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倨后恭
那位金蟾道友没有因为称呼的多样性而生气, 相反,对于这对少年男女一眼能看穿他们真身的本事很感兴趣。他盯着洛森细细地看了看,总觉得隐约有几分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
洛森警惕地看了看他, 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叫洛森。”
金蟾先是一愣, 继而两条眉毛夸张地挑起, 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不光是他, 连黄毛和瘦长脸他们都被惊着了。
那几个妖魔“花容失色”地看着他, 异口同声地问, “洛渊是你什么人?”
“我爹。”
瘦长脸伸手扶在黄毛的肩上,一副快晕厥的样子, 盯着洛森越看越似曾相识的五官, 颤抖着声音问道,“漆吾是你什么人?”
洛森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惊恐,有些不明所以,提高了防备,大声道, “她是我娘。”
妖魔们好一阵恍惚,连人形都几乎不能维持。方才还答应修已说会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通灵之果的妖魔们, 二话不说, 脚下抹油跑了。
巫沉他们愕然地望着瞬间一空的眼前,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洛森不明所以, 看向巫沉,“他们怎么了?”
巫沉心想:我怎么知道你娘对他们都做过什么?
“等你娘来了,你还是直接问她吧。”巫沉道。
鹿清摸了摸手臂上还没消停的战栗寒毛,打了个哆嗦, “我们这是在哪儿?”
虞季堂献宝似的一指,“通灵之木。”
鹿清眉毛都挑了起来,绕着通灵之木转了一圈。然后看到了那颗木卵。她不由挑挑眉看向了巫沉。
巫沉轻咳一声,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然后若无其事地仰头望树。
鹿清冲着他一呲牙,无声地给了他四个字的评价:装神弄鬼。
虞季堂指着那颗木卵告诉鹿清,用十分惊叹的口吻道,“瞧,这就是通灵之果,里面真的有个人。”
鹿清干笑了两声,“是嘛!”然后凑上去仔细地看了看,觉得那木卵的壳跟她刚见到巫沉的时候,身边那些“蛋壳”颇为相似。搞不好,这壳或许还真的是真的。
她回头瞪了巫沉一眼。
巫沉只当没读懂她的意思,问她,“现在怎么样?有什么不适?”
鹿清动了动,“挺舒服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巫沉道,“伸手。”
鹿清乖乖地把脉门亮给他。
巫沉摸了摸,心中更加疑惑了。那些流入鹿清的灵力是相当庞大的,便是打造出十个高手也绰绰有余了。可是鹿清的丹田似乎像个填不满的深井,他探进去的灵力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个先天不足,不足得有些厉害啊!
巫沉将洛森喊了过来,同样检查了一番。但是洛森的丹田却是能探得到的。他体内的灵气比以前浓郁了很多,跟鹿清的情况不尽相同。
可是这一对比,巫沉心里更没底了。想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邹不鸣,鹿清这样的状态太危险了。“这样,我们分成两路。鹿清、洛森、启英,你们暂时隐蔽起来。我和季堂在这里等着邹不鸣他们。”
启英有些担心,“大人,要是万一他俩再晕了,我怕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巫沉点点头。这点他也想到了,方才他其实是想让那些妖魔来照顾鹿清的。但没想到洛森只是一个自报家门,就把他们吓跑了。如今无妖可用,倒也有些头疼。正想开口继续说话,就见黄毛他们又颠颠地跑回来了。
瘦长脸蛟妖干笑着,“那个……洛小侠既然是故人之后,我们也勉强算是个长辈。头一次见面,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所以都赶回去取。不是刻意怠慢,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们不要误会。”
鹿清见他们一个个都胆战心惊的模样,对于外强中干,她不要太熟悉,顿时气焰高涨,笑得不怀好意,“我怎么觉得,你们是想把我们丢下不管的意思呢?”
这小姑娘尽瞎说什么大实话。
他们确实是跑到了一半,才想到,现在的西渊有人修瞎折腾,还是比较危险的,要是漆吾知道他们丢下她的儿子,这回头算起账来……几个妖魔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连滚带爬地又滚回来。
耿直如黄毛都开始曲意奉承着,“姑娘说笑了,现在人修在西渊里瞎折腾,四处不太平,我们怎么可能把你们丢下不管。你们放心,他们要想对你们动手,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蛟妖在一旁瞪了他一眼,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就行了,干嘛还要拖上他们。不过也只能干笑着点头。
蛟妖脑子活些,突然想起来虞季堂曾经介绍过这对少男少女是姨甥的关系。可漆吾怎么可能有妹妹。就算有,如今也在树上挂着呢。“不知道姑娘跟漆吾是什么关系?我们没听说过漆吾有妹妹啊?”
鹿清笑了笑,“我叫鹿清,其实我去年才认识漆吾的,我俩投缘,她便叫我妹妹,我便叫她姐姐。”
哦,众妖魔恍然,原来是认的姐妹。但既然是漆吾肯认的妹妹,他们就必须得当成漆吾的妹妹供起来。
“鹿清姑娘是第一次来西渊吗?要不然我们带姑娘四处转转,好好欣赏一下我们西渊的风景。”其他的几个妖魔也热情了起来。
巫沉有些无语,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西渊里的妖魔们实力不弱,但是通灵之果还是老被人修弄走了。这些妖魔根本就是想一出是一出,行事一点章法都没有。
“我有事想拜托各位。”巫沉略略提高声音。
黄毛一回头,笑道,“漆吾妹夫,好说好说。”
巫沉头一次没有姓名,有些哭笑不得,“她和洛森的身体有些小问题,如果待会儿动起手来,恐怕会出状况。所以,还请各位带着他们在一旁藏好。人修的问题,还是由我们来解决比较好。”
蛟妖想了想,“只要不伤害到通灵之果,我们可以不出手。但是你们只有二人,他们人数众多,若是需要援手,随时招呼我们。”
巫沉拱手致谢。
黄毛他们带着鹿清、洛森和启英往后走了几步,就突然不见了。
如今通灵之木的前面,只有巫沉和虞季堂还有那颗不停明暗闪烁的木卵。
虞季堂低声问巫沉,“你怎么这么放心这些妖魔?”
巫沉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放心,有洛森在,他们不敢胡乱行事。”
虞季堂叹了一声,“邹不鸣的行事我看不明白,你的行事我也看不明白。我们这四个神侍里,其实就我对通灵之果知道的最少。”
说到这里,虞季堂有些惆怅,“就我一个人是傻子,这种感觉不太好。”
巫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邹不鸣能给我一个答案。”
虞季堂随手拔了跟嫩草在口里嚼,“邹不鸣,罗鹤卿,他们人可不少。这家伙现在路数变了,等他来了,要是软硬不吃,你准备怎么办?”
巫沉笑了笑,“鱼饵在上面挂着呢,这么远的路都没能拦住他。你还担心他不吃,只怕你拦都拦不住他。”
虞季堂回头看了看那颗通灵之果里面越来越清晰的人形,皱眉道,“他怎么吃得下去?”光是想,他就要吐了。
巫沉颇为赞同。通灵之果落地壳破,见风即长。跟真人一般的大小,第一任的神官邹余伯是怎么把她吃掉的?莫说已经化成了活生生的人,便是这么大块糕饼,也得吃上许久。
这个许久,到底是多久?
“第一任神官邹余伯是怎么死的?”巫沉突然问。
虞季堂愣了一下,“可能是元寿尽了,自然过世吧。没听过有什么惨烈的战事啊。”
“那历任的神官都是怎么过世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巫沉追问。
虞季堂挠了挠头,使劲儿地回想了一下,“你让我相信,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你家有没有人做过神官?”
虞季堂摇摇头,“我家的那些祖宗,都是千年老二的命,就喜欢不上不下的位置,在我之前,我觉得那些当神侍的前辈们,几乎都是混日子过。我在我们家,算是很争气的了。”
巫沉真想替虞家长辈长叹一声。
虞季堂突然咦了一声,“你要不问,我都没发现。历代邹家出的神官,到最后好像身体都不好,除了因为意外过世的,其余的邹神官们最后的日子都很少出来见人的。就像现在的大神官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以德服人
“身体都不好?”巫沉有些意外。
虞季堂捏着那根草在指间打转, 略略沉思了一会儿,“对。确实身体都不好。我有一位族叔,以前也是神侍, 当然现在已经混上长老的位置了。我小的时候, 他老爱带着我玩。我记得有一次他跟我爹在谈事情, 具体谈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但是他中间说了一句, ‘谁爱做谁做, 莫说别人, 你就看看邹家, 哪个最后不成了药罐子’。当时我爹还训了他。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我当时没明白,也没往心里去。只记住了药罐子。如今想想, 我叔说的, 应该就是历任邹家的神官们。”
巫沉的神情严肃了起来,“邹高阳活了多久了?”
虞季堂斜着眼睛看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这口气听着怎么这么像要谋朝篡位啊!”
巫沉也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家长辈眼神都挺好的。他们看不上, 必然有看不上的理由。既然他们说不要,我还是学着点, 也别碰才是。”
虞季堂嘁了一声。两人继续言归正传,
“都说邹高阳已经七百多岁了。具体多少, 我也从来没算过。反正肯定是没赶上上一次的通灵之果成熟的时间。不过, 七百多岁的高手大有人在,我家就有好几位修为高深的老祖宗,保养得比我爹还年轻,为老不修, 常年在外头鬼混。别瞪我,这是我家某位祖宗奶奶的原话,我只是照搬而已。可是,如今天下大体算是太平的,有些什么小妖小怪的瞎折腾,便是我们出手,事情也能摆平了。你说,邹高阳是炼什么功夫,把自己练成了这样?”
巫沉回想着邹高阳在章华台上外强中干的样子,突然心中一动,“他是什么时候传出消息,说练功出了岔子的?”
“有几年时间了。”虞季堂逐渐地跟上了巫沉的思路,“在你离开神宫之前,我就听我爹说过。”
“冬猎是神官之选的幌子,神官之选是通灵之果的幌子,会不会邹不鸣其实也是某个人的幌子?”巫沉慢慢地道。
虞季堂蹭得坐直了身子,“你是说邹高阳跟在邹不鸣的身边,弄那么多人跟着,其实就是为了将邹高阳藏起来。”
“这整件事情疑点重重。若只是我们四个神侍之间的争夺,就算邹不鸣和罗鹤卿合体,他们也没有胜算。就说眼下,我们已经站在通灵之木的下面了,他们还没到。如果通灵之果真的只是颗果子,我俩一人一半,吃完了,他们带再多的人来都没有用。”
“那到底是为什么?”虞季堂直挠头。
巫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十之八九……不,邹高阳一定在那支队伍里。这样,他才能在得到通灵之果后,立刻吃了,确保不再出意外。”
“对。”虞季堂一拍大腿,“这回去的路那么长,就算真的是邹不鸣得到了,谁也不敢保证邹不鸣不会吞了通灵之果。哎,我俩猜对了也没有用啊。他们岂不是更难对付了?我俩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巫沉看着远处,“他们已经来了。”
虞季堂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准备怎么办?这明显打不过啊。”
巫沉理了理衣服,“那就讲道理。以德服人。”
虞季堂嘀咕: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但确实跑也来不及了。邹不鸣带着的人以极快地速度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双方的眼力都不错,老远就看见了对方的情形。
巫沉和虞季堂衣衫整洁,神态闲适,就差配个矮几茶具,完全是一副神仙作派。
而邹不鸣他们这边,一个个神态疲惫,很多人的衣服上都有破损和血污,却连整顿仪容的意思都没有。更明显的是,原来从西渊边缘出发的时候,这支队伍超过千人,然而眼前,却连百人都不到。当然,即便人数锐减,巫沉和虞季堂也占不了便宜。因为剩下的都是高手。以一敌十,玩命或可一试,但是以一敌百,他俩想都不用想。
这里面剩下的人,有邹不鸣带着的神宫高手,罗鹤卿带着的斩炎台高手,金华身后的金满楼。还有那些实力确实强悍的散修和小门派的高手。
巫沉和虞季堂一张一张脸望了过去,希望能找到邹高阳的影子。但是,他们确实认出了不少熟面孔,比如启稚和一些人。但是并没有一个肖似邹高阳的人。
邹不鸣见他俩久久不开口,这才上前一步,“巫师弟,虞师弟,没想到你们早到了。”
虞季堂习惯性地怼他,“是啊,我们早就到了,你们来迟了。这里没什么事儿,你们赶紧回去吧。”
邹不鸣一笑,“什么迟了?”
虞季堂嘲讽道,“我也不知道什么迟了。既然你说我们到得早了,那自然是你们比我们迟了。”
其余的高手可没耐心听他俩打机锋,有人高叫,“快看,通灵之果。”
所有的人目光都越过了巫沉和虞季堂,死死地盯着那颗晶莹的木卵。这一路血流成河,为的就是这颗传说中能让人成神成圣的通灵之果。
许多人都耐不住性子,朝着通灵之木扑了过去。
几十个凶神恶煞一般的高手扑向自己,便是虞季堂也发愣,问巫沉,“怎么办?”
巫沉扫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邹不鸣,果断地将虞季堂拉到了一边,给众人让开了道路。
虞季堂:不是,你说好的以德服人呢?!
邹不鸣的笑容一僵,没想到巫沉竟然没有抵抗的意思。这些亡命之徒一见巫沉和虞季堂闪开,连想都不想,就拼命向前冲。
邹不鸣面色一冷,“拦住他们。”
神宫高手们立刻冲了过去。一路上,众人还勉强维持着“互助友爱”的假象,但此刻,邹不鸣带来的这些神宫高手,对着那些散修们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在他们的背后出手了。
一时间,血肉横飞。两方杀成了一团。
虞季堂站得远远的,抹了一把冷汗,道,“好个以德服人。”
巫沉只当他这话是用来嘲讽邹不鸣的。
斩炎台的高手一见神宫高手跟散修厮杀在一起,立刻朝着通灵之木冲了过去。金华手一挥,金满楼的高手立刻缠住了斩炎台的人。
场面一下子变得异常的血腥和惨烈。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多少年的修为,只需一瞬间,便化为乌有。
场中的厮杀还在继续,场外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虞季堂愕然之后,便只当做是看戏。
巫沉和邹不鸣遥遥相望,双方都很平静。
罗鹤卿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了邹不鸣的身边,表示了自己的立场。
余下的,只有金华和他身边的几个高手。
金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是做好准备来的,但是没有想到西渊里危机四伏,折损了他八成的人手。有钱人的排场支撑不起来了不说,如今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以抱拳。毕竟真正对弈的几方之中,他的实力是最弱的,没有身边这几个高手护着,谁都能把他干掉。
金华审时度势,看向对面的巫沉,心想:这个巫沉,难怪能从一个孤儿混到神侍的位置上。实在是太狡猾了。几方刚一照面,巫沉和虞季堂只有两个人,其实是最弱的一方。可是巫沉只是一让,就从各方都针对的位置上脱身了,而且还让神宫和散修们打了起来。方才是自己没有想清楚,怕斩炎台的人钻了空子,结果中了巫沉的计策。可现在,罗鹤卿脑子动得快,想明白了立刻跟邹不鸣站到了一起。金满楼便危险了起来,等除了那些散修们,神宫跟斩炎台一联手,哪里还有金满楼的活路。此刻真是骑虎难下,进退不得……
金华的笑已经撑不住了,面色阴沉。
这是,虞季堂在那边高声寒暄了起来,“有钱人,许久不见了,一切都还好吗?”
金华在心里将虞季堂骂了个狗血喷头,好你娘的好,我眼下什么处境你看不见吗?——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好长一个故事
虞季堂继续喊道, “我们神宫弟子冬猎,这才来到西渊,你这是为什么来的啊?”
金华不想理他, 可身边的一位老仆低声道, “少主, 我们处境不妙, 但是那两位更糟糕。都这个时候了, 想来, 虞神侍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你闲聊。”
金华定了定心神, 扬声道, “我们是跟着邹神侍进来救人的。”
“救人?救谁啊?”虞季堂伸长了脖子,跟他一唱一和, 衬着中间混战的一群人, 画面十分讽刺。
“我也不知道救谁!反正人是没救着,我们金满楼的高手倒是搭进去了不少。”
虞季堂啧啧两声,“还有这等事?真是奇哉怪也,我们从西渊的边缘走到这里也没花多少时间啊!这路上什么都没碰到。你们遇到什么了,怎么连你们金满楼的高手都折进去了?”
什么?
金华愣了一下, 再去看二人身上的衣服,果然整整齐齐, 连头发都没有一根乱翘的。怎么会这样?难道他们沿途没有遇到危险?
虞季堂火上浇油, “你们是不是被人坑了?我看这西渊里面挺太平的, 你们该不会进了别人的埋伏吧。”
埋伏?谁的埋伏?这一路上都是邹不鸣在领路, 如果说有陷阱和埋伏,带着众人一钻一个准的,那只能是设埋伏的人。
散修里有人起了疑心,大喊道, “邹神侍,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邹不鸣背手而立,根本不在乎虞季堂说什么,凉凉地嘲讽道,“解释?解释什么?是你们求我进来救人的,我也说过我能力有限,让你们留在外面,若是非要跟着进来,生死自负。我不知道你们要我解释什么。”
散修们渐渐冷静了下来,聚集在了一起,跟神宫的高手对峙。有人高喊,“这是你的阴谋。”
邹不鸣嘲讽一笑,“阴谋,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阴谋。把你们带到通灵之果的面前,好让你们跟我抢通灵之果。”
众人一时语塞,都说不出话了。
其实,这也是巫沉一直想不通的一点。
“我知道为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有三个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通灵之木的下面。说话的是其中一个女子,另有两名高大的男子左右护卫在她的两边。
众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迎面吹来的微风都在颤抖。
巫沉微不可觉地松了一口气。漆吾终于来了。
金华一眼认出了她,“洛夫人?!”
漆吾微笑着冲他点头示意,“金公子,别来无恙。”
金华一脑门子官司,“别后不太好。您也看到了。”
漆吾的目光在他身边一转,口气十分真诚,“看来你的人手折损了很多啊。真是遗憾。金公子可得耐住性子,一会儿可千万别跟邹神侍打起来,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您什么意思?”金华的目光望向邹不鸣。
只见邹不鸣死死地盯着漆吾,眼神异样。
隔着人群,漆吾也直直地盯着邹不鸣的方向,“通灵之果的传说在人间流传已久,自从第一任的神官得到了通灵之果之后,世间修行的人无不垂涎通灵之果,希望借以一步登天。所以自邹余伯开始,每千年一枚的通灵之果,几乎都被人修偷走了。”
有人觉得那“偷”字不太顺耳,反驳道,“通灵之果乃是人间至宝,有德者据有,有何不妥。”
漆吾扫了他一眼,“德?你们的德是什么?偷窃,杀戮,欺骗,践踏,就是你们的德行?”
不待那人反驳,漆吾笑了,“若真是这样,以德报德。你们这样的人死在他的手里,真是一点都不冤。”
金华听出了她的话中有话,冷汗从额角溢出,“洛夫人,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漆吾看了他一眼,“还没明白?唉,你们只不过是他送进西渊给通灵之果当肥料的。”
“谁?”众人背后发毛,顺着漆吾的目光看了过去,是邹不鸣。
站在邹不鸣身边的罗鹤卿都发毛了,“表哥,她在胡说什么?”
邹不鸣仍然没有作声,但与他近在咫尺的罗鹤卿看到他微微紧绷的后脊,和面颊上浅浅的潮红。邹不鸣几乎是双目放光地看着漆吾。
罗鹤卿忍不住退了两步,“表哥?”
漆吾看着眼前这滑稽又残酷的一幕,笑得极为畅快。“都说妖魔凶残,毒辣狡猾。可是跟你们人修比起来,真的是有天壤之别。我都不忍心你们做个糊涂鬼。邹神侍,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邹不鸣笑了笑,并不答话。
漆吾还是那副温婉的表象,用一副十分体贴的口气道,“罢了,我索性好人做到底,便在他动手杀了你们之前,跟你们好好说说,这件事情的因果。”
除了跟着邹不鸣一同前来的高手,其余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就在她和邹不鸣只见来回游移。
“你们人修的传说中只当通灵之果是精进修为的宝物,但其实,通灵之果是西荒灵力轮回的一部分。西荒的生灵也有生老病死,消散的灵力被通灵之木重新凝聚,结出通灵之果,最后再回赠给西荒的生灵。可就是因为邹余伯得知了通灵之果的消息之后,因为人修的贪婪和无知,一代又一代的通灵之果被偷走。缺少了通灵之果,西荒的轮回便缺少了一环,导致西荒的灵力越来越匮乏,这里的生物生存越来越艰难。”
望着众人脸上的不以为意,漆吾在心里冷笑,“但同时,因为生物的灵力衰弱,人修梦寐以求的通灵之果所含的灵力也越来越微弱。你们不顾一切、牺牲了无数的性命闯进了这里,希望通过吞食通灵之果一步登天。但实际上如今的通灵之果只能勉强化为人形,根本没什么神通。”
漆吾两手一摊,挑眉道,“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众人听得表情抽搐,难以置信,“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化为人形?它不就是个果子吗?”
漆吾往背后的树上一指,“自己看。”
那颗木卵适时地亮了一下,清楚地显示出了其中一个蜷缩的人形。
便是这些人穷凶极恶,也没到生啖活人的地步。看到了那清晰的人形,众人不由头皮发麻,“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通灵之果不是果子,其实是个人?”
“那邹余伯当年吃的……?!”
漆吾点点头,“就如你们所见。通灵之果并不是一枚灵果这么简单。等她成熟之后,落地便有人身,见风即长。当年的邹余伯确实吃了通灵之果,所以,他到底吃了什么,不用我再说了吧!我说的没错吧?邹神侍。”
众人不由得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有人道,“你完全在胡说八道。”
漆吾懒得看他,“多谢邹神侍的帮忙,通灵之果成熟在即,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你们一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哦……”漆吾掩面而笑,“我忘了,你们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你什么意思?”
“妖女,你想做什么?”
“道友们,我们先把她拿下。”
漆吾一点也不惊慌,依旧和声细语的,“别打岔啊,我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她方才说的已经够惊悚的了,这还没讲完的部分……
漆吾才不管他们在想什么,继续道,“你们人修常说百果必有因,又总爱说报应。西荒的生灵不爱这么说,他们相信一切皆有天意,违背了天意,自然会有天谴。就像邹余伯。”
邹不鸣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打断漆吾的话,只是伸手慢慢地解开他披风的结。
“通灵之果其实就是一个活人,当年的邹余伯杀了通灵之果,应该是生吃了通灵之果的一部分。毕竟就算他修为高强,肚子里也塞不下一个大活人。于是他将没吃完的通灵之果带了回去,应该是炼制成了某种秘药,留给了他的后人。”
听到这里,许多人自觉得到了启发,目光闪烁地盯着那颗木卵。
漆吾懒得理睬他们,继续道,“但是,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乱吃东西,那会出问题的。一代又一代的邹家人出了问题,但一代又一代的邹家人还在继续吃。明知道会因为这个秘药而生不如死,但还是无法抵挡走捷径的诱惑。所有的邹神官,最后都被痛楚折磨得不成人形,不得不四处求医。直到有一天,邹家人意外地得到了一份药物,可以稍微缓解症状。邹家人查了下去,才发现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他们再次来到了西渊。希望通过服用通灵之果来解决问题。可是这次,邹家人发现,通灵之果已经不通灵了,孱弱的还不如一个灵果。所以,你们猜猜,邹神侍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金华瞬间明白了她方才说的“肥料”的意思,浑身寒毛倒立,“你是说……”
漆吾抚掌大笑,“虽然不知道邹家到底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是他们对于通灵之果确实了解颇多。一旦他们想明白问题的关键,便想到了解决办法。通灵之果是因为整个西渊灵力匮乏而先天不足的。可就像你们人修的胎儿一样,完全可以通过进补的方式来弥补。而你们……”
漆吾的手指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就是邹家引来的进补药材。嗯,我还是更喜欢肥料这个说法。”
巫沉与虞季堂顿时恍然大悟。他俩虽然很早就觉得邹不鸣的行事很诡异,且与常理不合。但是他俩对于通灵之果还有邹家的过往所知甚少,实在难以推断出全貌。
如今漆吾慢悠悠地讲了半天的故事,他俩想通了许多事情。
可是想通了之后,虞季堂简直快气炸了。“邹不鸣,你是不是疯了,什么冬猎,你们就是让神宫弟子来送死的。”
邹不鸣冷笑一声,“冬猎本来就是在危境中锻炼己身,我让他们来,也是给他们锻炼的机会。有什么问题。”
“那我们呢?你居然骗我们进来送死!”有散修已经激动地问候邹家历代先祖了,原来他们还当邹不鸣是个冤大头,直到此刻,终于明白了,从神宫放出冬猎的消息,邹家就在引诱他们一步一步走入陷阱。不管是死在西荒还是西渊,都是同一个归宿,成为通灵之果的肥料。如今,通灵之果没有他们的灵力做肥料,就是个普通的果子。那么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居然就是自寻死路。
“邹不鸣,你这个阴险歹毒的小儿,纳命来。”散修们冲了过去跟围在邹不鸣面前的高手们战成了一团。
邹不鸣将身上的披风随手丢在了地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们自己利欲熏心,怎么现在居然说是我的问题。”
漆吾闻言点点头,“所以我说你们死在他的手上,一点都不冤。”
散修们都快疯了。不管漆吾到底是什么身份,但是邹不鸣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是铁定要将自己留下当花肥的。
罗鹤卿面色难堪至极,如果这个“洛夫人”说的是真的,就算吃了通灵之果,也是后患无穷,那他抢着通灵之果还有什么意思?而且,洛夫人虽然轻声细语的,一副温婉夫人的模样,但她敢正面怼邹不鸣,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搞不好就是西渊里的大妖。与其留下来在两处不讨好,还不如走为上。
罗鹤卿慢慢地往后退缩,向斩炎台的人群靠拢。
邹不鸣仿佛没有察觉,他动了动手腕,搭上了剑柄,铿锵一声,宝剑出鞘,划过一道虹光,罗鹤卿的人头飞了起来,远远地滚落在地上,正好望着通灵之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成榜单任务了。元气大伤。
第74章 禽兽不如
神宫的四大神侍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除了孤儿出身的巫沉, 邹家、罗家、虞家都是修真界的高门巨族,根基深厚,传承之丰绝非常人可以想象的。
邹不鸣、罗鹤卿和虞季堂都是各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而罗鹤卿身负两家之长, 虞季堂虽然嘴上老是看不起他, 但是心中很清楚, 要是真的动起手来, 两人应是伯仲之间, 不以性命相拼, 是难分胜负的。
但是全心防备的罗鹤卿居然被邹不鸣轻描淡写的一剑就削掉了脑袋。
看着罗鹤卿死不瞑目的表情, 虞季堂摸了摸脖子, 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差不多也是这样。
斩炎台的人一阵骚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想动又不敢靠近邹不鸣, 似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邹不鸣的表情则十分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将配剑从左手交到右手,抬头看着漆吾,“药王和药王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漆吾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表情有些微妙的得意,“邹神侍, 我们见过面吗?没想到你竟然能认出我。”
邹不鸣向前走了一步, “与您说话, 真得处处小心, 不然,不知道哪句话就露出了破绽。”
漆吾“安慰”道,“你也不用介意。反正这里的人,你都不会放过。就算是说漏了, 又有什么关系呢?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邹不鸣又向前一步,“您说的极是。”
邹不鸣身边的高手,随着他的脚步,杀气腾腾地走向其余的人。
散修们愤怒又惊恐,有人喊道,“邹不鸣,你不要太猖狂,现在斩炎台、金满楼都跟我们站到了一起。你的阴谋已经败露了。还不束手就擒……”
邹不鸣嗤笑,一眼扫了过去,像在看一个傻子。
又有人喊,“这个妖女跟他一起的,我们先拿住她……”
漆吾翻了个白眼,对旁边的修已道,“一会儿将他的尸体丢远些,就这脑子,当肥料我都嫌弃。”
修已点点头,看了那人一眼,是真的在记住那人的脸,“我记下了。”
漆吾不再理会那个疯子,双手轻轻交握,放在胸前,保持了一个轻松又优雅的站姿,仿佛一个看着孩子们胡闹的主母,等着邹不鸣靠近自己。
邹不鸣带来的高手们全力出手,首当其冲的是散修们,再然后就是失去了头领的斩炎台高手,而金满楼的人暂时紧紧地将金华围在中间。
金华面色很难看,漆吾和邹不鸣的对话,他是听明白了。邹不鸣显然不会放过今天任何一个人,他现在便是跪地抱邹不鸣的大腿,也是来不及了。他看向对面,巫沉与虞季堂并立,脸上表情平静,似乎没有出手的打算。但是虞季堂跟邹不鸣是对立的,也就是说巫沉跟邹不鸣也是对立的。
金华高呼,“巫神侍,难道你就打算这么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巫沉欠了欠身,表示一下回应,“金少主,他们都是奔着通灵之果来的。这样的打斗,也算是为了争夺通灵之果。但我们并没有争夺通灵之果的意思。要是冒然插手,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金华气得差点破口大骂,都这个时候你还能掰扯出这个歪理,这神宫出来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倒是他身边的老仆到底比他更老奸巨猾,更懂得审时度势,立刻高声喊道,“巫神侍,您别误会。我们虽然对通灵之果好奇,但是方才这位……这位夫人已经说得极明白了。这样灭绝人性的残暴行径,我们金满楼的人不屑,也绝对不会做。若是日后再有人觊觎通灵之果,我们金满楼的人一定会主持这个公道。”
金华顿时转过弯来,对啊。巫沉这么胸有成竹,明显是跟这个什么夫人是一伙儿的。邹不鸣挖了坑给人修们跳,可是这位夫人明显是挖了坑等邹不鸣跳。他应该抱这位的大腿才是啊,找什么巫沉啊!但此刻,直接跪舔,也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得了,还是采取保守迂回的策略更稳妥些。
金华提高了声音,“巫神侍,我们也是被邹家传出的谣言给蒙骗了,如今听这位夫人说了,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幸亏有这位夫人提醒,我们才没有酿成大祸。今日,我们金满楼的人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跟邹不鸣这个灭绝人性的禽兽同流合污。若是今日身死,还望巫神侍将此间真相传出去。若是能侥幸活下来,我一定开出千金令,若是再有觊觎通灵之果的人,金满楼会不计代价买他项上人头。”
虞季堂嘀咕,“这个有钱人,忒不要脸了,这种谄媚的话也说的出来。”
巫沉一脸正色,却小声回应虞季堂,“命重要,还是脸重要?”
虞季堂想想,“那倒是。”
散修和斩炎台里不乏心思灵活之辈,被金华这么一喊,顿时都醒悟了过来,纷纷大骂邹家丧心病狂。义愤填膺、悲愤交加的语气,要是不知道前面都发生过什么,还真以为他们是来保护通灵之果的。
邹不鸣瞧着滑稽的一幕,笑了,向前一步,随手一剑,便将一位散修斩成了两截。
满地血腥,望之作呕。
众人飞快地往后退,没有人敢拦在他的前面。
邹不鸣一步一步徐徐前行,顺便吩咐了一声,“快点,时间不多了。”
他的话音刚落,通灵之木大放华彩,树身周遭数丈的范围,璀璨耀眼,让人不能直视。邹不鸣都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只见其中光华流转,那颗木卵不停闪烁着瑰丽的颜色,所有的华彩都涌向了其中。待所有光芒都被木卵吸收,一道裂缝出现在了木卵的表面。然后,木卵直接掉了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众人看到了一支洁白的手臂从木卵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漆吾从袖子里扯出了一片白纱,盖在了木卵的上面。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白纱下面的隆起越来越大,最终一个少女从里面探出了脑袋,望向周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更准确的说,是忘记了呼吸。
这个少女实在是太美了。
鸦青的长发犹如水底微动的水草,柔腻的肌肤散发着如同贝母一般的光泽,她的眼睛深邃明亮,仿佛倒影着蓝天的幽静湖面。她裹着白纱,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只能用仙人之姿来形容。因为人间找不到这样的绝色。
邹不鸣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
而在场的众人,除了邹不鸣的手下,所有的人都在心中诚心诚意地大骂邹家人。
这样的美女也能下得去口!真正的禽兽不如!——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竟然是他
邹不鸣只看了一眼, 便继续前行。
巫沉并不意外他的举动,走了几步,挡到了那位少女的面前, 缓缓拔出了太夷剑。
可这时, 邹不鸣出人意表地停了下来, 对巫沉道, “你何必趟这趟浑水, 只要你不出手, 日后你想要什么, 我都可以答应。”
巫沉温和地劝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悬崖勒马, 回头是岸。”
邹不鸣叹了一声, “言易行难。”
巫沉笑了笑,“总得试试。”
邹不鸣看着被巫沉护在身后的少女,似乎有些头疼,沉思了一会儿,张口道, “不如……”
就在所有人侧耳倾听的时候,他手中的剑疾如迅雷, 出人意料地笔直地刺向了漆吾。
漆吾站在侧方, 离邹不鸣的距离很近。瞬间, 邹不鸣的剑已经近在咫尺。
但也就近在咫尺了。
邹不鸣一鼓作气, 抢了一个快字,便是巫沉也来不及拦截。
众人长大了嘴巴,眼睁睁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都以为漆吾会血溅当场。
然而邹不鸣未能得逞。他感觉到一个浑厚无法刺破的屏障存在在他和漆吾之间。邹不鸣用尽全力, 再次刺了过去。
有一股波动,散发着细碎的荧光,从邹不鸣的剑尖处传开。
漆吾微笑着看着邹不鸣,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修已拔出了一柄修长怪异的乌金长刀,砍在了邹不鸣的剑上。
铿的一声,两柄灵器各自弹了开来。修已欺身上前,与邹不鸣动手打了起来。
那边邹不鸣带来的高手也跟其余势力厮杀了起来。
虞季堂迄今一剑未出,他站在少女的旁边,抓着佩剑,警惕地四处打量,“怎么回事?他不是冲着通灵之果来的吗?为什么要跟洛夫人动手?”
漆吾离他不远,听到了他的问话,略略提高了声音,“是啊,邹神侍,你不是奔着通灵之果去的吗?怎么突然对我动起手了?”
邹不鸣全力出手,力求尽快解决修已,并不打算回漆吾的话。
漆吾笑了笑,“通灵之果近在眼前了,你反而改变主意了。舍她就我,邹神侍,还真是众人皆醉你独醒啊……”
漆吾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急不躁,让人听着很舒服。但是邹不鸣却心中一突,随口解释道,“洛夫人知道那么多,想来比通灵之果更有用。”
漆吾呵呵,“邹神……侍,有个词叫做越描越黑,你知道吗?”
邹不鸣一份心,衣袖被修已斩落了下来。他往后疾退了一步,索性将自己另一只衣袖一剑削了下来,“洛夫人言之有理。”他将剑从右手又换回了左手,做了一招起势。
剑气激荡,吹得地面的青草起伏飘荡,邹不鸣的剑缓缓扬起。
巫沉和虞季堂两人都愣了一下,这样的剑意他们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巫沉突然想起方才漆吾问那句话“舍她就我”。这句话大有深意。邹不鸣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弃“通灵之果”转而扑向漆吾,除非他早就看出“通灵之果”不是通灵之果。
这个“通灵之果”也确实不是通灵之果,而是无颜借着通灵之木的力量变化出来的。连他这个设局的人都看不破无颜的真身。
能识破他的真身的,只有跟无颜同族合二为一的人。
巫沉看向无颜化成的少女,无颜冲着他点点头。
虞季堂也看到了,而且他也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失声道,“他不是邹不鸣,他是……”
“他”是邹高阳。人修心中的仰望,神宫的大神官,左手剑圣邹高阳。
而真正的邹不鸣,已经被他们重新埋在了雪域之中。难怪他们看着那具被毁容的尸体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虞季堂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的震惊会从头顶冲出体外。
邹高阳,德高望重,身手高绝,修为深不可测,世间谁人不知。可谁能想到他真实的面目竟然这么的不堪。
而他动手谋杀邹不鸣的行为,比他任何其他的谋算都让虞季堂震惊。邹不鸣可是他嫡系的晚辈,血肉至亲啊。他都能下那样的狠手。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虞季堂心里扑扑直跳,不能说,也不敢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他竟然是神官邹高阳。神宫所有弟子都没脸见人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邹高阳已经完成了剑招的蓄势,朝着修已一剑劈了下去。
虞季堂听到巫沉喊了一声不好,然后就看到巫沉也冲了过去。
这是邹高阳剑法中最厉害的一招,撩天。在西渊的边缘,邹高阳只是随意一剑,就逼退了藤妖。而此时的这一记撩天,是邹高阳全力出手。
这一剑,堪比雷霆之力,邹高阳数百年的积累的灵力仿佛来自九天的洪流,随着邹高阳的剑势,奔涌向前。
修已首当其冲,但是这一招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了,就在两年前,他与众妖魔拦截过一位强大的人修,用的也是这一招。虽然这个“邹神侍”面容不同,但是招式确实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强大。
“原来又是你!”
修已戾气上脸。虽不知这人是怎么在两年之内灵力激增如此,但是他吞噬了绯木的力量,也比昔日强大了数倍。修已横刀在胸前,一步不退,生生在这灵力的洪流中斩出了一道分叉。
但随即,修已突然心中一惊,他护住了自己,却忘记了背后乃是通灵之木。邹高阳这一剑,足以将通灵之木劈成两截。
他猛地回头,却见巫沉已经挥出一道剑气,护住了通灵之木。
然而这只是一道洪流之中的两个分叉而已。邹高阳这一剑的剑意几乎覆盖了面前的所有方位,无可避免。
剑意尤未断绝,但通灵之木的不远处,一阵灵光波动,黄毛他们的障眼法也被摧毁了。里面躺着的站着的都现于人前。
邹高阳一眼望去,当他看到躺在众妖魔中间的鹿清和洛森,不由大笑一声,“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双臂一振,舍了修已和巫沉,朝鹿清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跟我谈谈
巫沉还在护着通灵之木, 见到此景,大喊一声,“虞季堂。”
虞季堂豁出去了, 挥剑朝着邹高阳扑了过去。但是他心中明白, 论实力, 他不如巫沉, 连巫沉都没有反击之力, 他根本没有跟邹高阳一战的能力。但眼下, 只能先将生死抛之脑后, 先打了再说。
巫沉和修已都紧跟着扑了过来。
邹高阳挥出了第二剑, 将三人一下子拦在了身后,然后对冲过来的黄毛、瘦长脸挥出了第三剑。
但铿的一声, 他第三剑起势之时, 便被东西拦了一下。
邹高阳侧目一看,居然是漆吾身边的洛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洛渊手里的兵器非剑非刀,甚至有些不规则,一臂多长, 倒像是农人随手从地上捡起来教训孩子的枯枝。
邹高阳冷哼一声,再作起势。
洛渊随手又是一下子, 铿的一声, 把他的动作又打断了。
邹高阳再起, 洛渊再拦。两人来来回回, 邹高阳竟然是一招都不能成事。
虞季堂正要上前一起围攻,被巫沉一把拦住了。“先看看再说。”
虞季堂不放心地看了又看,果然,洛渊仿佛能预料到邹高阳所有的招数, 棍棍打在他的剑刃上。
莫说邹高阳,便是他们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那么一口血被一棍棍地砸在胸口。
下,下不去,出,出不来。
虞季堂摸了摸心口,觉得自己这颗心有点承受不住。“这位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厉害。”
饶是巫沉都不禁汗颜,他与洛渊意外相识,十分投契,后来才知道他是药王。但即便是他这双自诩谨慎小心的眼睛,从来没看出来洛渊的身手居然这么厉害。
漆吾慢悠悠地走到他们的身边,“你们去那边吧,先收拾掉那些人。我懒得跟他们废话,也不想见到他们。”
修已立刻转身,提刀便走。
巫沉和虞季堂对望了一眼,瞬间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对夫妻说什么,他们还是照办比较好。
四股势力结合在一起对付邹高阳带来的高手,按理说应该是稳占上风的。但是邹高阳带来的那些高手除了启稚、燕语这样的人,其余竟然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不到咽气绝对不肯放下兵器。
双方只能血刃到底。
到最后,散修里除了几位真正的高手活了下来,斩炎台和金满楼的高手也是十不留一。
所有人都预料到最后一定会有一场性命相博,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惨烈,且一无所获。
望着满地的死尸。巫沉道,“各位还是速速离去才好,毕竟那位实力非凡,等一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金华因为被金满楼高手护着,只是受些惊吓,并没有真正受伤。他看了看还在跟洛渊僵持的邹高阳,心中复杂难言,忍不住问巫沉,“这人真的是邹不鸣?”
巫沉叹了一声,低声道,“此人不是邹不鸣,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伪装成了邹神侍的样子。邹神侍恐怕已遭不测。此人修为之高,便是我们全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等一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是他愿意跟妖魔妥协,只怕妖魔也未必会留他在西渊里。那么到时你们要是再想走……”
金华心中终有万般不情愿,但是邹高阳随手一剑杀死罗鹤卿的的场面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而且连巫沉和虞季堂联手都拦不住他。便是他疑心此中另有蹊跷,也不敢拿自己的命作赌。“多谢,待我回去再登门道谢。”
金华领着人迅速撤走。斩炎台的人收起了罗鹤卿和同伴的尸身,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倒是那几个散修,凶性上来了,恶狠狠地看着巫沉他们。
巫沉对他们道,“几位愿留愿走,悉听尊便。但是,这位实力仍在我们之上,一会儿动起手,几位的生死自负。”说完,转身便走。
那仅剩的几个散修面面相觑,又遥遥瞧见邹高阳毫发微伤的身影,只能恨恨地收殓了亲近之人的尸身,飞身离去。
邹高阳并不介意随行而来的手下性命,也不介意放走金华他们。他现在眼中只有洛渊和鹿清。
洛渊一棍一棍地挡住他的剑招,他怎么都突破不了。不过邹高阳也不急躁,索性往后退了几步。
这样一来,众人正好将他围在中间。
邹高阳环视了一圈,笑了笑,“没有了闲杂人等,说话倒也方便。洛谷主真人不露相,以前倒是我眼拙了。”
洛渊一笑,“邹神官客气了。昔日邹神官找上我们夫妻,我们还以为邹神官会将这段孽缘了解,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
邹高阳看了漆吾一眼,“难怪昔日求医时,洛夫人会对西渊了如指掌,原来你竟然就是通灵之果。”
漆吾欠欠身,“亲身经历,自然了解。曾经的通灵之果或许能通晓天地,但如今已经只剩下幻形成人这一项,否则连一个普通的妖魔都不如。我就是现成的例子。邹神官白废了这么大的劲,还是要失望了。”
邹高阳抚了抚袖子,“所以我才赶在通灵之果成熟之前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次前来西荒的人修高手,我细细地算过,足有三千余人,没有滥竽充数之辈。就算神宫弟子撤回了大半,死在西荒的人修高手也超过了两千人。这两千人的灵力供养,我想新的通灵之果应该颇有疗效才是。”
漆吾嗤笑了一声,“邹神官,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你有没有算过,一千年才结一果,而这一千年中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甚至每个眨眼的一瞬,都有无数的生灵死去。你以为,就这么几天,几个人修死了,就能弥补。邹神官,账不是这么算的。”
邹高阳胸有成竹,“洛夫人何必一再否认,我家先祖不过是得到了一枚通灵之果,迄今已经一万多年,邹家后人仍然享用不尽。就算这颗通灵之果不及往日那么厉害,解我身上的沉疴想来也是没有问题的。行或不行,我们一试便知。”
漆吾忍不住叹气,“你觉得我们会点头?”
邹高阳点点头,从胸口掏出一样东西,“洛夫人且看,这是什么?”
漆吾细细看去,是一颗宝珠模样的东西,霞光流转,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没有认出来。
邹高阳把玩着那颗珠子,“也难怪洛夫人认不出来。活着的人甚少能见到自己的骨头。你说的没错,我家先祖得到了那枚通灵之果之后,只是生饮了她的血液,便获得了不起的神通。他便知道,通灵之果浑身都是宝。于是他寻遍四海,搜集灵草秘药,与通灵之果炼制成了一味秘药,叫做烈阳丹。每百年,只有邹家最杰出的弟子,还能获得一枚烈阳丹。但是后来,烈阳丹的弊处渐渐暴露了出来。服用烈阳丹的人修行到了一定程度,体内的灵力便不受控制,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一旦发作,便是生不如死。一代又一代的先祖到最后都是爆体而亡。邹家人四处寻医问药,做了无数的尝试。您猜测是找到了一味灵药,但其实并不是,而是我手心这个东西。先祖请了一代炼器大师将通灵之果的骨头炼制成了一颗琉璃珠。说来也奇怪,那些不受控制的灵力,但只要碰到这颗琉璃,就会乖乖受其吸引,脱离身体。虽然失去了灵力,但终究能保住性命。”
漆吾冷笑,“怎么,这是死到临头,突然良心发现,要将灵力还回来?”
邹高阳摇摇头,“这颗琉璃炼成距离至今,已经有数千年。我家的历代先祖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它。这个东西看起来寻常,但是一旦我解开它的封印,使其自爆。它的威力,足以将你、我,在场所有的人修和妖魔,还有这棵通灵之木,炸得粉身碎骨,魂魄无存。”
所有人都盯住了他掌心的那颗珠子。
邹神官一笑,“现在,洛夫人,你愿意跟我谈谈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交易
邹高阳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震惊了。
黄毛狠狠地呸了一口,“无耻。”
瘦长脸紧跟着,“卑鄙。”
金蟾看了巫沉和虞季堂一眼, 意有所指,“着实不要脸。”
虞季堂恨不能挖个洞钻下去, 很想解释一下, 但是实在是无话可说。
巫沉叹了一口气,“怎么说您也是神宫出来的,还是给神宫留几分面子吧。”
邹高阳回睨了他一眼, “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 老夫不担心。”这话说的有意思,即可说是巫沉实力高强, 也可说巫沉跟他一样卑鄙无耻。
可巫沉是谁。都说神宫最有君子之风的就是他。可这世上脸皮最薄和脸皮最厚的都是君子。脸面连着嘴, 脸皮的厚薄向来跟嘴皮的厚薄连在一起的。
巫沉感叹道,“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们心思单纯, 以前没能领会您的教诲,如今现学都来不及了。尤其是还有季堂这样的心思单纯的孩子, 难免无所适从。只能按照您以前的教诲坚持到底了。您可千万别说我们忤逆尊长。”
邹高阳嗤笑了一声, “我可从来没教过你们耍嘴皮子功夫。”
巫沉叹气,“凡事得有理有据, 这也是跟您学的。”
邹高阳有点后悔, 被巫沉这一打岔, 刚才造出点气氛又被他毁了。邹高阳不再理睬巫沉,对漆吾道,“洛夫人,你们重视通灵之果, 想必更重视通灵之木。我反正已经是这样了,若是得不到通灵之果,我也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索性将这个蛊惑人心的木头毁了,让天下的修行者再无念想,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踏上歧途。也算是我的一项功德。”
黄毛,“卑鄙!”
瘦长脸,“无耻!!”
金蟾,“不要脸!!!”
漆吾冷笑着。并不回应他的话。
邹高阳只当没听见众人的唾弃,继续道,“若是你们不想我这么做,,我们便做一个交易。这颗琉璃里凝聚着我家列祖列宗的毕生修为,所含灵力之庞大,绝非你们所能想象,你们只要将这颗新生的通灵之果给我,我便将这颗琉璃交给你们。同样都是灵力所凝结,我这颗琉璃里面的灵力远胜新生的通灵之果。算来你们也不吃亏。”
这话谁都听不下去。
黄毛直接骂了起来,“满嘴喷粪。将通灵之果交给你,让你剥皮饮血,今天割一刀肉,明日挖颗眼睛。你特么还算个人吗?”
邹高阳见漆吾冷冷地看着他,却一直一言不发,便道,“洛夫人,是不是担心我诓骗你?那你就看看。”
他的手指在琉璃珠上一抹,顿时一道磅礴的灵气直直地冲着通灵之木而去。
修已唯恐他伤了通灵之木,飞身跃上半空,一刀向那灵力砍去,试图抵消。可双方一个照面,修已就被那股灵力击飞了老远。
洛渊眼见不好,一挥手,将手里的棍子掷了上去,试图阻拦住那股灵力。
就在这时,邹高阳见洛渊的武器出手,趁其不备,身形陡然一花,已经移位到了漆吾的身边,一把掐住了漆吾的脖子。
邹高阳出手太快,比方才任何一次出手都快,莫说巫沉和虞季堂,便是漆吾身边的洛渊都未能来得及阻止。
洛渊震怒,“你!”
邹高阳掐着漆吾的脖子退后了几步,这才大笑,“如何,现在我左手就是通灵之果,右手可以毁掉通灵之木,你们还不愿意谈吗?”
黄毛、瘦长脸他们愣愣地看着邹高阳,震惊地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巫沉看了看还昏迷不醒的鹿清,又看了看邹高阳手里的漆吾,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
只有被邹高阳掐着脖子的漆吾依旧面不改色,双手拢在衣袖里,姿态依旧闲适。不慌不忙地开口,“要是我不愿意呢?”
邹高阳紧盯着洛渊,没有去看漆吾的表情。这里所有的人和妖魔,只有洛渊的实力最强大,甚至比他服用了家中所有剩余的烈阳丹提高后的实力更为强大。这样的人他不得不小心。
“如今你在我手里,愿不愿意并不重要。”邹高阳终于不笑了,他冷冷地道,“她是新的果子,
你是老的果子。若是没有她,我拿你试手也可以。你若是不想被我开肠破肚,抽出每根骨头试炼,你最好让他们都退下,把那颗新果子给我送过来。”
漆吾想了想,“似乎我要是不答应,下场会不太好。”
邹高阳冷哼一声,“你绝对不想体验落在我手里的下场。”
漆吾笑了笑,“那小果子落在你的手里,岂不是更凄惨。”
邹高阳看着洛渊收回那根黑色的枯棍,警惕地拉着漆吾往后退了一步,“你还是顾着自己吧。为了大局着想,自然是通灵之木比较重要。这里谁又能说你什么?”
巫沉上前了一步,“邹高阳,你家先祖已经一错再错,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只要传出去,你邹家人便在人世间难以立足。你便是不为神宫着想,也得为邹家人想一想。”
邹高阳冷笑着,“这个世道,强者为尊。要不是药王,今日你们谁又能奈我何?等我解开烈阳丹的弊端,人修之中无人是我对手。到时,就算那些逃出去的人,也只敢隐姓埋名,谁敢说多一句,我便让他家毁人亡。”
漆吾反问他,“那你就没想过,要是没有得逞呢?”
邹高阳左手一用力,掐紧了漆吾的脖子,引得众妖魔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失败?若是得不到通灵之果,我也活不长了。左右是个死,我为什么不试一试。”
漆吾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竟然是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邹高阳用余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立刻紧盯着洛渊,“药王怎么说,是要救你爱妻和通灵之木,还是要救一个毫无交情的通灵之果?”
洛渊温和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森冷的杀意,“邹高阳,你今日不可能活着走出西渊。”
邹高阳哼了一声,“我想走想留,你说了可不算。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将通灵之果送过来。就叫启英将她背过来。”
一直守在鹿清身边的启英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邹不鸣。他听到了现在,能听出些蹊跷,但是他毕竟只是见过邹高阳几面,根本想都没往邹高阳的身上去想。
巫沉面上镇定,背后已经冷汗涔涔,他看向鹿清的方向,心中估算着,若是洛渊真的点头要用鹿清去换漆吾,他待会儿动手到底有几分胜算。他或许可以拼死一战邹高阳,却没有把握能战胜洛渊。饶是他谋划如此之久,却还印证了一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
邹高阳见启英没有动,脸色一沉,浮动在他身边的佩剑缓缓向前,然后转了个方向,对准了漆吾。邹高阳道,“不要耽误时间了,我数到三,若是你们还不将人送过来,我便先切掉她一支胳膊。反正对我来说,多一块,少一块,并没有多少区别。”
黄毛们双目瞪得像铜铃一般,牢牢地盯着他。
邹高阳冷声喝道,“三,二,一。” 他的佩剑亮起一道华彩,狠狠地斩了下去。
……
第78章 意外
邹高阳为了乔装成邹不鸣, 自然不可能使用自己的佩剑。然邹不鸣的佩剑-姝泉,自然也不是凡品,它出自铸剑山庄, 乃是铸剑山庄引以为豪的四大灵器之一,便是在神宫里, 也是跟太夷剑齐名的灵器。
极品灵器与主人与心意相通之感, 但邹高阳修为高深,便是没有心意相通,他自认驾驭这柄姝泉剑也没有问题。比如说, 方才一剑斩了罗鹤卿的人头。
所以姝泉剑顺从他的意念斩下的瞬间, 邹高阳根本没有想过会有任何的意外。但偏偏,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右臂传来, 邹高阳身体有些微微地失衡。那一瞬的华光过后, 漆吾安然无恙,反而是他的右手紧握着那颗琉璃珠往下坠落。姝泉剑没有任何迟疑, 在斩落了邹高阳的右臂之后, 直刺邹高阳的眼睛。
邹高阳第一反应是去抓琉璃珠,但右臂已经断了, 而姝泉剑迫在眼前, 他只能用左手拖过漆吾去挡姝泉剑。
漆吾被扯到了前面,伸出脚尖轻轻一垫, 往上一勾, 那颗琉璃珠便脱离了断手, 落入了她的掌中。
邹高阳怒喝,“贱人,把它给我。”
黄毛他们几个眼睛瞪地更大了,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躺在旁边的鹿清自行坐了起来, 腰间的眉间尺自己从锦袋里脱了出来,正自行飞舞,那轨迹跟姝泉剑的轨迹一模一样。
邹高阳的左手死死地捏着漆吾的脖子,漆吾却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将琉璃珠往袖子里一拢,琉璃珠便不见了。她静静地看向邹高阳,然后伸手在空中一抓,姝泉剑便自行飞到了她的掌心。漆吾随手挽了个剑花。
剑花很随意,但是剑锋经过的途径必然要从邹高阳仅剩的一支手臂划过。
眼见姝泉剑又要落在他的左臂上,邹高阳不得不松开她的脖子,往后疾退,“你……你不是没有灵力?”
漆吾随手试了试姝泉剑,不着急搭理他。
黄毛他们几个已经笑得打跌,“这个傻子,居然敢信她的话。”
瘦长脸笑得已经趴到了金蟾的肩上,“哈哈,他居然说她没灵力,这个白痴,哈哈……”
金蟾幸灾乐祸,“他居然敢说漆吾是贱人……”
想来方才这几位的震惊,根本不是担心漆吾,而是被有人如此勇于自寻死路的花式作死震惊到销魂。
漆吾一眼扫了过去。
黄毛瞬间闭嘴,瘦长脸立刻站直了身体,金蟾连忙低头装作照顾鹿清的样子,“咦,你什么时候醒了,醒了好,醒了就好……”
邹高阳警惕地后退,但修已已经绕到了他的后面,堵住了他的去路。
邹高阳连掐了自己几处穴道,止住了断臂的流血,并召唤出藏在灵囊里的佩剑。他不死心地看着漆吾,“就算琉璃珠在你的手里,我仍然随时可以解开它的封印。”
漆吾笑了笑,将自己的左手伸了出来,“你试试啊。”
邹高阳触目欲裂,那颗蕴藏了无数邹家人毕生灵力的琉璃球正乖乖地躺在漆吾的掌心,那些灵气正源源不断地被漆吾吸收着。“你……”他话音未落,漆吾便一剑挥了过来,“这一剑是替那位惨死在你家先祖手里的通灵之果还给你的。”
漆吾仿佛只是随意一划,邹高阳用剑去挡,却根本没有挡住,从左肩到右腹,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他痛哼一声,往后飞去,却被修已一刀又砍回了原地。
只是还未落地,漆吾的第二剑就到了,这一剑,在他的双眉之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伤痕,“这一剑,是替我那些无辜惨死在人修之手的姐妹们还给你的,她们虽不是直接死在你邹家人的手上,而那些人修却是被你家那些厚颜无耻的传说给引诱到这里来的。”
鲜血顿时模糊了邹高阳的眼睛,邹高阳颤抖着,吼了一声,左手一剑挥向了漆吾。
漆吾一个转身,轻盈如一阵微风,避开了他的剑势,反手一剑斩落了他的左臂,“这一剑,是奉还你那些丧心病狂的无耻勾当。”
邹高阳惨叫一声,滚落在地上,大吼道,“既然如此,你们就陪着我一起去死吧。”
虞季堂大喊一声,“小心他自爆。”
漆吾不慌不忙地用姝泉剑往前一挑,邹高阳的佩剑便被她挑得在空中飞转了起来。
然后漆吾将手中的姝泉剑往下一扔,直接洞穿了邹高阳的左腿,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地上。而邹高阳落下的佩剑正好洞穿了他自己的右腿。
同时,漆吾将琉璃珠往邹高阳的丹田处一抛。
邹高阳只觉得丹田处的灵力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疯狂地涌向了那颗琉璃珠,“不,你不能这样,我的灵力,那是我的灵力。”
漆吾冷笑一声,“你的灵力,呵呵。被你偷走的东西就是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自欺欺人。”
她从袖子里撤出了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站在他的旁边擦手,“你们人修自诩为万物之灵,就以为自己能够凌驾于天道之上。须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所有的痴心妄想,都得付出代价。”
邹高阳痛苦地挣扎着,“你杀了我吧,巫沉,你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
漆吾警告地看了巫沉一眼,口中对邹高阳道,“不求活路,一心求死,真有意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若是刚见我的时候就这么说,我一定成全你。”
刚见她的时候,刚见她是什么时候。
体内的灵力被琉璃珠不停地吸走,每一丝灵力从体内被抽出,就像尖刀沿着经脉划过。剧痛让邹高阳眼前发黑,呼吸难继,但他却意外地想起了初次见到漆吾与洛渊的场景。
那时他正当盛年,一记撩天,天下无人能挡,风光无二的时候,突然灵力开始失控。他不得不像历代的先祖一样,开始四处寻找解决的办法。身为神侍,又是邹家最受瞩目的后辈,他自然不难找到药王。
那时洛渊和漆吾是怎么对他说的?好像是说,“所有的病症都是从烈阳丹而起,烈阳丹里有一种无法被人修吸收的灵力,服用之后,虽然会修为暴涨,但是失控只是早晚的事情。散去灵力,便可解决问题。”
他怎么可能答应。他是邹家最杰出的弟子,他拼命修行才获得了被赐予烈阳丹的殊荣,正是烈阳丹让他这一路走来如此轻而易举,若是没有了灵力,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答应,重金许诺,请洛渊帮他想出解决的办法。
后来,是漆吾“无意”提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漆吾还说过很多话,当时只是闲聊,可后来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从中得到“启发”。
原来,原来如此。他自诩老谋深算,可是漆吾在几百年前便划出了一条让他自掘坟墓的道路。
邹高阳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无法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表情狰狞,完全分辨不出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上钩了,那么他呢,巫沉呢?是不是也上了当了。”
虞季堂被这变故弄得晕头转向,猛地听到邹高阳说了这么一句,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谁知道巫沉上前了几步,正色道,“是的,我也是落入彀中而不自知。但是,我跟您说过,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漆吾的陷阱并不难破,因为唯一的诱饵就是己身的贪欲。若是能放下,不要越过道德的底线,这个陷阱,随时可以回头。
邹高阳恍惚了一下,巫沉说过这话吗?好像说过,洛渊也说过,漆吾好像也说过,好像还有其他人也说过。其实回头的路不难,但是相比于烈阳丹,回头的路就难了。
巫沉见他满面血污,神情恍惚,追问了一句,“邹家还有烈阳丹吗?”
邹高阳已经接近灯枯油尽。巫沉的问话落在他的耳中只余下一阵嗡嗡。他望着西渊的天空,因为眼中沁进的鲜血,天空也是一片血红色的。邹高阳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咦?死了?”漆吾有些意外,“不应该啊,邹家以前的人,虽然被吸了灵力,但都只是被掏空了修为而已,他怎么这么不经打?”
地上邹高阳的尸身瞬间干瘪了下去,一道暗黄的影子像融化的冰块,从他的身体上蜕了下来。无颜伤心地把那团影子抱在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而“邹不鸣”的容貌也消失,露出了邹高阳的真容。
虞季堂上前一看,心里一惊。他对于邹高阳的样貌还停留在章华台上的样子,而面前这个几乎像个干瘪僵尸的残躯,实在是难以跟昔日的大神官联系起来。
洛渊走了过来,查看了一番,对众人解释道,“他应该是服用了很多的烈阳丹,企图在短时间内提升灵力。烈阳丹霸道的药性几乎将他的身体血气烤干了,要不是幻形,他的真容根本见不得人。”
“什么样子,快让我看看?”鹿清跟在黄毛他们的后面,闻言想挤过来看看。结果巫沉一把摁住了她的脑袋给转了个方向,“老实点,别晚上做噩梦,想忘都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真是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了个滴滴滴。
苹果手机被小乖生生给咬坏了,这丫头的牙口……估计长大了是当律师的料子,如此的铁齿铜牙。刚换上备用手机,她又把我的笔记本从床上踹了下去,笔记本直接砸扁了一个角,无法开机了。
我这一天,就跟维修热线和数据恢复服务干上了。
没办法,自己亲生的,能咋的!!!
第79章 谁都不能信
鹿清被他摁着头顶, 怎么都挣扎不开,只好消停。
漆吾看了巫沉一眼。
巫沉平静地回望着她,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漆吾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直接问他,“这尸身怎么办?你要不要?”
巫沉点点头, “我们会替他收殓, 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漆吾冷哼一声,“交代?谁给谁交代?又有谁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样犀利的态度跟她温婉的容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有一种很不寻常的咄咄逼人。
站在一旁的虞季堂虽然不是直接被怼的目标, 但是也感同身受巫沉的压力。他此时才明白, 他们一直犯了一个以貌取人的错误。不是长得楚楚可怜的女子,就真的温柔小意;不是长相温婉的夫人, 真的就宽容大方。这位洛夫人, 不,准确的说是通灵之果, 不管是脾气或者城府, 都跟她的容颜给予人的第一印象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她说通灵之果毫无灵力,一句悲情的控诉藏在了那么多震撼人心的信息里, 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都信以为真。连邹高阳都深信不疑, 然后直接的下场就是被她虐得毫无反手之力,几乎死不瞑目。而如今她说要个交代, 虞季堂是个好孩子, 本来就不齿邹家人的所作所为, 理亏气短,这会儿被她一问,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倒是巫沉连着在漆吾的手里栽过两回了,对于漆吾, 他也琢磨过味儿来了。她卖惨,你不能当真;她耍狠,也未必是真的要拿你怎么样。她怎么对你,取决于你自己做得怎么样。
巫沉松开了摁住鹿清的手,对漆吾正式行了一礼,“通灵一族的灾难从邹余伯起,这么多年来,神宫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虽然邹高阳命陨此处,恐余波未定。我们回去之后,必将内情大白天下,给所有修行者一个警醒。”
漆吾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在他背后做鬼脸的鹿清一眼,“我有三件事,你们若是能做到,我便不为难你们。”
“您请说。”
“第一,我要你向人修揭开邹家人的真面目,这千万年他家对于通灵一族的伤害,总该有个了解。你们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就亲自去讨回。”
巫沉叹了一口气,“我回神宫之后,一定会向长老们说明此中的原由。其实,并非所有人都是知情者。便如虞家,他们与邹家相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这次也是虞长老指点,我们才能有所作为。”
虞季堂在旁边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表示巫沉所言不假。
漆吾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继续道,“第二,尚有其他的通灵之果流落在人间,我要你们尽力去查找,若是有被困住的、或是不愿意留在人间的,你们要将她们送回来。”
巫沉心想,怎么说都是姨姐,便是你不说,我也不能不管,“这是自然。”
鹿清在后面捂着嘴偷笑。
漆吾瞪了她一眼,又道,“以前这西荒,人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于西荒的妖魔多有伤害。待你们回去之后,我要神宫和金满楼立下禁令,以后但有擅闯西荒的人修,就算是活着回去,你们两派也要将人给我抓回来,由我们处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巫沉想了想,“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西荒并不是神宫或是金满楼所有。但凡冒险前来的必然有其原因,对于情有可原之辈,这样做难免误伤;对于那些欲壑难填的冒险之徒,恐怕不是禁令就能阻拦他们。”
这个家伙居然还敢讨价还价?漆吾使劲儿瞪他,“开出千金令,可是金华自己说的。”
巫沉趁机把烫手山芋丢给金华,“那是他说的,我自然会提醒他。以后但有觊觎通灵之果、擅自闯入西荒的人,自有金满楼的千金令会追杀他,直到他穷途末路,自己来西荒请罪受罚。但是神宫光是要惩戒邹家,就会是一番的伤筋动骨,到时恐怕难以分-身做这件事情。”
漆吾冷笑,“看来你还是没诚意……”
洛渊无奈地笑了笑,拦着演戏演上瘾了的妻子,摁下了她手里的剑,“好啦,这些事情,哪里是两三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金满楼的千金令,那是耗尽金满楼的所有钱财去追杀一个人,有这么一个东西吓唬吓唬普通人修已经够了。真要是那些厉害的,哪里是千金令又能拦得住。巫沉既然有心帮忙,他只要有心,比什么都管用。”
巫沉忙道,“正是,正是。”
然后他给了虞季堂一个眼色。虞季堂连忙把地上邹高阳的尸身和断臂给收了起来。
漆吾明明白白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对鹿清招了招手,“这里血淋淋的,我带你去其他的地方玩。”
鹿清啊了一声,“你不是带我来医病的吗?”
漆吾拉着她的手往通灵之木那边走去,“你的病就是早产,胎里亏,哪里是一天两天就能医好的。”两人一边说一边将众人抛在了身后。在他们都听不见的地方,漆吾低声道,“这么多灵气给你滋补,你哪里还有什么毛病。”
鹿清试了试自己的灵力,“没感觉一下子修为提高了多少啊。”
漆吾没好气地道,“我诳邹高阳的,你怎么也信以为真。再说了,出了娘胎的孩子,她娘进补的再多,也没她的份啊。”
“谁说的,奶水好,孩子也胖啊。”
漆吾指着通灵之木,“你喝一口给我看看。”
“那你带我来西荒干什么?”
漆吾突然哽了一下,有点没好气地道,“带你来喝奶。”
鹿清哈哈大笑了起来。
漆吾也笑了起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要是你还没被他摘下来,或许你就是这么多年以来最强大的通灵之果。”
“有得有失嘛。”鹿清自己倒是不以为意。
“你得到什么了你?”漆吾没好气。
“嗯,怎么没得到。邹家最厉害的这个刚才已经死了,那颗琉璃珠也在你手上了。那些觊觎我们的坏蛋们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不过,姐,为什么你这么厉害,以前却不把通灵之木保护起来呢?”
漆吾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西荒没有这个传统。以前都是顺其自然的。其实,若真的是意外不能出世,总归是一团灵气凝成的,再散作一团灵气,也没什么。可是人修贪心不足,闹得太过,几乎破坏了西荒的轮回。他们也不想想,西荒这么多的妖魔,平日只在西荒生活,很少去往人世间。若真的西荒没有了灵力,你看这些妖魔会不会去人间觅食。真到那个时候,他们才是哭都哭不出来呢。”
“姐,我发现你其实心肠真的挺好的。”
“那是。”漆吾拢了拢头发,“我们通灵一族,都是心地善良的女子,便宜巫沉那小子了,一肚子花花肠子。”
她一边嘀嘀咕咕地数落着巫沉,一边将那颗琉璃珠掏出来按在了通灵之木的树干上。
一波温柔的光晕,那颗琉璃珠被融进了通灵之木。
鹿清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多谢。再去倾听,已经找不到了。
漆吾想必也听到了,转而诅咒起始作俑者,“该死的邹余伯,你回头去人间的时候,一定要把他给我拖出来鞭尸。我要把他的骨头铺在进西荒的必经之路上,让所有经过的都踩他几脚。”
她俩站在通灵之木的前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巫沉见漆吾走了,顿觉老大一块石头暂时从头顶搬开了。但同时他也看到黄毛他们也是逃过一劫的表情。
他正想要套话,洛渊挥挥手,对黄毛他们说,“将这里收拾干净,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一会儿她得空了……”
黄毛他们吓得掉头就跑,收拾那些尸身去了。
如今洛渊的左右就只有巫沉、虞季堂、洛森、启英和无颜站着了。
巫沉心里有个疑问也是憋了很久了,问漆吾,他估计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倒是洛渊,还能试试。“洛兄,既然你们的身手如此高绝,为什么以前不阻拦那些来偷通灵之果的人?便是你们不在,那些妖魔应该也是可以阻拦一下的。”
洛渊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那是你们不知道,在许多许多年以前,有一颗通灵之果平安出世,然后整个西荒的活物都被她祸祸地哭爹喊娘。所有的妖魔哭着喊着要逃往人间。后来还是他舍己为妖魔,带着漆吾去了人间。自那之后,当年的那些妖魔们对于前来偷通灵之果的人修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种放养孩子祸害别人家的事情,如今也只有几个老成精的妖魔知道了。为了妻子的颜面,他还是别提这个往事比较好。
“这个,妖魔们的想法,跟人修不太一样。人修向来呵护幼子,妖魔们却觉得只有经历磨难,才能坚强的生存下来……”
洛渊端着一张忠厚雅正的面容侃侃而谈。
远处的黄毛和瘦长脸竖着耳朵偷听并低声唾弃。
“这两口子,谁的话都不能信!”
“就是,就是!”——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洞中私语
洛渊和漆吾在西荒有自己的洞府。留着黄毛他们收拾残局, 他们领着众人回家去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几乎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不明白的也不敢深问。
只有洛森, 一觉醒来,醒了还跟没醒一样。他娘亲是通灵之果, 他爹身份不明, 却是个绝顶高手。那么他是什么?到底是人?是果子?是妖魔?还是妖人,或者人妖?
洛森抓耳挠腮地盯着他爹,又担心答案太惊悚, 一时接受不了, 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
漆吾夫妻只当没有看见, 将众人带入洞府。
洞府里有些小妖作洒扫的童子。鹿清一眼看过去, 本体都是些花草,看起来都挺顺眼的。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么多的通灵之果愿意跟人修离开西荒, 有没有可能是人修长得比较顺眼。如果光考虑颜值。黄毛、金蝉他们, 跟人修是毫无竞争之力啊。按照通灵之果这种“好色”的本性,挑一个顺眼的跟着走, 不是没有可能啊。
于是鹿清私下里偷偷问漆吾。
漆吾听完, 眼光和表情那个复杂,想否认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鹿清看了瞬间就明白了。于是正色道, “人无完人, 果无完果。知己知彼, 百战百胜。”
漆吾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对对对,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俩跑到一边窃窃私语。洛渊总不能将巫沉他们干晾着, 连忙招待他们坐下。
这洞府颇大,深不见底,里面还有一片灵湖,灵气缥缈,倒是比章华台更有些仙气。那些花草小妖奉上的都是一些佳肴灵酒,十分可口美味。
洛渊与他们谈笑风生,只字不提白日里那场争斗。众人填饱了肚子,被安排歇下。
众人虽然都躺下了,但是心中仍然不平静。巫沉心事更重,躺了一会儿,实在难以入眠。索性起来,悄悄地走到那片灵湖边上,坐了下来,垂目沉思。
那灵湖里有小鱼妖,见到巫沉俊美的模样,纷纷聚了过来,在他面前游弋徘徊。突然,噗隆一声,不知哪里丢来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紧接着,鹿清突然在湖边露了脸,龇牙咧嘴地对着那些小鱼妖。“再敢偷窥他的美色,我把你们捞起来炖汤。”小鱼妖们吓得四处逃窜。
巫沉笑了起来,抓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怎么还没睡?”
鹿清靠在他的肩膀,“睡多了,睡不着。”
这倒是,别人拼死拼活的时候,她一直昏迷不醒来着。
巫沉给她搭脉,仍然是毫无异象,“你现在什么样,可还有眩晕的感觉吗?”
鹿清嘟嘟嘴,“没有。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我还以为,能一下子成为一个高手呢!”
巫沉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捏在掌心,“不管是人是妖是魔,都得明白,都得敬畏因果和轮回。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得来的。邹家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被权势迷住了眼睛。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就算没有通灵之果或是那个烈阳丹,凭着他家的传承和实力,出一代又一代的高手根本不是难事,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可是,就是因为走过那么一条捷径,就再也不肯踏踏实实走路,这才是最大的隐忧。你也一样,你的体质特殊,修炼本来就比人修快了很多,若是不老老实实的打好基础,一心只想着投机取巧,总有一天,也会出问题。”
鹿清哼了一声,“好了,知道了。”
巫沉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还是你听话,不用我那么操心。”
鹿清趁机趴在他的腿上,“我们什么时候走。”
巫沉也在想这件事情,“邹高阳死在了这里,跟他来的人几乎都死在了这里,但是按照他的城府,他一定会留下后招。邹家在神宫树大根深,这些年通过联姻,与许多势力、家族有了联合。便是虞家内部,也有邹家人。早已分不开了。如何处理邹家,确实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既没办法斩草除根,也需防止误伤。所以霹雳雷霆或是春风化雨,哪种手段都不能做到完全没有后患。我如今,还是赶紧赶回神宫,见机行事才行。”
鹿清不喜欢这些东西,嘟着嘴,“让他们自己去打呗。你苦口婆心说了,他们未必会听。但是让他们自己吃了苦头,保证你不说,他们也求着你出面。就像在西渊外面,那些乌合之众,你那会儿要是说了邹高阳别有用心,他们不但不会理你,说不定反而倒打一耙。邹高阳那是不也是使得同样的手段。”
巫沉摸着她清凉光滑的发丝,低笑道,“你们通灵一族真的是百曲玲珑的心肠,那些计谋你们一看就明了。”
鹿清才出世多久,而且出世之后,除了在药王谷休养的时间,一直都呆在他的身边。便是这样,她对于那些阴谋算计,也有惊人的敏锐感。而漆吾这个不知多少岁的油果子,想要把邹高阳玩弄在鼓掌之中,想来真的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亏是有洛渊在一旁看着,否则漆吾想在人间兴风作浪,那可不要太容易。他可要小心提防,不能让鹿清走上歪路才是。
想到这里,巫沉突然觉得这座神仙洞府不怎么安全了。漆吾随便说两句,搞不好他的努力就白费了。
“你怎么不说话?”鹿清翘起脑袋看他。
巫沉笑了笑,接着方才的话头,“季堂已经传出通信符箓,跟他父亲说明了情况。虞长老老谋深算,而且对邹家早有提防。我们这一路赶回去,怎么也要数个月的时间。说不定那会儿打得正凶,,也说不定那会儿都尘埃落定了。但不管如何,我们还是早日赶回去才行。”
鹿清点点头,“好,我跟你一起走。”
巫沉低头凝视着她,笑了起来,“好,我们一起走。”
他把鹿清放在药王谷,就是希望鹿清能免于危险的波及。但结果还是被卷到了这场危机的中心,与其这样,他还不如一直把鹿清带在身边,也免得两地相思之苦。
“那就早点回去睡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鹿清耍赖,保住他的腰,“我不要,我睡不着,你陪着我。反正没多久也要天亮了。”
巫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好,你睡吧。一会儿我再喊你起来。”
望着两人的背影,洛渊把偷看的漆吾拖走了。回到了两人的居室,漆吾开口道,“我还是不放心把鹿清交给他。这小子弯弯道儿太多,鹿清弄不好要吃亏的。”
洛渊脱掉了外衣,在床榻上躺了下去,他舒服地长叹了一声,“巫沉是哪里惹到你了吗?”
漆吾想了想,“这小子动机不良。”
洛渊笑了出来,“对,刚开始,他是动机不良。可那时他并不知道通灵之果到底是什么,他那时,就是抱着寻找灵药的心态去的。而且,当他发现异常的时候,应该说,他处理得很好了。”
漆吾哼了一声,“他心思深沉,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洛渊笑了,抬起了手臂垫在脑后,“其实,犯不犯错,有没有犯错,并不重要。心思是否深沉,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个人的道正不正。还有这个人胸怀、阅历、眼光、性格和手段。”
他翻了个身,看向妻子,“没犯过错的人并不一定值得信任。因为一个人以前没犯过错,不代表他以后不会犯错。重要的是,是否能及时回头。因为道走歪了,就一定会犯错。而巫沉……”他笑了笑,问妻子,“你知道我最欣赏他什么地方吗?”
漆吾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
洛渊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起来,“他很小的时候,只是个孤儿。没有人帮衬,没有人照顾。即便是因缘巧合进了神宫,也没少受人欺负。但是当他身居高位的时候,他并没有因为那些私怨去陷害别人。有他在的地方,神宫的弟子最少能得到一个公平。以己及人,目光长远。所以怒坤峰,一直是神宫各处,口碑最高的地方。而且,他一直很警醒,他对鹿清有情,看似无有不应,但是一旦鹿清碰到是非或是会被伤害,他的反应非常的迅速而且态度很坚决。鹿清的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拉着她的手,也可以随时揪着她的耳朵,她的路才能顺遂。”
漆吾想到了些什么,眼神温柔了下来,她看着洛渊,慢慢笑了出来。“难得你这么喜欢一个人。算了,便宜这小子了。反正只要他不把鹿清大卸八块,鹿清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回来。我们西荒可不讲人间的那些规矩。”
洛渊冲着她招招手,“对,明天就这么说。你唱黑脸,我唱白脸。连哄带吓,连蒙带骗。他要是敢亏待了鹿清,我们就带着西荒的妖魔去人间跟他理论。而且不带口粮。”
漆吾笑着倒进他的怀里,“好,就这么办。”
洛渊满足地叹息一声,将她搂了过来,“好啦。鹿清以后就交给巫沉去操心,我们还是操心自家的傻小子吧。估计到现在还担心地没睡着呢。”
漆吾好笑,“要不你露个真身吓吓他。”
洛渊摸了把脸,“别了,我怕他看到我的真容会哭着找你算账,为什么把他生的那么丑。”
“你找死。”漆吾翻身起来捶他。
洛渊哈哈笑着,躺平了任由妻子收拾他——
作者有话说:洛渊是山海经里著名的大妖怪,雌性的美貌在山海经里是榜上有名的。既然雌性很漂亮,我就理所当然地设定雄性也很漂亮。不过这种妖怪一般小说里不常露面,倒是动漫里常有,大家可以猜一猜。
P.S.雌性和雄性名字不同。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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