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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端午日。


    五月初五, 端阳。


    这一日颜同文原是打算领着家中女眷往栖鹊桥去看赛龙舟过节,不想刚出来就被几辆驴车给堵在了大门首。


    颜瑛和颜瑾姐妹两个分立于李月芝左右,和家里其他人一样, 只眼睁睁看着宅前这一辆辆头尾相接, 正慢悠悠往弄里挪动的车辆,车板上层层摞起的家生在太阳下泛着新旧不一的漆光。


    “张篾匠那家的新屋主这便快要来住了?”颜太太不由地问道。


    郭琴儿拿眼直往两头探:“这是带了多少家事迁来, 这家屋主也不知做什么营生的?看那辆车上送的嵌螺钿黄花梨屏风床, 好生漂亮。”


    颜同文目中转过思量,随即往脸上挂起笑来,朝着车队前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就凑了上去。


    也不知这两人说了些什么, 过了会儿, 颜瑛就看见颜同文回手指了指自家大门,又笑言过几句,方走回来对着她们说道:“说是南京布商家里的公子, 原本人家是不打算住在这里的, 嫌宅子太小,但因管家听闻我们这里风水不错,出了个秀才。”他略有得意地一翘唇角, 又续道, “且对岸便是裴家巷,这才说服了他们家主点头。”


    颜太太道:“你问了几时搬来?到时我们做邻里的也要相请一场才好。”


    颜同文就道说人还在往南江的路上,自己这里已有数。


    等后面车过了半道, 颜家人这才绕出了巷弄。


    栖鹊桥在县前以北, 横跨玉带河上,喧阗的两头桥市因着今日的观舟活动更是引得岸上隐隐有万头攒动之势,大大小小的酒家里席价纷纷涌贵,多数人都只能见缝插针地在河堤上寻找站位, 饶是如此,临河的酒楼食肆也是一位难求。


    颜瑛一面不动声色地往人流中张望,一面听着她父亲在前头用颇有些得意的声音说着他因着些人脉才得以在景观最好的望舟楼——后面那间品珍楼里定到了一桌席位。


    “那不是戚府的奶奶们?”颜太太在街口站定,眼向着望舟楼说道。


    其他人随之望过去。


    李月芝道:“义二奶奶好像也来了。”


    郭琴儿目光一转,笑说道:“这位奶奶向来守寡一样深居简出,今天倒也出门凑这赛舟的热闹,看来那府里动的阵仗不小,怕不是趁着过节又做什么事吧?”


    “你弗要乱说。”颜同文眼里含着笑,“人家义二爷可好好地在成都做知府。”


    郭琴儿眉梢轻挑,睨了他一眼。


    颜同文径向母亲颜太太道:“前头我在路上遇见戚大公子,听他提起方知今天裴戚两府的人要一处在这里观舟过节,我就是因此才定了品珍楼,待会正好借此机会去拜见。”


    颜瑛正朝望舟楼门首前望,忽被李月芝轻轻往身边一拉,旋即听得对方低声道:“你就与我在一处,不去也无事。”


    旁边的颜瑾目光微垂,只顾静静看着掩在裙下的脚尖。


    说话间一家人便进了品珍楼,方要往二楼上走,斜刺里忽传来声“姨父”,竟是戚廷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大庭广众之下,颜同文听着这声“姨父”,顿了顿,随后神色微敛点了下头:“你如何也在此?”


    戚廷蕴面上笑容不动:“说来是巧了,我刚从望舟楼出来就看见了两位表妹的身影,于是特意过来向长辈们问候一声。”言罢,又挨着向颜太太、李月芝并郭琴儿几个见了礼。


    却听颜瑛说道:“表姐,姨母在裴府织场做事还习惯么?”


    她话音落下,其他人都不由地一怔,李月芝更是恍然明白了什么,略顿了一息,便牵起笑向戚廷蕴说道:“上次你来家里时瑛姐正好有事不在,我也忙着忘了问你父母,原来你母亲如今去了裴府做事么?”


    “大奶奶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这些话哪天说起也是一样。”戚廷蕴笑着说罢,又看向颜太太和颜同文,“裴府太太眷顾,因晓得我娘手艺不错,就招到场子里去了。今我们搬来了城中住,偶然得知裴太太和戚府女眷在一处过节,正好来宴上送些节礼,刚才府里太太和小姐们还提到两位表妹嘞,不想这就恰好碰见姨父了。”


    颜同文和颜太太对视了一眼。


    “你父母也在附近?”颜太太问。


    戚廷蕴点头:“戚老爷叫人在望舟楼里安了桌席给我们。”


    “哦。”颜太太朝颜瑛看过去,“那大姐就过去拜见一下吧。”


    颜瑛正要应下,却听戚廷蕴又说了句:“瑾表妹要不也随我们一道过去坐坐?晚些说不准要和两边府里的小姐一起去乘画船。”


    颜瑛微顿,颜瑾也愣了一下,姐妹俩一时谁也没有吭声。


    最后还是颜太太直接点了头:“瑾姐,你也跟你姐姐过去见见长辈吧。”


    颜瑾将眼尾余光自颜瑛脸上抹过,须臾,低声应道:“是。”


    戚廷蕴和颜瑛并肩走在了前面。


    “望舟楼的桌席还有你说的画船,是怎么回事?”颜瑛轻问道。


    她原以为按照定好的计划,戚廷蕴是该要借着说裴府织场那番话顺势邀她往桥市外头的食肆里去的。她本对看竞渡没有什么兴趣,何况还是举家出行。


    “就是先前你听着的那样啊。”戚廷蕴道,“好笑得很,裴二爷才同我爹说了两句话,戚老爷就突然讲起亲戚情面了,上赶着要请我们也开一席。不吃白不吃嘞。”


    颜瑛闻言,淡淡笑道:“他们既讲究面子情,便叫姨父姨母尽管收下。”


    戚廷蕴笑容更深,心照不宣地与她点了个头。又走了几步,发觉颜瑾在后头几乎没有声响,戚廷蕴便回首招呼道:“快些跟上,人来人往的,当心被冲撞了。”


    颜瑾这才默默加快了些许脚步。


    颜瑛只慢行往前,并不回头。


    姐妹三人进得望舟楼,迎面遇着从梯上跨下来一道身影,戚廷蕴先认出来,出声道:“晖二爷。”


    颜瑾也看见了戚廷晖,目光相撞的瞬间,她被他眼中喜色一灼,忙将脸转开。


    “你们是过来见我家长辈的?走吧,我领你们去。”戚廷晖笑堆在脸上说罢,转身已先往楼上回去。


    颜瑛和戚廷蕴对视一眼,只得先暂且放下去找自家人的打算,随在他后头跟了上去。


    颜瑾复又放慢了脚步。


    三楼上为数不多的阁子几乎已被二府占满,以景观最好的两间阁子居中,隔扇全部大开,每间屋子都各置了酒席,主家、仆从、伎乐,一眼望去人影纷杂。


    戚廷晖径直拐进了那两间景观最好的阁子之一:“大奶奶,黄柏陂的筠大姐领她表妹特来拜见。”


    颜瑛一眼看见了坐在席间的裴大太太。


    屋里的唱乐声似乎静了静。


    戚廷晖向礼大奶奶说的这话落下,桌上所有女眷也随之都向颜瑛几个望过来。


    先开口的是戚廷晖的生母沈姨娘:“你这乱传的话,倒叫我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前头大奶奶刚问过筠大姐他们在花鸟街住得好不好,你无知无觉的,又来搅得人糊涂。”


    她手里还捏着盏银莲蓬酒盅,衬得指上套着的那枚红宝石金戒指流光炫耀,让人不由地又多看了眼她腕间那只碧绿的翡翠镯子。


    戚廷晖大约的确是在消息上晚了一步,闻听母亲这话,先愣了下,然后才又笑着说了句:“住哪里无要紧,人还是那样人嘛。”


    礼大奶奶倒是放下杯盏,柳眉轻弯,笑意温和地向颜瑛说道:“你们家里也来看竞渡么?”


    颜瑛礼应道:“家里出来恰遇见表姐,得知姨父姨母和贵府长辈都在这里置席,我们姐妹便特意来拜望。”


    礼大奶奶点点头:“听闻你承了嫠节堂的医事,做得可还顺利?”


    “都是托了裴大太太的抬举。”颜瑛说着,一面向裴大太太又浅施了一礼,“不过竭力为之。”


    裴大太太含了笑,接过话道:“你也弗要谦虚,这样机会都是自己挣来的。”


    两相里又寒暄了几句,沈姨娘这里忽瞥见自己儿子还立在傍边,便问:“你还有事怎地?”


    戚廷晖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能与颜瑾说上话,冷不丁听着母亲抓问自己,不由一顿,随后忙道:“前头不是说要去乘画船?我等着问问人数,今天河上舟楫多,待会好先去踏渡前看看哪里下水合适。”


    沈姨娘皱了眉,声音却低了些:“这些事哪里要你操心,自去忙你的。”


    她这里话音落下,间壁阁子里便传来个中年男子微沉的嗓音道:“二郎,你过来——”


    戚廷晖听出这是他爹戚礼和的声音,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隔扇大开,数步之外便是那一桌让他坐立不安的人。


    屋里又幽幽响起伎乐吟唱的小调。


    裴潇的声音穿过调乐,远远近近地渗了进来。


    “咳。”


    “咳咳。”


    颜瑛不由地抬起眼尾隔门望过去。


    她遥遥撞上他那双越过纷杂人影的眼睛,眉目轻皱,半掩住他望向她时泛于眸中的浅笑。


    颜瑛心里一跳,一时不知是该回他这番问候,还是赶紧把注意收拾起来。


    仓促之下,她一面急着收回目光,一面头脑发热地抿了下唇角。


    心里突突地不停。


    “颜大姐。”是裴雪君在唤她,“你们姐妹不如待会与我们一道去船上看竞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发现。【1


    裴潇早就看见了颜瑛。


    他看见她与姐妹走进间壁女眷们的阁子里, 看见她像往日一样端端静静无甚波澜地站在那里向众人问候,又看见她那身一向显得宽大的衣裳,就想再看看她的眉眼。


    看她可有心情了些。


    他就咳了几声。


    ——还好。他看见她转过来的脸, 心想, 她挂着事情的时候便是有些精神的。


    “二哥,你不舒服么?”裴清在旁边关心起来。


    席上其他人也向他投过目光, 戚老爷含了笑说道:“想是我们招待不周, 让却瑕受累了。”


    裴潇不动声色将目光收起,浅笑道:“我这不过一些不足提的老毛病,戚翁费心方是受累。”


    间壁又断续传来了她们商量乘船的话, 但具体是些什么便听不清了, 全盖在了乐奏调唱里。


    刚被父亲叫回来坐着的戚廷晖又站起身来,说要失陪去净手。


    戚礼和不免皱眉,压低了两分声气:“你先前不是才去了?”一面拿眼尾去觑戚老爷的脸色。


    “毒月里不胜防, 想是昨晚凉着了。”戚廷晖也似有些歉意的样子。


    戚礼和还想说什么, 戚老爷那边已开了口:“去便去吧,他这么大一个人也丢不了。”言下多少有些不耐。


    戚礼和就不好再做什么提醒,只能由得次子一蓬风似地离了席。


    裴潇借着这个空当又往颜瑛那里看了眼, 她们那里似乎已说定了什么, 姐妹三人告了辞正在往外走。


    他唤了冯春,吩咐道:“你叫石秋去三小姐那里答应着,她们待会若出去身边得跟个人。”


    冯春将应下声, 坐在戚礼和下边的戚廷彦便笑说道:“裴二哥放心, 船和人我们都备着,三小姐那里必周全照顾。”言罢,他也唤过小厮鹤童,向对方看了眼, 说道,“竞渡等会便要开始了,你过去问问长辈们那里如何安排。”


    鹤童这里应下,便先从中间隔扇穿了过去,来到女眷们席上恭恭敬敬先向礼大奶奶等人行了一礼,然后笑问道:“大公子说这会子河上舟楫已多等着出龙了,问奶奶、太太和小姐们这里要做如何安排?小的们好先去准备。”


    礼大奶奶就向裴大太太道:“你们也去坐画船吧?”


    席间便互相询问了一阵,最后除了义二奶奶,其他人或兴趣或客气地都点了头说要去,戚廷筠本说要留下来陪她母亲,也被兴致盎然的沈姨娘给劝着应了。


    裴二太太也高高兴兴把长子裴泽从旁边席上叫了过来,当众吩咐道:“阿竹要随我们去船上,待会你就在这里陪你未来岳母好生说说话,尽心照顾着。”


    裴泽端端道了一礼:“是。”


    戚廷筠垂着眸没去看他,脸颊微微发红。


    沈姨娘在旁边笑道:“哎哟,瞧这两个,都是婚期在眼前的人了,也羞羞不敢多望对方一眼。”


    裴泽陪着笑了笑。


    戚廷筠皱起眉来,抿住嘴唇,没有言语。


    “那小的这就先去准备了。”鹤童接过话来这般说毕,转身正要退走,袖子里忽掉出来一样东西摔到地上,正落在礼大奶奶和沈姨娘中间。


    他忙俯身把那方掌心大小的匣子捡了起来,


    沈姨娘眼尖,瞧过来便道:“还当是什么,原来是这般紧着宝贝个匣子,可是大公子赏了你好东西?”言语间带着笑。


    戚廷筠的目光落在鹤童手里正在擦拭的那方黑漆螺钿的掌中匣上,眸中一闪,然后不动声色转开。


    鹤童也不说什么,扯着笑,复将匣子袖了。


    礼大奶奶见状,说道:“你那匣子拿来我看看。”


    鹤童犹豫地往戚廷彦那里望了半眼,一时没动腿。


    沈姨娘就看出些门道来,心下不免微喜,当即和调:“你这混账,大奶奶说的话如何只当没有听见?叫你拿出来看看什么好东西,你还以为我们要昧了你的不成?”说着,眼睛往礼大奶奶坐处扫去,“又不是出了家贼,遮遮掩掩作甚。”


    她声音扬起,这番话穿过中间大开的隔扇,清清楚楚落在了两间屋里。


    戚老爷向戚廷彦看去,戚礼和也向戚廷彦看去,连带站在女眷席边的裴泽也忍不住回头朝戚廷彦看去。


    裴清看了眼他二哥,他二哥裴潇则面色如常地看着那满脸斋栗之色的鹤童。


    戚廷彦已站起来往旁边席上走去。


    礼大奶奶眉目微肃,向着沈姨娘说道:“你如何说这话吓唬他,原是跟了彦哥多年的厮儿,莫说一个匣子,就赏他十个也不算什么。”


    说话间戚廷彦已跨过来站到鹤童旁边,径向着这小厮训道:“年纪越长倒越扭捏起来,还不快下去做你的事?”


    鹤童忙忙告退而走。


    戚廷彦这才又转头来向礼大奶奶和沈姨娘赔礼道:“他今日是吃错了药的,长辈们不要与他计较。”


    沈姨娘笑吟吟道:“说句玩笑话罢了,你娘也知我吓他嘞,倒叫彦哥特意来护一场,我才是过意不去,你快回席上吃酒吧。”


    礼大奶奶也朝儿子笑了笑。


    戚廷彦便又朝席间道了一礼,这才和裴泽一道转回去了。


    沈姨娘端起盅吃了口酒,复对礼大奶奶等人说道:“鹤童那厮儿是个麻利的,估摸很快就要回来请,我还是先去净个手。”


    言罢,人就起身离席,领着贴身丫鬟往楼下行去。


    “你四周看着些,瞧见晖哥就把他叫住。”她一面这般吩咐着。


    下到大堂来,沈姨娘还没看见儿子,便先看见了桌席被置在楼边的戚敬和一家——确切来说,是看见了王若兰和戚廷蕴母女,还有刚才在阁子里见过的颜瑛。


    双方打了照面,沈姨娘便笑着招呼道:“好是凑巧,怎么只你们在这里?”戚敬和不在席上,颜瑾也不在——至于丫鬟,自然不算数。


    “相公带继哥去了桥市。”王若兰礼笑回道,“瑾姐去外面买些东西。”


    沈姨娘本是随口一问,得了回答便也就随便把头一点,又笑笑对颜瑛道:“什么时候颜大姐也来给我看看平安诊?亲戚这些年,倒叫近水也远了。”


    颜瑛淡笑礼道:“沈小奶奶哪里话,医事不分远近,若是府上有需,尽管差人往铺子里来说就是。”


    沈姨娘看了她两眼,亦笑笑,又客气过两句,人便往后面去了。


    “姨娘,”身边丫鬟突然将脚步一顿,示意道,“鹿童在那儿。”


    鹿童便是戚廷晖身边的小厮。


    沈姨娘顺着她看去,果然见一青衣小厮正靠住后门板往上贴耳朵,不是鹿童又是谁?她眉心一拧,与丫鬟放轻脚步径走上去,待近到鹿童身后,方一把将人拉过来,不待对方反应便低斥道:“敢发一声就把你打出府去。”


    鹿童惊愕未褪,已忙闭住了嘴。


    沈姨娘又瞪他一眼,也不多问,自己挨上前去,侧耳靠到了开了一隙的门缝前。


    门外是她儿子在说话。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觉得我哪里不好?”戚廷晖的声音虽压着,但已有些勉力为之,迫切几乎要从唇齿间窜出来。


    沈姨娘心头一紧,手扶上了门板。


    一个柔和的女声在门外稍远些的位置轻轻响起:“二公子,我已说了,不是你哪里不好,是你我并不般配。那时我遇着难处,你特意叫人送东西来安慰,我很感谢,但我心中只将你当作朋友,此番你既来问,我也不想只回避了事,便认真与你说:还请不要再为我花费心思。”


    “可我不是把你当作朋友,我们男女有别,做的什么朋友?我是想娶你为妻的!”戚廷晖终于急出了口。


    沈姨娘的指尖倏地扣紧了门边,她屏住一口气,好像恨不得把头都歪进门板里,才小心翼翼又把缝隙拉开了分毫,将半边目光从缝中递了出去——她先看见了自己儿子的背影,然后将视线擦过他身侧,又望向了面向这方站着的那个女子。


    丁香色的妆花比甲……沈姨娘忽然看清她的脸,睁圆了眼。


    颜瑾面对戚廷晖的追问,又蹙着眉顿了两息,说道:“二公子,该说的我已都说了,你我两家也算是场亲戚,你若果然真心,还更请不要为难我。明日我便叫人把那绣囊给你送回去,还有此前归还的那方掌中匣,皆望你明白我的决心。”


    戚廷晖向她走上一步。


    “你是因为你姐姐?”他直直地问,好像全没听见她先前的话,“我既没有什么不好,你如何接受了我的心意又要退回?我们算什么亲戚,她母亲那样的人,还算是你爹的元妻么?”


    颜瑾愣了愣,涨红的脸上随即多了两分正色:“二公子慎言。”


    戚廷晖径直道:“你与她又不同,你母亲也不似她生母那样不检点,你是堂堂正正的秀才女儿,清清白白的身世,我堂姐那样守礼傲性的人也只将你多看几眼,你如何对自己这样没有信心?我对你既是真心实意,自不在意你有这样的亲戚,我爹娘那里……”


    “戚二公子——”颜瑾语气微沉地打断了他,“我敬你家是乡望,也谢你这番心意,但我说的不般配不是因我姐姐不好,她好与不好更不由外人来说,你也不必再追问究竟,既是不般配,多说亦没有意义。出来时长,我该回了,你也请吧,日后勿要再相见。”


    说完,她转身举步便走。


    戚廷晖待要再追上去,忽被石子一样的东西砸了头。


    他下意识驻步回首,太阳下看见个亮闪闪的银块正落在脚下,再抬眸,便对上了门缝里一双簇着火星子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出龙:方言,指龙舟下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席间一时静


    颜瑛看见秋霜快步走到了近前。


    “大小姐, ”她将手里拿着的一小束石榴花轻放在了桌上,说道,“二小姐先前出去被太阳一晒又觉难受了些, 说她既不能陪你们去船上, 不如就先回去向太太他们禀一声,特差我来向王姨母和两位小姐道声歉。”


    王若兰道:“瑾姐没有大碍吧?要不要莲姑回去给她看看?”


    秋霜即道二小姐那里说了不用, 万勿因她这点小事影响过节。


    颜瑛没有多说什么, 淡道声“晓得了”,就把人给打发了去。


    戚廷蕴向秋霜离开的背影看了眼,问颜瑛:“你同瑾姐怎么了?先前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可是闹了什么别扭?”


    王若兰一听, 神色间不免就露出几分紧张:“莲姑,她毕竟是你晚娘的亲女儿,你又是做姐姐的, 能让还是要让着她才好。”


    “姨母放心, 我们没有什么。”颜瑛只这么说了句,然后拿起秋霜带过来的石榴花分出两枝递给了她们,并含了抹笑道, “瑾姐既特意买了, 我们还是也都应个节气。”


    她这般说着,手上已折了朵花往鬓间戴。


    王若兰和戚廷蕴见状,也就没有再多问, 跟着她把花都戴上了。


    颜瑛又转而问道, “怎地姨父和表弟还没回来,要不要让小燕去外面看看?”


    “别去管他,想是又忍不住在人堆里钻着嘞,一时半刻总是死不了心的。”王若兰轻叹了口气, “楼上说不准待会就要差人来请,你身边不能离了丫鬟。”


    颜瑛还没说话,后面过厅里就闪出两道熟人身影来——正是戚府的沈姨娘和戚廷晖母子。


    仍是打了个照面。只不同于片刻之前,沈姨娘经过她们是停也未停便径自往楼上去了,戚廷晖虽打了个顿,但也不过转息,旋即也低着头跟在她母亲身后上了楼。


    “这又是唱哪出?”戚廷蕴探着目光往楼梯上瞧了瞧,“我怎么觉着那沈姨娘好像冲我们有气?先前她下来时还好好的。”


    颜瑛默然,收回视线落在桌前的石榴花上,若有所思。


    木梯间的脚步声忽重又忽轻。


    眼见已将走完最后一级阶梯,沈姨娘停住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自回席上好好坐着,记住我的话,不许教人看出来给我丢人现眼,若有人用那匣子问你做的蠢事,更咬死不许认。”


    戚廷晖低着头没有言语。


    沈姨娘气打心底来,忍不住想上手,又担心被人看到,于是干脆借着栏杆和裙子的遮掩一脚踢在他腿上。戚廷晖吃痛一避,抬起头来,便见她低斥道:“寿头,你也不瞧瞧你差了彦哥多少,功名还没捞着,又上赶着叫你翁翁和别人晓得你眼光也不如他,再不知警醒,就你父亲如何偏疼你也在家直不起腰背来。”


    压着火训完这番话,她转身便先往阁子里去了。


    戚廷晖在原地又站了站,这才慢步挪回了席上。


    其时并无人往他这里多看一眼,他祖父戚老爷和裴二老爷正在说话,父亲戚礼和也参在其中;兄长戚莲越和裴府的二爷裴却瑕在这种场合里也永远都不会被当作普通的晚辈存在,尤其是裴潇——戚廷晖不由又想起刚才母亲说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戚廷彦脸上,又转向裴潇,心里正自七拱八翘,门外又走来一小厮往裴潇旁边一站,俯身悄在其耳畔说了句什么。


    桌上原本在说话的人突然也不说了,好像所有人原本都在注意着裴潇那方,此时稍有动静就都纷纷望过去。


    裴潇似有微顿,少顷,方颔首示意让对方退了下去。


    戚老爷正暗察他神色,却见裴潇抬眸看了过来,面色平稳地携着一丝微笑。


    “座师新任首辅。”他说,“诸位稍坐,我先去一会儿。”说罢,人便起身离了座。


    席间一时静悄。


    楼外忽响起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要出龙了!”


    不知哪个贩夫走卒的喊声飘进了窗里。


    ***


    颜瑛看见裴潇走下了楼。


    他似乎本是要径往外面去的,但脚步在楼梯前一顿,又回过头,正撞上她不远不近投去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颜瑛觉得他眸中深地好像激不起半分涟漪,但下一瞬,她又分明见着他看向自己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他或许要走过来。


    颜瑛不由放缓呼吸,坐得更端正了些。


    “那不是裴二爷么。”


    她听见表姐戚廷蕴说:“怎么离席走了?”


    颜瑛微顿,旋转了目光看去,才发现楼里已不见了他身影。


    她心底霎时袭上一阵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什么在扯着整个心口往下坠,脸颊又闹着些慌促的烫热,怕让旁边的人看出先前那瞬间荒谬的念头。


    “娘,不然待会若爹回来了,你就过来寻我们吧?反正今天那船都是堵在河上看戏的,也去不了哪里。”戚廷蕴已将注意转去了别处。


    颜瑛微松了口气,旋即也将目光投向了王若兰。


    “还是算了。”王若兰道,“等你爹从外头回来还不知什么心情,我看着他好些。你们若是从戚府女眷那里听到什么也不要起急,还是莲姑说的那句,事已至此,且看看动静再计议。”


    她这里话音方落,酒楼外就走来个瘦削的中年男子,身边还牵了个几岁的男娃,正是刚刚从街市上回来的戚敬和父子。


    颜瑛起初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她姨父,不过少些日子没见,戚敬和已像老了十岁,人也瘦黑了——但令人意外的是,他这张瘦黑的脸上此时却像是泛着红光,看上去心情很好。


    “这里正吃着嘞,你怎地又在外头买东西来?”王若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东西,不免秀眉发蹙。


    “我买给莲姑的。”戚敬和笑着,一面顺手把提着的油纸包递给了小燕,“这水晶鹅还有酥皮果馅饼你拿回去给家里长辈,我记着你翁翁顶爱吃这水晶鹅,只当个随手礼,也好说姨父姨母把你请出来一回。”


    颜瑛忙婉拒道:“姨父姨母留着自己吃就是,今家里也是出来过节吃了饭的,况且祖父人又不在南江,就拿回去他也不晓得有这份人情。”


    不想戚敬和却是一讶,反问道:“怎么你不晓得颜老爷回来了么?”


    ***


    南江县的端午节其实和往年并无什么不同,或是说,其实每个节日年年都不过一套同样的习惯,但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习惯年年去过节。


    颜瑛回到品珍楼的时候,她那位舟车劳顿刚返回南江的祖父颜老爷正坐在席上蘸着糖吃白水粽,据说是特意叫人买来的。


    颜老爷吃白水粽有个习惯,会把糖裹得满满的,裹一口,吃一口,直到吃下最后一粒米,裹完最后一点糖。


    “爹,可还要些么?”颜同文问着,一面往他父亲面前又筛了杯酒。


    颜老爷拿起酒喝了,摆摆手,说道:“算了,不如月娘裹的粽子好。”


    他口中的月娘便是李月芝。


    颜同文就又把脸上笑容扯开了些:“月娘裹的家里应该还有几个。或是……”他朝李月芝望去,“你再给爹裹些新鲜的?”


    李月芝轻轻应了声:“既是老爷想吃,我回去便再裹些。”


    颜老爷泛花的眉毛一弯,笑道:“算了算了,过节本就事多累人,你还是歇歇。”


    坐在旁边的颜太太就着手里帕子往颈畔扇了两扇风,又吃了口酒。


    颜老爷复看向颜瑛,含了笑道:“听得你父亲说裴府举荐你承了嫠节堂的差使,不错。”他点点头,“做得很好。”


    颜瑛浅浅垂眸。


    颜老爷叹了口气:“可惜了莲姑是个女儿,不然我早得闲去山里跟道长修行去了。”他这般说着,又道,“不过日后你的亲事却要好好挑一挑,这一点倒幸而你父亲是明白人,犯不了蠢。”


    言罢,他笑意未褪地看了儿子一眼。


    颜同文将嘴角高高拉起,然后顿了两息。


    “当然了,瑾姐的婚事也是一样。”颜老爷又笑吟吟朝坐在李月芝身边的颜瑾看了过去。


    颜瑾轻轻低首,亦没有言语。


    “还是老爷疼惜孩子,往徽州大半年也惦记在心。”颜太太说着,一面提箸夹了块耙软的肘子放在了颜老爷面前碟里。


    颜老爷因笑道:“给你带的礼物卸在家嘞。”言罢随手端了酒盅,“莲姑信上说你们都好,我才放心少问两句。”


    他这话说下来,席上便静了静。


    随后郭琴儿先开了口:“原来大姐与老爷还有书信往来嘞。”于是笑向颜瑛道,“只你也是的,好歹该向我们说声老爷在回家路上,今日也不至于教大家都没算着日子接人,让老爷自己寻来一趟。”


    颜太太和颜同文朝颜瑛看着,都没有吭声。


    颜老爷带笑皱眉:“先已说了叫你们弗计较这些,好好过节就是。她也不晓得我今日到。”


    李月芝也说道:“老爷一向看重莲姑的修业,她自然也该关心她翁翁,都是一家人,谁去书也是关怀。”


    颜老爷抿着笑吃了口酒。


    颜瑛抬眼望着她祖父,须臾,平静转向郭琴儿道:“郭姨娘确是误会了。”


    “我给翁翁去书的时候,潘家方使人来给父亲送了礼。”她说道,“故本是想着把自己在铺里担的活计做个交代,若早知姨娘这般替我着紧,我也不用担心父亲这里不好找替手了。”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席间又静了静。颜同文觑了眼自己父亲,收起了目光;郭琴儿笑笑,囫囵说了句“我一待在宅里的妇人家哪里晓得这些”就也不再吭声。


    李月芝亲手给颜老爷筛了杯酒,颜太太转而问起丈夫在徽州一边做买卖一边求道修行的经历。


    桌上又兴起了突兀的闹热。


    颜瑾的视线定定落在颜瑛的侧脸,好像已是第数次初初认识她,明明是黄梅天行径的人,明明做的是药娘差事,偏在这样的时候总好像眉眼面庞都泛着光。


    她不由垂眸看着酒盅里飘着的影,却看不清那映着的是什么,似乎是她自己,更似乎不是她自己。


    她忽然隐秘地生出一股庆幸来。


    幸好,长辈们并不晓得戚廷晖想娶她的事。


    否则她竟不知该去书与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欢宴之后。


    夜已有几分沉了。


    南江县经过一日酣放, 终于渐渐在千家灯火中重新安静下来,巷子里偶有挑骆驼担的小贩叫卖着鲜肉小馄饨和豆腐花,声音越过高墙, 落在大院里, 很快又被深远的寂静吞没。


    戚府厅堂前挂着的料丝灯是戚老爷特意差人往云南采买回来的,无假的用料, 无假的银两, 他赏玩起来总觉称心,一定要赞一声晶莹可爱。但此时他抬眸看着那用玛瑙、紫石英等诸药制成的灯绢上绘着的山水,只是不说话。


    陪坐在厅里的戚礼和与戚廷彦也就没有说话。


    “皇上还没有让龚阁老离京。”戚老爷忽然开了口。


    戚礼和虽没听出父亲这话里有几分波澜, 却已忙接过来道:“是啊, 邸报里只说罢了龚阁老的官,可没提到要叫人还乡,更未言要追究罪过。”


    戚老爷长吸一口气, 点点头, 将目光从灯上山水收了回来,又缓缓道:“所以这事虽发得急,但也未必就有多么严重。论资历和座下门生, 张阁老还是年轻了些, 这般匆忙上位能不能压得住,皇上那里于事后又会不会再?思,现在都还是未知。”


    “纵皇上不悔, 但张阁老若要成事, 也必会如我们之前想的那样,去尽力拉拢可以拉拢的官员。”戚老爷说到这里,语气又更沉着了些,“无论如何, 总不会硬要与二郎过不去。”


    戚礼和直起身板,颔首和调:“爹说得是极。况今日裴潇得了消息就急急离席去为张阁老备礼,我看他也是着紧想回京城了,这时候我们家只要注意些不叫人拿住什么把柄,稳着乡望之名,过后裴家那里剩下裴拱父子坐镇,彦哥又顺利高中——莫说南江,就在整个苏州府也没什么不好拉拢的。”


    戚老爷把头点得更深了些,然后想到什么,向坐在下面的戚廷彦道:“今日鹤童手里那匣子怎么回事?”不待对方开口,又说,“弗要说是你赏的。”


    戚廷彦沉默了一下,回道:“也不是什么事,他随手拿来用了下,孙儿已训斥过他了。”


    戚老爷闻言立刻竖了眉毛,抬手“啪”地拍在椅臂上:“出了家贼还不当回事,你先前没听你父亲说的什么?”旋即扬声道,“去把鹤童那小厮给我绑来。”


    戚廷彦眼光微转,向正坐在上首的父亲看去,默然未言。


    ***


    沈姨娘盯着儿子戚廷晖喝完了一盏安神茶,然后叫住了收拾过碗盏正要退出去的夏荷。


    她抹下戒指,瞥眸向自己丫鬟递了个眼色,后者便上前把夏荷手里端着的托盘接了下来。沈姨娘不紧不慢地按着桌沿站起,忽扬起手便“啪”地扇在夏荷的半边脸上。


    “娘!”戚廷晖惊了下。


    夏荷一愣,跪在了地上。


    “晓得我为何打你?”沈姨娘冷眼俯视跪在面前的丫鬟,一面徐徐将戒指又重新套回了手上,“我也不问你替二公子穿了多少针线,只旦叫我逮着,必少不了你的份。”


    夏荷两手紧紧攥在身前,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


    “滚下去。”沈姨娘低斥了声。


    戚廷晖看着丫鬟狼狈的背影,心头忽涌上一阵恼火的憋闷,抬手一拳捶在了立柱上。


    沈姨娘睁圆了眼瞪着他:“怎地,我给你留脸,你倒想同我嚷嚷?”


    “留什么脸?”戚廷晖回过眸来与她对上,“你不是都看到了么,我还有什么脸?”


    “混账东西你……”沈姨娘疾步冲上来高高扬起手,又纠结顿住,须臾,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肩头,“你怎么这么不分轻重!这些年哪样事我没尽量依着你?就你今日便是在行院里偷偷养个粉头,我都能替你遮着,你倒胆大,竟背着家里想与人私定终身,还是那样门户的女娘,你说你这头是不是没长全?啊?你看不见你大哥如今已走到哪步了?”


    沈姨娘越说越胸闷,连舒了两口气才又缓过来继续说道:“你就是举业追不上他,也不至于娶妻这么简单的事也做不好吧?老老实实等父母安排怎么亏着你了?你说说,那颜二姐凭什么能与裴?姐站到一处?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凭她爹只是个秀才,还是凭颜家只有个生药铺子?”


    “我可提醒着你,今日席上彦哥身边那鹤童当众露出了那匣子,按说以你祖父的性子回来必定追问。”她眉头紧紧皱起,“但京城又来了龚阁老被罢官的消息,他那里或许一时也就顾不上,可他这会子越是顾不上,就越不能去招惹他老人家。你近些时哪里也不要去了,老实在家里闭门读……”


    她这里话还没说完,屋外忽传来了小厮谨慎的声音禀道:“小奶奶,老爷那里叫小二爷去一趟。”


    沈姨娘脸色一变。


    她咬牙又往儿子身上拍了一下。


    戚廷晖吐了口气,又切齿地吸了口气。


    “我娶颜二姐不丢人,但若大哥志得意满却娶不了裴?姐,那才叫丢人。”他沉声说着,把脸微扬,举步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


    颜瑛站在门边,向着里面的人唤了声:“翁翁。”


    颜老爷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核雕,弯起花白的眉毛:“来了?坐下说话吧。”一面吩咐了底下人去端茶,又向她道,“这两日一时忙地没顾上,那套笔墨纸砚你用着可还顺手吧?”


    “翁翁特意从徽州采来的东西,孙女自当好好收着。”颜瑛正襟危坐,恭顺回道。


    颜老爷笑着摆了摆手。


    不多时茶便端了上来,颜瑛嗅着一丝从身前掠过的香气,与以往她尝过的茶都不相同,她垂眸看向自己手边的茶盏——还是以往常喝的六安茶。


    颜老爷那里端了仆人送过去的茶盏,低头啜了口,缓缓舒出口气,复又朝她看来,含笑道:“不知是否有些日子不见的缘故,你如今好似与从前有些不同了。这怎么说来着?——脾气跟着本事一同变大了。”


    他说着,笑容更深了些。


    颜瑛看着他。


    “你父亲对你的亲事的确是欠了些考虑。”颜老爷的语气里浮上几分语重心长,“我晓得你去书到徽州是担心他再被那些媒婆的花言巧语所惑,放心,你的姻缘翁翁心里有数。”


    “你还是适合招赘的。”他说。


    “就算要外嫁,也不是潘家那样的‘诚意’。”他又说,“你可是我们南江——不,甚至是整个姑苏唯一的闺中药娘。”


    颜老爷呵呵笑着:“我孙女是有花头的。”


    颜瑛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须臾,开了口说道:“碧桃的事想必翁翁回来这两日也已听说了,我也是经过此一回才明白,其实不管我身边丫鬟用哪个,事情都是一样地做,只是她不明白做生不如做熟的道理。这般想来,当时对她那些怨愤也都散了。”


    颜老爷捋着颌下花须,转息,点头道:“我也不太晓得她那里事,既你这样说,那就把这些篇都翻过去吧。”


    颜瑛垂下眸,以示相应。


    颜老爷又啜了口茶。


    “戚府那边还没人来请过你?”他忽然问道。


    颜瑛就道说没有。


    “外头已传出来,裴翰林的座师张老先生取代龚阁老新任了首辅。”颜老爷朝她看过来,“你这两日找个机会,往对岸府里去一趟吧。”


    ***


    颜瑛翌日一早便去了桥那头见裴雪君。


    “近来事多,只勉强先把这两本抄录完了。”她示意小燕把带来的书放在了桌上,“藏书贵重,因怕我那里保管不周致,特先来还你这些。”


    裴雪君叫丫鬟泡了茶上来,笑道:“二哥也不曾叫我催你还,你倒急起来。”


    颜瑛略一沉吟,平声问道:“?小姐今日心情看着好,可是因张阁老升任了首辅?”


    “你家里也晓得了?”裴雪君又笑了一笑,“倒不全是,不过我二哥可能要回京了。”


    颜瑛心下微顿,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屈指,好似倏忽间刮过了一道毛边,有些粗涩。


    “那是好事。”她听见自己说。


    裴雪君点点头:“他昨日早上刚走,要往杭州去些时候。”


    颜瑛一怔。


    后来裴雪君大约又提到了裴潇写的那出《喜春记》,但她听得模模糊糊,只明白是要延期演出。


    颜瑛从裴雪君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一阵阵的,隐隐夹着些咸腥气。


    角门里拐出来两个相携而行的丫鬟,斜错过去走上了穿廊。


    “二爷这戏写得真好,就是大爷说最后一折还要等二爷回来再定,也不晓得冯喜春有没有和魏郎重逢。”一个这样说。


    另一个道:“你说的我心里也舂凹谷,冯喜春都快被那些嚼舌根子的唾沫给淹死了,那头魏郎还不知能不能高中。”


    那一个丫鬟又说:“那些七嘴八舌的人真可恶,冯喜春明明就是被泼了脏水,他们晓得什么就乱说!”


    另一个和调:“可不是,张口就来!”


    那一个人接道:“哎,不晓得二爷什么时候能从杭州回来快快把最后一折戏补了。”


    另一个便回:“干脆咱们近些时还是别去瞧大爷他们社里排练了,免得越看越心焦。对了,你之前说芳汀那事是真的?她也敢肖想二爷嘞!”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话越发地走远了。


    小燕看了看她们的背影,又转过脸看着颜瑛:“小姐,她们刚才说的芳汀,是裴大太太房里那个大丫鬟么?”


    说完这话,她就看见颜瑛向着那两个丫鬟离开的方向,忽地垂眸轻笑了声。


    这笑很轻,轻到几乎是从鼻尖齿缝里挤出来。


    “也不重要。”颜瑛轻轻道。


    “冯喜春还是要死的。”她说。


    作者有话说:


    花头:方言,称赞某人有本领,处事有手段。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受困。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不大,却很绵长。弄口新拉来的桑葚摊子上从人到果都沾着薄薄的湿气, 颇显出几分晶莹。


    小燕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颜瑛停下脚步,使她去挑拣了两包。


    主仆俩正准备继续往踏渡边行去, 小燕忽低声说了句:“小姐, 那个卖桑葚的小贩好像有点眼熟。”


    颜瑛并不太以为意,记忆和生命一样,总有尽处。


    眼生的擦肩过几回就要误会是熟人;眼熟的长久不见了, 就又成了彻底的生人。


    她坐进船舱, 隔水抬眼遥遥望见桥那头的高门大宅,忽觉此情此景也极是眼熟。


    但已然开始“生”了。


    才第十六天。


    邝二姐的情况倒是比之前又好了些。


    颜瑛调整完药方递过去,说道:“外用的药粉就照着上次那样配;药材还是去外面铺子分开抓, 一个铺里不要超过三样。”她这般向邝大嫂叮嘱完, 又对邝二姐道,“一定要好好吃饭睡觉,若非你身体底子好也未必有这个药效, 要放开心怀, 时鲜的果子是可以吃些的,不必那么小心翼翼。”


    邝二姐刚点了个头就红了眼圈。


    临走的时候邝大嫂又硬塞了些洗好的杨梅给她们带走,并笑道:“就当是小姐拿桑葚来换的, 你也尝尝这杨梅的味道。”


    小燕在颜瑛的默许下, 刚出门就连着往嘴里嚼了两个。


    “好吃。”小燕拿起第三个凑到她面前,口舌含糊地道,“小姐也尝尝吧,酸甜正好嘞。”


    颜瑛看她一眼, 浅浅笑笑:“别吃多了,待会还要去嫠节堂。”


    小燕舔舔嘴唇,一面将果子收起,一面陪着她继续往坡下走,说了句:“小姐,那个王娘子的身子调理得差不多了吧?上回我见她已是容光焕发的。”


    “她那里没什么要紧。”颜瑛款步走着,“不过吴娘子的病症以抒怀为上,这段时间最好勤看着些。”


    “只她们两个最不踏实守寡的偏偏最多话与小姐说。”小燕皱起眉头,“我每回心都吊着。”


    踏实守寡。


    颜瑛听着这四个字,足下微顿,有什么忽在心底盘旋欲出,却到底没有涌上来。


    嫠节堂街前的那座牌坊仍然和平常一样,在太阳下静静地耸立着。光轻而易举地越过连绵院墙,斜照在“贞节”那两个大刻字上面,半明半阴地刚好把“贞”字劈作了两半。


    小燕忽然在身后扯住了颜瑛的袖子。


    “小姐,那边有个人盯着这里——”她飞快说了句。


    颜瑛掉过头看去,恰对上从街对过投来的一双目光。


    路边立着一对主仆模样的年轻男子,颜瑛认出那主人身上着的槿紫贴里是用葛纱所裁,网巾圈是金井玉栏杆的,腰间挂着地道苏样的香囊、扇袋;并一枚坠着玛瑙珠,绿得晃眼的玉佩。


    这人的富贵几乎刻在额头。


    他看见她望过来,目光也不闪避,唇边弯起一抹笑,向她微点下颌致意。


    颜瑛转开脸径直走上了石阶。


    “小姐,”小燕在身畔带着丝讶叹地说道,“这么子生得好漂亮,瞧着也不像涂了脂粉的,怎这样白净。”


    “有毒的花草也漂亮。寡妇门前富家子,你少去搭理。”颜瑛淡淡这般说罢,敲开门一脚踏了进去。


    ***


    范婆把颜瑛带来的养身药丸径交给了其他人拿去分发,自己对她说道:“小姐今日过来是正好,余娘子的眼睛好像出了些毛病。”


    颜瑛脚下微顿,旋又继续加紧迈开步,口中问道:“怎么回事?”


    “早上下楼时摔了跤,还是吴娘子发现的。”范婆道,“说是今早起床发现看东西有些模糊——嗐,就这样她还能冲人家发脾气嘞,搞得吴娘子又只好到隔壁宅里躲清静去了。”


    颜瑛明白过来她口中的“隔壁宅”就是王秋儿的住处。


    “吴娘子……她近来常去隔壁么?”他不由问道。


    范婆笑了一下。


    瞧着很平常的一个笑。但不知怎地,颜瑛却又觉她笑得并不平常。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远亲不如近邻嘛。”范婆这般说道,“你也晓得吴娘子来了这里待不惯,王娘子原本热情,好心照拂着她,两人一来二去吃吃茶也就熟了。”


    颜瑛想起了王秋儿那间色彩鲜丽的屋子。


    她忽然好像有些明白吴娘子的惊惧之症为何这么快就有了明显好转。


    她没有再多说。


    来到花园边的那座二层小楼,颜瑛的目光在吴娘子那扇紧闭的房门略略一停,然后踏上了有些嘎吱作响的木梯。


    余娘子的房门虚掩着,范婆把门推开,略显昏暗的屋子里霎时扑来一阵混着油脂气的霉味。


    颜瑛看见那面颊带疤的妇人蓬头垢面趴在桌上,一双眼闭着。


    “娘子,”范婆上前唤她,“颜小姐来给你看诊了。”


    余氏皱眉睁眼,坐正身子,淡淡说了句:“我不是说了让你叫别的药婆来?”


    范婆略显尴尬地朝颜瑛望了眼,又忙忙带笑回道:“别的药婆哪有颜小姐的本事,人家原是承了官家托付来看顾你们的,娘子有什么不适尽管与她说说,不用有顾虑。”


    余娘子冷哼了声:“既我人已废了,死也不过那么大回事,只我清白了一生,绝不肯叫那不清白的沾染了。”


    颜瑛眸中一震。


    小燕已是气道:“你这人怎地眼瞎了心也瞎,头伸出去瞧不见二里地,凭什么空口白牙栽赃人不清白?”


    “我就是瞎了也不叫那偷汉子生的来治!”余娘子拍桌而起,眼光定定落不在谁身上,只是向着大门方向,“谁家闺中好女出来抛头露面干这等营生?外头那些人疯了,我可没有疯,他们叫你来嫠节堂是他们有病!王秋儿那起子人与你气味相投,我可闻不惯,我也不求谁巴巴地来出诊,你们请吧!”


    颜瑛白着脸就走了上去。


    小燕和范婆忙围在左右做出准备护卫的架势。


    但没有谁先动手。


    颜瑛只是盯着余氏那双努力在寻找焦点的眼睛,半晌,冷声说道:“我也从来不巴巴地给人看病。别人挨不挨光不重要,重要的是,瞎的是你。”


    说罢,她看了眼余氏慢慢涨红的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颜瑛听见身后又传来了哭喊声,而后楼梯急急作响。


    范婆追下来,满腔的不安:“颜小姐,对不住你,我实在不知她这人原来恨性这么大,竟把同王娘子的怨结也迁怒到你这里,早晓得……”


    “不必提了。”颜瑛停下脚步,平静说道,“你还是早些另找医婆来给她看看吧,我观她面色眼中,此番发病应是肝火郁结之故。只她若是继续哭下去坏了眼睛,就是服药也没什么用了。”


    范婆迭声道是。


    “王娘子还说请小姐这里忙完了也过去隔壁吃盏茶。”她又说。


    颜瑛张口正要拒绝,斜刺里忽传来个急匆匆的声音唤道:“颜小姐!”


    她循声望去,只见王秋儿宅里那位谢妈妈迈着大步跑了过来。


    “小姐,我们娘子请你赶紧过去趟。”谢妈妈气还没喘匀。


    颜瑛道:“我这里正在与范老娘说,谢过你们娘子好意,我……”


    谢妈妈摆了摆手:“娘子那里有人托了急症过来,还请小姐帮忙看看。”


    颜瑛一听,即迈开脚步往那道角门方向行去。谢氏忙忙追上,领了她们主仆过宅子里,然后又回身麻利地把门上了闩。


    王秋儿和吴娘子都在屋里,另有个满头花白的老媪坐在她们面前,满脸的焦色。


    见着颜瑛进来,三个人纷纷站起了身。


    “颜小姐,这是安老娘,她与我旧日有些交情。”王秋儿介绍道,“她家孙女两天前开始高热腹泻,叫了婆子去给药也不见好,还望你这里得空能与她往溪望村里去看一眼。”


    她说着,一面已将事先备好的银子放到了颜瑛手里。


    颜瑛也不多言,随手将银块交给小燕揣了,径向着那堆着笑的老媪道:“正好我这里事已完了,这便走吧。”


    ***


    溪望村就在溪望山脚下。而溪望山则位于嫠节堂所在的里坊北面和松溪里以东的交汇处,所谓望山的那条溪正是从松溪里流下来的,这条溪也并非潺潺小溪,而是涨潮时便会成河的阔水。


    这水途径溪望村时又分出条支流从中横穿而过,安老娘的家离村口不远,颜瑛来时正好遥遥看见那水在太阳下闪着波光。


    村里有种午后歇宁的安静。


    “哎呀!”


    她忽然听见安老娘惊呼了一声,目光随对方急奔而入,只见院子里倒着个妇人,双目紧闭,嘴边沾了混着泥土的秽物。


    颜瑛连忙跟上来先探了探人的脉息。


    “安老娘——”又有个农夫模样的中年汉子推开院门跑了进来,“你可是把人请来了?!”


    他脸上满布着和安老娘相似的焦色。


    颜瑛闻言微怔,朝身旁老媪看去,只见安老娘眼中闪烁了两息,向她说道:“因怕小姐听了吓着,所以没有全说。”


    颜瑛看看她,又看了看那农夫,最后目光落回地上倒着的这个,心头倏然一凛。


    便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片刻前的宁静如水滚开瞬间被蒸得无影无踪,只咕嘟嘟翻腾着。


    不知是谁在敲锣招呼着什么。


    站在门首的那农夫白了脸,一面往外奔,一面吼道:“我们不是时疫!”


    安老娘也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


    “小姐,我们怎么办?”


    颜瑛翻涌的心绪被这一句有些发抖的声音骤然拉了回来。


    她转过眸,对上小燕发红的眼睛,她看见那里面的水光,稍息,从身上拿出了县衙给的那枚办事牌子塞到了小燕的手里。


    “你自己回去。”她说着,拿出怀里汗巾蒙住了丫鬟的口鼻,把药箱从对方身上取了过来,“别怕,你拿着这牌子走出去,就说你才刚进来,因我觉着情况不对,所以特叫你往药局支些硫磺和薰草先往嫠节堂那里去趟。”


    小燕愣愣望着她:“小姐呢?”


    颜瑛伸手擦掉她眼尾的水渍,语气平静:“回去后尽快把我的东西都归拢清点出来,别叫人看见了。倘我没有出来,银钱你自留着傍身,剩下那些首饰你当着大奶奶的面拿去交给二小姐,就说我把你托付给她,请她收用你到年纪的时候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家。”


    “教过你的东西不许忘,你脑袋本不算灵光,更要日日复记在心上,医书能多看就多看。就这些交代你的,”颜瑛把她往外一推,“去吧,别啰嗦。”


    小燕的泪珠子断了线往下掉。


    “小姐,那你要回来啊。”她挪着脚步,“一定要回来啊。”


    颜瑛蹙眉:“你一双大脚就不能跑快些?”


    小燕把嘴唇咬住,抬袖在眼下一揩,转身跑走了。


    颜瑛站在原地,外面喧天的杂响不断随风飘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想起了很多事,也想起了很多人。


    最后她又记起在望舟楼里与裴潇见的最后一面。


    她还是记不起那时自己有没有显得太冷淡了。


    早知如此,便该先与他说声恭喜的。她这样想着。


    作者有话说:


    挨光:即偷情。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想听真话还


    村里病倒的不止两个人。


    就连原本看上去并无不妥的安老娘到了傍晚的时候也开始出现了畏寒的症状。她被抬走的时候伸长了胳膊来拉住颜瑛, 极力说道:“小姐,我们都望着你了——”


    颜瑛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开,径出了大门首。


    这里是整个溪望村最大的宅院, 也是南江县大户洗珠桥程家建的织场。


    颜瑛在这个下午看到了许多, 那些重病的,轻症的, 尚未出现症状但已焦头烂额的;帮得上忙的, 帮不上忙的;能用的还有不能用的——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晓得原来程家在这里还有个织场和仓库。


    望溪村有不少女眷都在场子里做活计,大约也是因此缘故, 织场里已先出现了好几个病症相连的, 其中就包括了安老娘的媳妇。


    颜瑛向村民打听过情况后,便决定把程家织场作为临时药店来收诊。


    但这个决定其实并非人人支持,譬如此时仍满脸不甘聚站在门外等着她出来, 以织场管事程大海为首的一众人。


    “颜小姐, ”程大海迎上来,隔着蒙脸的巾子便先开了口,“我可以做主把前面第一层都让给你用, 但最多只能这样了。这些人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屋子, 我们这场子里原本用硫磺薰草熏一熏就没事的,你非得把这些病了的都挪过来搞得到处乌烟瘴气,别说我们这些好端端的人, 我家老爷那些财货若有个不妥的, 你我这里也是交代不起。”


    颜瑛没有吭声。


    旁边又有人道:“那些人当然巴不得你把这些病了的都弄到场子里来,这样他们自己家就好保住了!”


    斜刺里猛地冲过来个意见相左的当即驳道:“现在整个村都被封了,还什么你的我的,明天还不晓得又要倒几个嘞, 难不成你们让人家挨家挨户去瞧病?”


    程大海这边也恼了,随即又出了张嘴回道:“那就更该先保住没事的。你没在场子做活当然说得轻巧,现在正是赶工的时候,好好的织场被你们全占了,没得病的怎么办?”


    颜瑛穿过他们往外走。


    “诶——”程大海连忙伸手来拦她,目光倏忽触及她布围裙上沾着的秽物,又猛地顿住往回收。


    颜瑛看着他,面巾之上露出来的一双眉眼无波无澜:“总是已都困在这里,早死晚死都一样,想开些。”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去看程大海陡然僵住的模样,径自错身走过。


    颜瑛有些头晕。


    她出来是打算再想一想药方。


    但她甚至不知该从何想起。


    颜瑛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水缸,精力和体力的双重透支带来的不适让她忍不住想:说不定今晚就该轮到她倒下去了。


    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手扯下了面巾。


    “小姐——”


    颜瑛蓦地一顿。


    “小姐!”


    她循声望去,远远地看见小燕正在朝自己跑来,脸上还蒙着她给的那条汗巾。


    小丫鬟一双大脚倒腾地飞快,但或是因身上背了个与人等宽的大包袱的缘故,她跑起来有些打偏。


    颜瑛回过神,皱着眉迈开几步迎上去,劈头盖脸便斥道:“不是叫你在外面好好待着?!我可顾不上你了!”


    “我给你带了衣服和被子来。”小燕喘匀了气,说道,“大奶奶和二小姐还在铺子里给我拣了好多药材,让你先用着嘞。”


    她说着,还颠了颠背上的包袱示意给她看。


    “小姐的银钱我都藏起来了,首饰放在二小姐那里保管。”小燕压了声音说罢,又道,“我过来等小姐一起回去。”


    颜瑛看着她,良久没有言语。


    ***


    颜瑾又一次走到了房门口。


    李月芝恰好推门走了进来,母女俩乍然相对,她怔了下,问道:“你做什么?”


    颜瑾微顿,说道:“间壁张篾匠家里还在唱曲。”


    “那又怎么?”李月芝脸上露出些不明所以,眉间仍蹙着,语气似叹非叹,“你还能管着人家。”


    她一面说着,走到了椅子边靠着扶手坐下。


    “说是新屋主已到了。”李月芝抬手揉着额角,“你祖父方受了邀,正要叫着全家过去间壁宅子里吃酒。”


    颜瑾一愣,猛然回过身走了几步,定住说道:“姐姐还在溪望村呢!”


    李月芝眉头蹙得更深,眼望着地上,没有应声。


    屋里安静了片刻。


    颜瑾咬了咬嘴唇,又咬了咬牙,向着她母亲说道:“就我们帮不了她什么,难道这时候还能去吃酒说笑么?”


    “你不去,莲姑也回不来。”李月芝抬起眸,“间壁那位新屋主是南京富户出身,人家又不晓得我们家事,你祖父既不愿拂了新邻好意,也琢磨着到时若官府那里短了溪望村粮药,他这里也好多些筹措的路子。”


    颜瑾望着她娘:“奶奶信么?”


    “自然信。”李月芝点点头,“要信的。”或许因头点得急了,声音里有些微颤。


    她站起来,走到颜瑾面前拉起女儿的手握住,又说道:“有小燕和莲姑照应着,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若是有事呢?”颜瑾反问道。她的心跳得飞快,那种熟悉的沉重和恐惧又开始缠绕上来。


    和糍粑教那件事一样的沉重和恐惧。


    李月芝停顿了半晌。


    “那莲姑也是为了官家。”她说着,眼睛里渐渐坚定起来,“他们会给她立碑,说不定还能得座牌坊。她还是能好好的,活人死人都不能伤着她,好好的就行。”


    颜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月芝又镇定地吸了口气,向她道:“你便快些收拾一下吧,那位程公子身边有个极得眷顾的娘子,我们过去主要是陪她坐席说话的。”


    颜瑾立了两息,低下头:“我的确身子不适,就请奶奶替我与祖父他们说一声吧。”


    李月芝静了静,说道:“那你好生待在屋里歇息。”又叮嘱,“不要乱走。”


    颜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歇”。


    她试着让秋霜把屋子里的门窗全部关得严严实实,闷得身上闹出汗来;也试着仔仔细细把自己洗了一遍,想要闻着熏香倒头入眠;她还试着看书,可是一页也没能翻过去。


    “秋霜。”她又唤道。


    秋霜正小心翼翼地在推窗户缝,闻声连忙返过来:“小姐,还要什么?”


    颜瑾这才发现丫鬟的脸上已露出疲态。


    少顷,她开口说道:“你先去睡吧。”


    秋霜却道:“小姐,你既这么担心大小姐,怎地先前小燕走时也不交代她带两句话去?好歹现在也不用心里总惦着。”


    颜瑾默了默,说道:“能说什么?论治病我帮不了她,光是些叫她小心的话听来也是无用。我也不像小燕,这个时候可以义无反顾去到疫村找她。”


    秋霜吓了一跳:“小姐这话怎么说的,你和小燕那丫头又不相同,就去了也是只让家里担心。再说大小姐还为了碧桃那蹄子生你的气嘞,你何必巴巴拿命去上赶着。”


    “别说了。”颜瑾从床边站起身,穿上了外衣,“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


    她去了颜瑛的屋里。


    平日总是亮灯到深夜的屋子此时只得静悄悄的一片漆黑,颜瑾擎着烛盏推开门踏进去,那股苦涩的药香又似乎瞬间充到了她肺腑之中的边边角角,叫她霎时有些喘不过气。


    颜瑛的床铺还是没有动过的样子——当然不会有人去动。颜瑾把烛盏放在矮凳上,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


    她能做些什么呢?颜瑾想,好像她根本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跟着念慧大师学药的是……一念及此,她倏地摇了摇头,想不得。


    只要念头这么一起,她就好像已经可以预见那些憎恨和埋怨,母亲的眼里必定又有望之不尽的歉悔,就像当初对她说“莲姑是因我才没了娘,我造了孽,所以也没能保住你弟弟”那时一样。


    她烦乱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手边的那方木枕上。


    “小姐!”秋霜的声音突地从外面传来。


    颜瑾看着她奔至近前。


    “怎么了?”她很少看见秋霜受惊至此。


    秋霜苦着脸道:“我,我刚才看着窗外头有个黑影,以为是外头溜进来的野猫,就投了竿子去打,也不晓得撞到哪里,那竿竟然翻过墙去了,然后……然后我就听着间壁宅子里有人在喊——”


    她这里话音未落,颜瑾便听见外头有人扬声说道:“二小姐,老爷让来问是谁丢竿子过去打了人。”


    ***


    夜半时村子里下起了雨。


    分明已是夏日,但雨夜的望溪村却弥漫着浸凉的湿气,颜瑛几乎没能合过眼,好像只要稍微失了神,那凉气就会见缝插针地钻进骨头里。


    好在程家织场里的布够多。


    天光鸡鸣的时候,颜瑛给小燕掖了掖用布单折成的被角,简单洗了把脸,把散掉的发丝重新拢回去固好,随意吃过几口干粮,就背着竹篓沿着溪流上游的方向行去。


    昨天事发突然,她还需要看看村子周围有没有可用的药材。


    雨后的溪水比昨日见到时丰沛了许多,草地也更为柔软,颜瑛深深浅浅地轻挪着莲步,走得很慢,也很不舒服,好几次差点趔趄。


    但她每一次都狼狈地站住了。


    她蹲下来挖药草的时候,听着水流汩汩,心想:等把小燕那丫头送出去,那个时候再来一次就好。


    那个时候,她就不用站住了。


    滔滔汩汩间,隐约又有某种声音从清晨的宁静中传来。


    颜瑛下意识往周围望了眼,晨雾清濛,近处四野平坦,远处林中稀疏,并不见什么野兽——是了,这村里村外又是疫病又是官兵,灯火彻夜不息,怎么可能有野兽在这个时候不识好歹地闯入?大约是哪家为了备粮又在动作吧。


    她采完这一把药草,忽又觉得好像有细雨飘下,于是起身准备往别处去,转过头的时候,正看见远处天光在细雨缭乱的半空中投下了一段清泠的浅浅虹彩。


    虹彩之下,有一匹白马款款踱来,无瑕似雪。


    白马身前有一道人影,英英玉立,撑了把青竹伞,正向着她这方阔步而来。


    颜瑛好像忽然间什么也不晓得了,她就顿在原地,定定看着他走到了面前。


    他站定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伸出手,那张开的青竹伞就倾在了她头顶。


    “你如何来了?”她蓦然问道。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四目相视,裴潇莞尔而笑。


    颜瑛只是看着他,没有应声。


    “我同外面说,追月跑错了地方。”他笑笑,“真话嘛,你晓得就是了。”


    他看着她,说道:“我怕我不来,你又认不得出去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对面。


    颜瑛望了裴潇良久。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些反应, 可那从四肢百骸奔涌而来的烫热似乎把她整个人都要灼化。她像个生手一样在克制着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克制什么。


    可是一定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去。


    裴潇也在伞下看着她。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小姐——”


    颜瑛猛然一惊,顷刻间犹如五感回笼, 连忙循声转头应道:“诶!”


    正碰着小燕满脸忙慌地寻到近处。小丫鬟的目光先在她身上一停, 然后又在裴潇那里一顿,接着就好像回不过神了。


    但她很快又知觉过来, 面色比先前镇定许多, 放了心似地丢下句“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就又要返身。


    “诶——”颜瑛大约在这个时候也忘了自己丫鬟叫什么,忙着把人给“诶”住,一面急从伞下拐出来, 不想因着事发忙乱, 她脚下没踩稳,身子往旁边歪去。


    裴潇轻而易举地跨步上来把她给扶住了。


    她脸烫地不敢抬头,抽起被他扶住的那只手, 凑到鬓旁虚虚抚了抚耳发, 径向着小燕道:“既睡醒了就来搭把手,我这里正寻药采。”


    裴潇目光微垂,看了眼她已红成一片的面颊耳根, 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轻弯的唇角。


    “我来吧。”他旋即开口, 一手把伞向她递去,一手拿过了她肩上的竹篓,然后吩咐小燕, “你自去忙你那里的事, 小姐这里有我看顾着。”


    不待颜瑛说话,他已又回向她道:“这里不是外面,事急从权,讲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或是你要我去替她也行。”


    颜瑛默然。


    小燕好奇道:“裴翰林也会制药么?”


    “不会。”裴潇含笑, 回得坦荡,“所以看你家小姐要不要我去祸害人。”


    颜瑛旋回过脸来看着他,绯红未褪,一副欲要纠正又不好纠正的模样:“……这又是说的哪样话。”她道,“那你便去采药吧。”


    裴潇挽了袖子:“你要哪株就指给我。”他也不多言,说完这句就从她手里把家活拿了过去。


    雨已经完全停了。


    颜瑛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裴潇采药,说道:“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裴潇蹲在地上,闻言也没抬头,只是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前头去杭州的时候见过康太医,他托我给你送了张治杨梅疮的方子,来时没带在身上,等出去了给你。”


    颜瑛看着他的侧影,想说什么,又抿住。


    “对了。”裴潇停下来,手靠在膝盖回过头望着她,“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从来没问过我吃的什么药?好歹相识一场,你竟连这点好奇也无。”


    颜瑛眸中滑过一抹笑意,她垂下眼帘,又抬起头看着他:“真话还是假话?”


    裴潇弯起唇角,朝她望得更正了些:“假话是什么?”


    “药娘不管外男事。”她说,“不该问。”


    他笑意微藏,又问:“那真话呢?”


    颜瑛咬着下唇缓缓吸了口气,往他身畔再稍挪了一步,浅低脖颈,用恰好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裴翰林的面色明润,眼中清亮,若说小症或许有几分,但应是不存大碍的。”


    裴潇默了默,叹道:“所以,这是‘不必问’。”


    两人对视一眼。


    颜瑛脚下轻迈,又悄悄把自己挪了回去。


    村子里忽遥遥传来一阵喧嚷。


    “可能是石秋带着支应过来了。”裴潇说。


    颜瑛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这村里有程家的织场,你晓得吧?”


    裴潇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问她:“织场怎么了?”


    颜瑛就把自己征用程家织场作为临时病坊的事说了。“可能有点麻烦。”她说,“我那里有些忙不开,调度的事还是交给你吧。”


    裴潇露出笑,颔首:“颜大夫既开了口,我自然听调度。”


    颜瑛没有说什么,湿润的晨风拂过她眉宇,泛着柔和的光。


    小燕又远远跑了过来。


    “小姐,”她说道,“程家管事他们从侧门进了宅子,张罗着要清点财货搬去旁边。”


    颜瑛这才知道原来先前那阵喧嚷又是因程大海等人而起,她便随口说道:“只让他们别动那些应急的棉布就是。”


    “不行。”裴潇忽然开了口,“一样也不许他们搬。”


    说罢,他就如此这般向小燕交代了几句,末了吩咐道:“跑快些去。”


    小燕撒腿转身就跑。


    裴潇转过脸,正对上颜瑛直直看着自己的目光,他微顿,然后轻轻牵起抹笑来,语气商量地道:“便是你要责我,我们也先过去一趟再说吧?”


    颜瑛未有言语,从袖子里拿出了条干净的白布递过来,看着他接在手里,这才又把自己的面巾重新戴回脸上,然后静静转过身,迈开脚步去了。


    程家织场里已吵作了一团。


    颜瑛刚走到过厅,就听见有人在喊:“你们这是想趁火打劫!”


    又有人喊回去:“谁打劫你了?你们搬你们的,我们放东西也不行啊?”


    那边又喊:“那么多地方你们不放,偏偏这时候把这些脏东西往这里抬,不就是想拉着我们下水么!”


    这边也喊:“人都要困死在这里了,谁还顾得上这些废布怎么放!”


    小燕的声音在其间也显得力道十足:“你们要搬就快点搬,裴翰林那里还带了支应马上要进村,我这里没空应付你们的。”


    颜瑛正好看见程大海在发愣。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旋即出头驳道:“小丫头用不着拿裴二爷来压我们,就是他老人家亲自来了,也没有说许你们占着我家主的东西不放的道理——”


    “什么占着不放?”


    颜瑛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语气沉着,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质疑。


    她站定在原处,看着裴潇越过她身畔,就那么镇定自若地走入了那堆散乱的布货和纷纷面露愕然的人群中。


    程大海看见他才挂在嘴边的“裴二爷”现了真身,也只是一时愣着没有反应。


    小燕则已飞快地跑回到了颜瑛身边立着。


    “县中突发疫病,各家都忙着为官府分忧。”裴潇面向着程大海,说道,“医坊新立,正是需要支应之时,你们还有闲情在这里吵架?”


    程大海脸上涨得一红,忙道:“二爷误会了,不是我们要吵。”他说着,就把自己是如何要来抢救布货,又是如何被拦阻的事说了一通,身边不时还有人和调。


    “请裴翰林给我家老爷做主!”他如此慨声说道。


    颜瑛给小燕递了个眼神,主仆俩掉过头往前院行去。


    “小姐,裴翰林为什么不许他们搬东西走啊?”小燕悄声问道。


    “你都不晓得为何,怎地他一吩咐你就办了?”颜瑛似有若无地把眼角一弯,“不知你谁家丫鬟。”


    小燕嘿嘿笑笑:“裴翰林来帮小姐,他吩咐的不是坏事。”


    颜瑛停下来,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叮嘱道:“这话不要胡说。无论谁问起,你要记得裴翰林是特来寻他那匹坐骑的,因那是他座师送的礼物,很是珍贵。”


    小燕抿着嘴不迭点头。


    “我们只管给药医人。”颜瑛说着,回眸往后院方向望了眼,说道,“其他的事交给他便是了。”


    ***


    “这事让瑾姐去才是对的。”


    颜太太坐在上头说道:“本是个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意外。长辈正经登门去赔礼反而像是多么大的事,只叫她带些随手礼过去,与那张娘子说说话提一提,也就把小事化无,还能顺便使她们两个日后就此能多些走动。”


    颜老爷听着捋了捋颌下花须,颔首道:“你说的有理。”于是笑望向坐在下面的李月芝和颜瑾母女,“既如此,月娘你就安心让孩子自己去吧,瑾姐一向处事得体,出不了错。况昨日我们也见了那位程公子,他本是爽快大度人,当时人家还主动劝我不要追究。今日叫瑾姐过去再见见那张娘子,也不过就是再全一全情面。”


    李月芝就不好再说什么,颜瑾见状,起身向着长辈们一礼,应下了即刻收拾过往间壁程家去拜访。


    秋霜的手指还肿着——这是昨夜颜家人从宴上回来之后,颜老爷下令让人拶的。因有颜瑾护着,所以只拶了两下便罢,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


    因只是打算过旁边宅子里去吃个茶说几句话就走,颜瑾也不想叫她折腾,又担心程家娘子那边不好说话,或许自己会吃了排头传到李月芝耳中,索性一个从人也没带,自己提着东西出门转过几步就到了程家宅前。


    门房很快来应了门,听说她就是间壁颜家秀才的闺女,便客客气气请了她进去。


    走进院中,颜瑾入目便见着一座爬着葡萄藤的凉棚——看方位,大约就是她那虾须镯原先落下的位置。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却不是因为那只至今未见踪影的虾须镯,而是因棚子里那铺开成一地的算筹。


    一个约莫花信年纪的女子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坐在矮凳上调着琵琶,面对的是一张椅子,一张空无一人的黄花梨醉翁椅。


    颜瑾看见那张椅子上放了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但她眼光扫过去,就看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看着那叠纸,又看了看地上的算筹,心头忽而急促地跳动了几下。


    “张娘子?”不待谁引见,她已先开口唤道。


    张娘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五官平凡的圆脸,堆了笑,抱着琵琶站起来:“你就是颜二小姐吧?”


    颜瑾不由好奇问道:“你为何不用算盘来算题目?我看这竹筹摆得复杂。”


    张娘子微愕,旋又笑道:“公子好玩,这些是他摆的。”


    颜瑾一愣。


    恰此时,只见张娘子目光微抬,望向一侧,礼声道:“公子。”


    颜瑾忽而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敢转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程家怎么这样奇怪?


    “你看得懂?”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


    很平常的语气,很平常的疑问。


    颜瑾回过眸,看见了一张漂亮的脸。


    她怔了半晌,终于恍然,自己眼前这金箔罩玉一样的男子就是她祖父和父亲口中说的新邻,程近约。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联络。


    程近约, 号少规。南京人士,出身布商富户之家。


    颜瑾对眼前这人所知不过如此。


    她看着他朝自己这方走过来,不假思索, 姿态从容, 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程近约径直从她身前过去了。风里掠起一丝并不属这时节的桂花香,萦绕未散间, 他人已站在醉翁椅前, 像拾花捡草一样拿起了那叠写满字的纸,回手往前一递,携着几分平平浅笑, 向她说道:“颜二小姐若是有兴趣, 不妨拿去试算玩耍。”


    颜瑾未及多想,连忙拒道:“不用了,我不会。”


    程近约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颜瑾忽然于某个瞬间觉得他唇边那几分平平浅笑似乎深了些许。


    她不明所以, 便疑心只是错觉。


    “颜小姐是为昨日的事过来?”程近约向椅子上坐了,语气随意,开门见山。


    颜瑾见他如此, 不免心想:此人瞧着是个行事不讲章法的, 又喜算术,只怕不容易相与。一念及此,她只好将原本备好的话按回腹中, 开口说道:“昨日意外恐是让张娘子受了些惊, 故我特来登门探望,些许心意,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她将带来的礼物双手递到了张氏面前。


    待程家人把东西收了,她这里又兀自叹了口气, 续道:“近日也不知怎地,总出些闹人的怪事,且不说我姐姐这桩难处,只光东西不明不白地越过墙来便已是第二回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县里头最近哪里动了些恶气,我正打算寻个日子往庙里去拜一拜,张娘子若得空不如一道?”


    她说这话时只照规矩向着女眷,可即便有意忽视,颜瑾还是能感觉到旁边椅子上的人在看着她。


    这感觉并不同戚廷晖那样的目光,但却比戚廷晖的目光更让她局促。


    张娘子笑了一下,嘴唇才稍动,斜刺里那不讲章法的声音又径自来与她对话,问了句:“那第一回又是如何情形?”


    颜瑾半垂下眸,向他回道:“说来或许有些不便。”


    话音落下,她听见程近约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恰恰好三个人都能听见。


    “你既提起来,不就是要说的么?”他撒开手里的扇子,“恰好我有些好奇心。”


    颜瑾倏然抬眸,怔忪间望着她,霎时脸已涨得通红。


    她心里砰砰直跳,每一次都重地好像有雷劈在头顶,让她浑身发沉,脑子里却发懵。颜瑾突然后悔自己来走这一趟。


    一时又恼上来,她也不去管什么章法不章法,热刺刺地回道:“是要说的,我那镯子丢了已有些时日,前头你家人说寻到了就过门来还,过后却始终也没有消息,我想那镯子怕是被野狗叼去了,也就没再来问。不想昨夜里好端端地又出事险些打着人,我怕是遇着什么邪乎,还……”


    颜瑾话未说完,忽瞥见立在近处的张娘子望向自己的目光,那目光里揣着几分端量,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回应。


    是啊,她怎会这样回应?


    她蓦地回神,住了口。


    定是得罪了人。她这样想。


    可分明是他先无礼。她又这样想。


    但……她还是得罪了人。


    不过转息间,她已纠结过几回。


    “什么镯子?”程近约把撒扇收在掌中,看着她。


    “……嗯?”颜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碎物而已。”她随即挽回道,“程公子、张娘子见谅,家里方出了些事,我心绪有些不宁,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颜瑾转身逃似地走了。


    凉棚下静了静。


    “叫汪同过来。”程近约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了那叠写着算题的笺纸。


    张娘子应了声,怀抱琵琶,舒指在弦上拨了几下。不多时,一个身材略有发福,穿着赭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就低腰敛手地疾步而来,趋到近前,口中唤道:“主人有何吩咐?”


    “间壁颜家二姐之前在这里丢过一只镯子。”程近约看着手里的纸,语声平平,“你去找一找。”


    汪同一怔。


    “给你两日时间。”他眼也不抬地续道。


    院外又进来一人,一双眼似鹰隼泛着精光,行来也不去看汪同和张氏,径向着程近约拱手一礼,端声禀道:“公子,裴潇今晨入了溪望村。”


    程近约闻言微顿,偏手抬眸,目光越过纸笺落在他身上:“是何缘故?”


    此人回道:“张老先生送的那匹马奔进村里了,他便让人去备了支应,亲自闯了卫卡进去找。”


    程近约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指间的竹筹。


    “此招高明。”他说着,弯起了唇角,“不过,未免有些不惜命了。”


    ***


    颜瑾刚走上石阶便又停住了脚步。


    她忽然不想推开眼前这扇门。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应付那些打听和追问,这才不过片刻,她需要更久的时间去忘记,或者说假装忘记刚刚在程家遭遇的尴尬。


    “颜二姐。”身后忽有人唤她。


    颜瑾蓦然回身,看见对过的杨二姐正立在巷道里望着自己。


    “你这是要回去还是准备出门啊?”杨二姐打量着她,笑问。


    颜瑾将心绪沉了沉,走下来,向她说道:“我才犹豫着要不要往对门去找你。”


    “怎么回事?”杨二姐把右手挎的篮子换到了左手,朝她挨近了些,“进来吃茶说吧。”


    颜瑾无声缓了口气,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杨家的大门首。


    “听着昨日你们去程家的暖房宴了?”杨二姐一面招呼她在屋里坐,一面说着话倒茶,“要不说秀才相公就是不同嘞,都是一个巷弄的,人家新搬来头回设宴就只请了你们。”


    颜瑾拂开凳上的瓜子壳,坐下说道:“我也没有去,不太晓得。”


    杨二姐听了,脸上又堆起两分笑来:“怎地没去?这家公子可是个俏郎君嘞,你不好奇他家里那位娘子什么样?”


    颜瑾心里又热起来,开口时语气不免有些发硬:“我姐姐还在溪望村困着。”


    杨二姐一顿,又把笑容干干挤了挤,点头道:“是了,你心里应正烦着。”又问,“你家里长辈没说怎么办?颜相公好歹也是常与县衙打交道的,能不能叫人去把颜大姐替出来?这县里也是的,闹了疫情不说找几个大夫进去,把她一个药娘丢在那里算怎么回事,这不白白让人丢了性命么!”


    颜瑾握住了手指。


    少顷,她看着杨二姐,又慢慢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这是县里的大事。”她柔柔蹙起眉来,说道,“听我祖母的意思,程家那位张娘子对此也是有些挂心的,还问起姐姐那里粮药支应的事。只我想着,这虽是行善,可我们家却不好带头,否则外面只把眼光放在我姐姐和家里的关系,哪晓得别人做了好事?难得人家程公子和张娘子两个外乡人也肯相帮,我如何只好顾自家头上。”


    杨二姐一边听,一边跟着点头。


    “但我若去起这个话,只怕张娘子要推辞不肯。”颜瑾说完,停下来看着她。


    杨二姐愣了愣,反应过来:“你是说……”


    颜瑾满是愁绪的眉目间婉婉携起一抹笑来,说道:“论人心亲近,这弄里谁还能越得过你们家去?这事既要以弄里名义做,自不该落下最不应落下的人。况你不是想晓得人家模样么?正好也是个结交的机会。”


    ***


    程重午在戚府的厅堂里已经坐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仍然不见戚家人的半分踪影。


    “姨父。”高永在旁边有些坐不住了,“戚老爷他们不会也和刘太监一样避走了吧?”


    原来两人在来戚府之前已先去过砖厂监督太监刘直那里,不想那老太监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只怕是收着风就已先往苏州城去找蔡万里了。


    提起此事,程重午又不免咬牙:“他能一蓬风跑了,还不是因做的无本买卖?就算那些砖被毁了也亏不着他什么。只我那偌大个织场里的布货却有大半还要填给织造府,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抢些出来。”


    二人这里正说着,忽闻软壁后传来动静,于是忙闭口起身,不多时,果见戚府老爷戚秉玉和长子戚礼和走了进来。


    程重午趋前倒身一拜,恭敬道:“连日少见,你老人家近来可安好?”


    戚老爷咳了两声,伸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慢慢啜了几口,方沙着嗓子说道:“我这老骨头还说什么安好,你倒看着面色红润,想来最近日子是过得不错。”


    “哎哟,你老人家不晓得,我这都是着急上火的症状。”程重午道,“前头龚阁老那里辞了朝,我就担心苏州这边要出点事,这不说来就来,好端端的地方突然就成了疫村,眼见着官府就要用火烧祛毒,我那里损失就罢了,可刘公公他还有……哎,说到底竟都是便宜了这场疫病!”


    戚老爷半抬眼帘,稍顿,缓缓放了茶盏,一面说道:“我听说裴翰林今早进了村子。有他在,你们应不至于损失多少。”


    程重午连忙接道:“裴翰林是进去找张阁老那匹马的,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事,他自己还不知几时能出来嘞。”


    戚老爷和长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吭声。


    程重午看出对方已露了意思,于是立即把腰弓得更深了些:“只要老爷能出面帮我把东西要出来,刘公公‘丢了’的那些砖货也就找着了新主。”


    戚老爷听了,长须间发出一声笑来。


    “你也在外面自立门户了这些年,怎地还是这般聪明有余智慧不足。”他徐徐说道,“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你还指望那一箱箱东西能搬出来不惹人眼?”


    程重午脸涨得通红,几乎变成猪肝色。


    戚老爷的手指在椅臂上轻轻敲了两敲,又对他道:“裴却瑕既进了村,他一天不出来,县衙那里一天也就不好做火烧祛毒的决断,但若等到他也在里头染了病,恐怕望溪村也就保不住了。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你让里面的人先动。”


    “正是里面的人也动不了那些货……”


    “动不了货,不能动别的么?”戚老爷语气平静地说道。


    程重午蓦地一震。


    有那么一个瞬间,那透进骨子里的凉意让他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熟悉地令他心颤,也让他激动。


    程重午吐出一口气来。


    “是,小的……晓得了。”他应下来,退出去的时候甚至忘了直起背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夜话。【1


    裴潇走到颜瑛面前, 伸手把还冒着热气的水菜粥递了过来:“先吃点东西,忙了这一日才垫过几口干粮,你也不怕夜里熬不过去。”


    颜瑛放下药草, 双手把碗接过来, 一面望着他说道:“其实我也不觉得饿。时候不早了,你怎么还没去歇息?”


    裴潇在她身旁隔了个人的位置坐下来, 口中道:“你那是饿过了, 自己不晓得欠着自己水米。”他回头看了眼在过厅里睡得正香的小燕,又看向颜瑛,“趁现在没什么事, 吃完了粥你也去睡会儿吧。”


    颜瑛咽了口粥, 又在嘴里回味了几番,转过来问道:“这粥里用了药材?”她说着开始皱起眉,“谁叫放的?放了哪些?他们现在正在用药……”


    “只有你这碗有。”裴潇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安抚地说道, “放心,是康太医专门调配的温补药粉。你体质弱,经不得这样熬着, 吃了有好处。”


    颜瑛愣了愣, 不说话了。


    夜幕沉沉,宅院里只点了稀稀拉拉的几盏灯,月光在石阶前斜斜投下两道若即若离的身影, 她思绪翻腾地慢慢吃着粥。


    裴潇也没有说话。他和她坐在同一排石阶上, 他的影子在月光里动也不动,看不清在做什么,更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颜瑛看着他安静的影子,抿下嘴里的半勺粥, 须臾,开口说道:“其实,在那日土地庙避雨给你医马之前,我们还见过一次。”


    裴潇没有应声,她抬眼向他看去,正对上他也望着她的目光。


    裴潇的脸上有一种柔和的平静,他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他这样的神情就像今晚的月光一样,让她觉得有浪打在心上,仿佛要从她心底里卷走什么才能平息。


    她才能平息。


    “五年前。”颜瑛又低下眸去看阶前的影子,“我在桥上的时候,不小心落了头上的簪子在你船上。”


    她说出来这一句,忽然发现那场相遇还像昨日清晰。那时她还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忍耐,时常觉得坚持不下去,明明想着不能再做有损名声的事,可还是三天两头想自己往缳里投、往河里跳——哪怕她明知道这样不管不顾地了结之后并不能洗刷掉任何东西,只会对颜家,对母亲,还有她自己的名声雪上加霜;她仍然软弱过许多次,想要就那么不顾后果地结束一切。


    遇到裴潇那天,她正是在经历其中一次软弱的时候,她当时已经攀上了石栏杆,但几乎僵在那里,不知道是那滔滔不息的河水令她浑身发紧,还是担心附近的人发现她的企图。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因头上的簪子从发间滑落,落在什么地方发出了“啪”的一声重响——她记得是很重的,那声音几乎是撞进了她的耳心。


    接着她就看见了桥下的人。


    裴潇正以一种洒逸的姿态屈腿坐在乌篷船的甲板上,目光刚从落在他面前的簪子抬眸移上来,两个人的视线几乎是在瞬间撞到了一起,颜瑛的心陡地一沉,浑如冰冷的雪水刹那穿透了全身血脉。


    但裴潇的动作比她的反应更快。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那支簪子拂到河里去了。”颜瑛回忆稍顿,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动作真得很快,快到连其他人都无从察觉她失了态,小船继续向着桥洞翩翩而来,他行至她脚下的时候,她还听见他对过来关问的小厮略扬起声调说了句:“蝴蝶撞了船舷,飞得高些便避过去了。”


    她就这样记住了他当时的模样。


    颜瑛很清楚自己欠了他怎样的一个人情,即便她希望他不要记得——甚至不要晓得她,可她还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了许久。


    于是她道:“裴相公虽不记得,但其实我当谢你不止一回。”


    没有听见他的回应,她抬起眸,又朝他看去。


    裴潇依然在静静看着她,不知何时眼中盛了月光般闪烁的笑意,极轻,极浅,极璀璨。


    她怔了半晌,心潮忽涌,几乎肯定地说道:“……你记得?”


    裴潇弯了弯唇角:“回南江那天我恰见你和丫鬟背着药箱从岸上走过,后来晓得你一些近况,我心中其实有些诧异。”他幽幽说道,“这世道本来艰难,谁也不能寄望他人可以承受,萍水相逢本不该留心,可那时你的神情让我印象深刻,我从未想过你可以从那桥上一步步走过五年,但你走过来了,我好像又觉得并不意外。”


    裴潇一直以为自己并未把那一面放在心上,那几年里他没有想起过那个清瘦苍白的少女,也无暇去想起她。可他回到南江的那天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他忽然好奇五年前那双绝望又充满挣扎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模样。


    颜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与他相望。


    “颜瑛,”他说,“我不如你。”


    “你又与我玩笑。”她低下眉眼,脸上有些发烫,“那时说你是有意拿追月与我打趣,你还不肯承认。”


    裴潇眼睛里笑了笑:“只怪我见了颜色就想开染坊,因你主动来搭理我,我就又好奇别的。惹了你着恼,的确非我所愿。”


    颜瑛唇角一翘,又想起什么,敛色望向他:“那本书……”


    裴潇反应过来,旋即回道:“是意外,千真万确。”


    两人对视了几息,颜瑛复又将唇角微微抿起。


    裴潇看着她,眼中笑意亦渐深。


    又静了静。


    “是我欠着你人情。”颜瑛捧着说道,“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平安离开这里,康康健健地回到京城。”


    裴潇看了看她,抬眸向天上的明月望去:“你觉得我应该回京么?”


    他问了一句让她有些不大明白的话,可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玩笑。


    颜瑛不由脱口问出了一句听来有些匪夷所思的话:“你不想回去?”


    裴潇良久未语。


    “我也不知。”他举首望月,缓缓说道,“与你初见之时,我心中正满是对金榜题名后济世匡时的想象。可是京城,还有朝廷,与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前行需结党;遇事不问公而营谋;直臣未必纯直;反对擅断之人或许亦好专己。”


    裴潇的眉目间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云雾,颜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继续说道:“眼睁睁看着自己随波逐流,又渐渐融入自然,是一件很令人恶心的事。我怕有一天,或许我连‘是非’原本是什么模样都忘了。”


    “我并没有那么好,对不对?”他忽然问。


    颜瑛默了两息,说道:“不对。”


    裴潇眸光微侧。


    “我只晓得五年前船上的人是你,此刻坐在这里的人也是你,而不是波流里的其他人。”她说,“这世道本就艰难,人人都想做人上人,却总忘记人上还有人,也忘记人下之人总相同;求生已是不易,何况求全。有些人求全,是求的自己福禄双全;有些人求全,却是求的天下大全;你一直惦记着‘是非’二字,如何又说自己会忘了它?你忘不了它的,因为你是你。”


    裴潇回眸看过来,盛着月光的眼中深深凝着她。


    颜瑛越说,渐渐越觉得脑海里发热,只顾继续道:“你是裴却瑕,又不是裴无敌,朝廷里有内阁,内阁上头还有皇上,他们都改变不了的事,你为何只强求自己要如一张白纸?一张纸即便写了字作了画,它也还是纸。”


    裴潇蓦然莞尔。


    “是,它也还是纸。”他看着她的眼睛,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


    不待颜瑛反应过来,他又一笑,说道:“你先前不是说还欠着我人情?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颜瑛点点头。


    “这么痛快?”裴潇看着她。


    她无奈把嘴一撇,转开眼去:“你要说便说。”


    裴潇笑了笑:“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你答应——”他停了一停,说道,“永远多存一些好奇心。”


    颜瑛闻言一愣,望向他。


    “如果觉得永远太长,那就至少尽力。”裴潇脸上仍是那般柔和的平静,“存一些对‘明日’的好奇心,不管今日过得有多糟糕,都想一想‘明天有没有可能会变好’;要想一想,若是明天变好了而你没有看到,那会有多遗憾;再想一想别人都捡了明日的便宜,偏生你没有捡到,那有多吃亏。”


    他说:“我望你能这般存心,不轻弃今日。”


    颜瑛眼眶一热,鼻尖猛然窜起阵阵酸意。


    她低下脸,把掌心里的粥碗捧得更紧了些,说道:“你在为难我。”


    “我知。”他声音柔和地说,“但若不难,如何叫作还人情?”


    她嗓子里更哑了几分:“你既什么都晓得,难道不晓得我不配么?”


    “我只知道,纸还是纸。”裴潇道。


    颜瑛的手指紧紧扣在碗沿:“……我不同。”她声音越来越低,“我——”


    “颜小姐!”外面忽然传来高喊。


    颜瑛倏然回神,放下碗,飞快转过头收拾起脸上遗色,而裴潇已先起身往外迎了几步,恰停在过厅门首,询问来人:“大夜里勿要闹得其他人心慌,什么事?”


    小燕也已经醒了,翻起来就习惯性去摸旁边的药箱。


    颜瑛此时也戴回面巾走了出来,看见是石秋陪着个三十岁上下的黑脸汉子站在裴潇面前在说话,这汉子恰好她亦眼熟,正是程大海那群人里的。


    只见那黑脸汉子挤着眉说道:“我那浑家闹着肚里孩儿不安分,很是不好,求裴二爷让颜小姐去给她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六十章 薄荷糕。


    颜瑛急急从村头赶去了村尾, 裴潇和小燕也陪在她左右,三人一行跟着那换作马大富的黑脸汉子刚踏进他家院门,斜刺里便冷不丁传来连声吠叫, 颜瑛一吓, 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脚步。


    裴潇已站到了她身前。


    马大富把通体黢黑的大狗喝住,掉过头来赔笑道:“无事, 这蠢狗只会叫, 不咬人。”


    裴潇看着他,淡淡回了一笑:“无事,也不怕它咬人。”


    马大富不知想起什么, 表情微滞, 裴潇也不待他再开口,径转过来向颜瑛道:“我不便入内,就在这里等你们, 有事叫我。”


    颜瑛点点头。


    跟着马大富进得房内, 果然见到个肚皮高隆的孕妇躺在床上呻吟,颜瑛不敢大意,拿出脉枕便开始仔细问起诊来。


    夜风拂动了裴潇手里的灯笼, 那趴在篱笆架下的大黑狗又把脑袋警觉地支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闻着空气里飘浮的硫磺薰草味,目光静静落在它身上, 耳边听着周围风声, 一切如常。


    少顷,那大狗耷下眼皮又趴了回去。裴潇转开视线,向窗户里映出的朦胧身影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望着远处紫黑色的天空, 若有所思。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不多时,颜瑛主仆俩便走了出来,在她们身后是紧跟着的马大富和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


    只见颜瑛短短片刻间已几次驻步,向那夫妇俩婉拒道:“不必了。”又说,“真的不必了,医坊里还有事。”


    裴潇走上去的时候略听了两句,才知原来是马家夫妇说要感谢他们,一定要留颜瑛吃点东西,后半夜顺便在这家里睡个好觉。


    但颜瑛执意不肯受,她一朝裴潇望过来,立刻便道:“裴翰林,马大嫂这里没有什么大碍,我们回去吧。”


    裴潇方要颔首,那马大富的妻子邓氏竟一伸手来把颜瑛拉住了,嘴里忙忙道:“颜小姐,怎么说你也是黄花闺女,堂堂的秀才女儿,这大晚上的哪好和那些人挤在一处?反正他们也都睡熟了,就再有什么也好好先睡一觉,等明日天亮了再说;你看你人已这般清瘦了,我今晚正好宰了家里老母鸡炖汤补身子,等叫我汉子把灶热了,你也喝两碗振一振气血。”


    马大富站在旁边不住点头和调。


    裴潇看了他一眼,再回过视线来就发现颜瑛和邓氏拉锯的动作越来越大,一个往回抽,嘴里说着“不用”,一个仍用力往里拽,满口的“你就留下来”;偏偏颜瑛体格不如对方健壮,又似是顾忌着邓氏的肚子,是以竟无法摆脱。小燕大约也是没有见过这般热情的留客,犹豫地盯了片刻,直到裴潇转过来给她递了个眼神,她才坚定地迈上前来要使力帮着颜瑛往回抽手。


    邓氏霎时就有些落了下风,马大富立刻朝妻子伸出了手——几乎是在同时,一声犬吠从斜刺里穿来,裴潇猛地侧身一把就着手里提竿将灯笼用力挥了出去,颜瑛只听见什么东西被闷声击中后发出“呜”的叫声,接着身体便骤然一轻,这感觉熟悉地就像当初在裴园船上时一样,还不等她反应已本能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哎呀!”邓氏的惊叫声瞬间刺穿了深夜的寂静。


    等颜瑛站稳后定下神看去,才发现裴潇已护着她退到了鸡栏边,马家的那只大黑狗似乎有些踌躇胆怯地半低着头徘徊在近处,而马大富正满脸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妻子——邓氏的身下已见了红,这回她的呻吟比起先前躺在床上时要扭曲许多。


    “快把她抱进房里!”颜瑛旋从裴潇身后踏出来,一面重新开了药箱,一面急促而冷静地吩咐道,“村里可有稳婆在?若是没有,就叫其他会帮着接生的来。”


    马大富愣愣点了下头,然后又愣了愣,直到裴潇低喝了声:“还不快去?”他才如梦初醒似地踉跄着把人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了屋里。


    颜瑛的目光掠过不远处那条大黑狗,朝裴潇看去,他便说道:“放心,我在这里守着。”


    她轻点下颔,复而迈步返回了室内。


    马大富很快又奔出来要往外走,那条黑狗讨好似地瘸着腿凑上来,他急切间一脚把它踢到了旁边,随后便匆匆离去。


    这一折腾便直到天光。


    裴潇靠在门柱旁,看着仍然满脸焦色在眼前走来走去的马大富,忽然说了句:“程大海他们与你交情如何?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你该叫他来帮个手。”


    马大富蓦地顿住了脚步,原本急得黑黢黢的脸色突地好像白了些,他似乎隔了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道:“看我都急糊涂了,竟让裴翰林你在这里帮着守了大半夜。”他一面说着,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又掉头去堂屋里搬了凳子安置到裴潇身畔,顺势倒身下拜,“前头还多谢裴翰林让石秋大官儿取了人参来给房下用。”


    裴潇没有坐,只是说道:“不必急着谢,只望你记住里面那人本可不必多揽这桩事在身上,但她此刻却在为你妻小竭尽心力。”


    马大富一定,目光微闪。


    便在此时屋里忽隐约传出了婴儿啼哭,他为之一振,迅速站直了身子,恰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面带疲色的妇人怀抱襁褓向着马大富笑道:“母子平安了。”


    马大富听着就要往里冲,裴潇一把按在了他肩头。


    “你还好么?”裴潇的眼睛看着从后面缓步走出来的颜瑛,眉间微蹙。


    颜瑛的脸上几乎已看不见多少血色,小燕扶着她在往外挪,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看向马大富,开口之前明显地深吸了口气来支撑自己:“这胎位置不正,孩子虽平安下来了,但她失血有些多,亏了元气,日后要注意少让她累着。”又朝门边让开了一步,继续道,“进去看看吧。”


    裴潇这才松开了手。肩头桎梏骤消,马大富神情复杂地向颜瑛低了低头,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错过去,又小心翼翼从稳婆手里抱过自己的儿子,直到此时方一口气舒出来,大步往内室奔去。


    “天亮了,我们回医坊吧。”颜瑛望向裴潇。


    裴潇只是看着她,嘴唇抿得有些紧。


    “怎么了?”她看出来他有话。


    须臾,裴潇说道:“如果我劝你好好歇半天,你是不是不愿意听?”


    颜瑛一愣。


    “算了,我这问的必是废话无疑。”他嘀咕着一笑,伸出手递过来个白棉布裹的小包袱,对她道,“走吧,但路上我会慢些,你趁机会好好缓缓。”


    颜瑛双手接在掌中,只觉触感温热软和,掀开搭布一看,原来原来是一包蒸热的薄荷糕。


    “哎呀!”小燕惊喜地低呼了声,“裴翰林哪里来的这个?”


    “使马大富在他们自家灶上做的。”裴潇把目光往她们东侧一点。


    颜瑛顺着他看去,这才发现马家的灶屋里还亮堂堂的。


    裴潇复又看向她,说道:“我虽不会做,但会盯人;放心,我看他整治的样子,应难吃不到哪里去。”


    颜瑛不由垂眸抿笑。


    “裴翰林不吃一块么?”她双手捧着糕点,往他面前一送。


    裴潇往她眸中看了眼。


    “多谢颜大夫,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他说着一笑,往她掌中拿起了块薄荷糕,转身往院外行去。


    ***


    颜瑾天还没亮就又醒了。


    她起来收拾好自己,打算待会往对过去找杨二姐问问进展,不想刚用过早饭漱完口,母亲李月芝房里的红芙丫鬟就过来说长辈们要她去一趟客厅,道是间壁的程公子说来还二小姐东西。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颜瑾浑身都紧了紧。


    他来还她东西?他能还她什么东西?还她东西怎地不让家里丫鬟或者张娘子来?又怎地一大早登门来还什么东西?


    连串的疑惑伴随忐忑令她惊疑不定,颜家并不算大,去往客厅的路程不过短短数步,但颜瑾却觉得好像已走了千折百回。


    冷静。她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这是我家,他总不可能当着长辈们的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客厅里的茶点已经端了上来。


    颜瑾进门就看见程近约坐在她祖父的下首,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张娘子。


    “少规尝一尝这薄荷糕。”颜同文在他对面笑吟吟地说,“你不晓得,我们苏州人吃东西讲究个时令,再没有食材比这些得时的好嘞,这时节吃一口薄荷糕陪口茶汤,哎哟,那叫得个小落回。”


    程近约笑了一笑,方伸手从白瓷碟子里拿起了快青绿色的糕点,就听见李月芝唤了声:“瑾姐。”


    屋里的人俱都向颜瑾看来。


    颜瑾看见程近约不急不慢地尝了口他手里那块薄荷糕——很浅的一口,然后脸上滑过一抹嘲讽的神色,又极从容地把糕点放了回去。


    颜瑾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不仅从容,而且还很坦然地在先花了几息做完这些动作后,才又随着其他人也朝她看过来,面带微笑。


    李月芝走过来轻轻拉住她,提醒地说道:“程公子帮你找着了那只虾须镯,你还不快谢谢人家。”又说,“待会我们去庙里为瑛姐祈福的时候,你别忘了也向菩萨还个愿。”


    颜瑾听出她是有意先铺垫着要解围,但一时仍是愣住,不由地望向了程近约。


    他依然面带微笑,像个客客气气的邻居,就坐在那里,等着她反应。


    “二小姐要不要看一看东西可对?”他还说了这么一句。


    “还看什么,少规万不要这样说。”她祖父在上头立马说道。


    颜瑾已经看见了他手边茶几上放着的那只镯子,金灿灿的,上面细细刻着兰花纹,是她丢失的那只没有错。


    可她迎着程近约的目光,却半晌说不出来谢字。


    虽然没有凭据,虽然毫无来由,虽然想不明白,可她好像就是知道他是故意的。


    在她昨日得罪了他之后,他故意拿这只镯子来要她服软。


    要她当着颜家所有人的面向他服软。


    颜瑾知道自己应该服软,只要她说一声“谢谢”,不管有什么麻烦也都生不出枝蔓来。


    然而她看了他半晌,把头一低,又抬起来,说道:“谢程公子费心,只这镯子也不知倒过谁人的手,我也不想要了,请你好人做到底把它折与银楼,我好换些支应送去疫村给我姐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瑾便觉得屋子里静成了一片。


    她目光仍停在程近约的眼中,然后看着他慢慢地于眸中凝起了些许难辨意味的笑意。


    “瑾姐!”不知颜家是谁先反应过来喊了她一声。


    “好。”程近约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他眸中那抹笑落到了唇边。


    “听说巷弄里打算为此番疫情筹措支应。我看也不必这么麻烦,”程近约站起来,隐隐带起一缕桂花香气,“颜老爷,你们只为小姐出些药材尽尽心意,其它的交给我来准备,如何?”


    颜家众人一愣,颜同文更是当先掩不住笑容地冲着他便一拱手:“少规热肠,我替我们家瑛姐谢过了!”


    程近约也向他抬了抬手,随后复又看向一旁的颜瑾,含笑问道:“二小姐不会也嫌这些支应倒过人手,不够干净吧?”


    “瑾姐——”这回轮到了颜老爷先开口催促她。


    颜瑾心里热辣辣的,喉咙里紧了又紧,末了,终是并未犹豫太久,低首向他一礼:“多谢程公子慷慨相助。”


    她从挑起的眼尾余光里瞥见了他凝得更深的笑容。


    “略尽绵力而已。”


    程近约说完这话便向颜家人告了辞,临走之前,他顺手堂而皇之地带走了颜瑾的那只镯子。


    作者有话说:


    小落回:方言,原指评弹艺人中场休息,后引申指舒适、适意(多指生活方面得到小小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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