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谁是故人
“想当年, 奴家还是一条刚有灵识的小鲤鱼,”小花直接开门见山,“跟姐妹们在中抚仙湖中到处嬉戏玩耍。有姐妹说湖边有一个幼童长得粉妆玉琢, 十分可爱,我便随着姐妹常去偷窥他。那个小童叫方海邑, 没见过他的父亲, 只有他母亲与他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极为拮据。但是方海邑很聪明,过目不忘, 家中虽然没有书, 他便在族中的学堂旁偷听。只要听一遍,就会背。被族中的老夫子破例免了束脩收进了学堂。可即便如此, 因为无人帮衬, 他母亲为了家计日夜操劳,后来在他十多岁的时候, 得了重病。方海邑没办法, 去主家想讨药救医治他母亲,可惜药没讨到, 还被族长家的公子给打了一顿。他母亲本来就病重, 看到他被抬回来的样子,又气又急, 当场就死了。就此, 方海邑跟方家的嫡系就结下了仇怨。”
鹿清点了点头, 她就说,方家人在那段故事里,绝对不是什么好角色。
小花继续道,“因为族中的夫子们怜悯和帮衬, 方海邑还是被救回来了。自此,他寡言少语,整日读书修行。也不再逞强出头。但即便如此,方海邑越长越好看,所有未婚的女子常慕名堵在他经过的路上,希望跟他说上一句话。我们也常常去看他,在他家附近的河里偷看他洗……洗脸。”小花吐吐舌头,差点说漏嘴了。
鹿清忍着笑意,心知肚明她看得肯定不止洗脸。
“那时,方海邑已经很有名了,因为他的外貌,便是坐着发呆,别人也能看傻了眼。后来有一家小姐看上了他,非他不嫁。方家的族长就要给他说亲。方海邑一气之下,跟族长家的公子动了手。那一架是在抚仙湖上打的。谁都不知道方海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族长家的公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都没撑下来就败了。那一架打完之后,方海邑就离开了此地,过了好些年才回来。但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亲了……”
事隔这么多年,小花想起初恋仍然心中郁郁,“他的妻子并不是一个绝色美人,但是性情活泼可爱,对我们这些小妖也特别和善。她还听得懂我们说话,时常拿些点心什么的喂我们。后来,他们俩有了孩子,是个可爱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过得特别快乐。可是,有一天,当年他学堂里的夫子上门请他出去,方海邑跟他走了之后,在抚仙湖畔被很多人围攻,最后死在了族长公子的手里。而后,有人将方海邑的妻子骗到了这抚仙湖中的一处禁地,用她的孩子要挟她,将她关在那里。再后来,来了一大批人,方家就把方海邑的妻子交给了那些人。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个孩子呢?”鹿清立刻追问。
小花想了想,“那个孩子被方家送走了。但是,后来姐妹们闲话的时候提到过,送那个孩子走的时候,船下尾随了一条小赤链蛇。那条小赤链蛇可能是得过方海邑妻子的恩惠,放心不下她女儿,便尾随还那个孩子去了。从那之后,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
鹿清听得胸口发闷,但听到小花说到赤链蛇,她突然想起昨晚在破庙里出现的那条赤链蛇。那条蛇很明显是方兰生安排好的,难不成……不不不,后来那条赤链蛇被方兰生砍了一剑之后,直接将方兰生抽飞了出去,要是做戏,也不用这么用力。
“你可知道那条赤链蛇?”鹿清问胖头鱼。
胖头鱼摸了摸脑袋,“确实有这么一条赤链蛇,就住在方家。我见过她几次,她脾气有些古怪,年纪不大,却自称梵婆。好像这几年,有时候会跟在方家那位二小姐的身边。”
“梵婆?”老黑眉头微皱。
鹿清问她,“怎么了?”
老**,“我当年身边还有个丫鬟叫阿梵……好了,我不打岔,你们继续说。”
鹿清看向胖头鱼,“你可能找到她?”
胖头鱼,“这个嘛……”
鹿清立刻丢了一个瓶子给他,“这个是谢谢你帮我找到小花。你要是帮我找到这个梵婆,我另有感谢。”
胖头鱼眉开眼笑,“嘿,都是朋友,说这个就见外了,我立刻就去办,你且等着。”
胖头鱼说走就走,跃入水中就不见了。小花坐在那里,有些不安。鹿清笑着安抚她,并递了个瓷瓶给她,“劳烦你这么远跑回来,这是一点谢意,还请不要推辞。”
小花瞧出她跟巫沉还有老黑都不简单,但是态度还这么和善,确实让她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夫人赏赐。其实当年方海邑的事情,我们都很伤心。不管是方海邑还是他夫人,都是好人,可下场都太惨了。只是当年我们连化形都做不到,更帮不上什么忙,心中总是有些遗憾。”
鹿清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副画像,“这个人,你可觉得与方海邑和她夫人有些相似?”
小花仔细盯着方兰玥的画像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一点都不像。”
巫沉也看了看方兰玥的画像,然后对小花道,“你随我来。”
小花忙站了起来,跟他走到下面的船舱。巫沉将她带到方兰生的牢房外面,指着方兰生问她,“这个人呢?”
方兰生瘫在地板上,双目紧闭,眼珠却不断地转动,冷汗直流,脸色煞白,像个活死人一般。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可谁都能感觉到他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小花不明厉害,也不敢问,仔细盯着方兰生看了一会儿,摇头道,“这位公子虽然样貌也不错,但是比起当年的方海邑来说,可差得远了。若说他像方海邑,奴家倒觉得神官大人您的长相与方海邑有点相似。”
巫沉听得一愣,“当真?”
小花挠挠头,“奴家说不好,毕竟已经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长得漂亮的人都差不多,您如今让我去回想方海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也画不出来。但是肯定不是这位公子的样子。或许是奴家的感觉错了,但总觉得您跟方海邑有点相似。”
巫沉笑了笑,“这话别对任何人说了。”
小花吓了一跳,“奴家知道了。”
巫沉将她又带了上去。鹿清连忙问,“如何?”
巫沉摇摇头,“不像。”
鹿清拍了拍胸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过了小半日,胖头鱼终于回来了,“找到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了,缩在她那窝里,怎么喊都不出来。要不然我带你们去吧,你们有什么话,亲自跟她说。但是朋友,她也是抚仙湖的水族,要是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看在我的面子,别太为难她如何?”
鹿清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这个府君是叫着玩的,没想到,还真有点府君的样子。”
胖头鱼洋洋得意,“开玩笑,这抚仙湖的水族,谁不仰慕于我。”
小花在一旁掩面而笑,那眼神不太像看着仰慕的人,倒像在看耍猴的。
巫沉的这艘船极快,不一会儿便到了湖心一处孤岛上。胖头鱼指着那岛中心,对鹿清道,“那里便是她的地盘。你可别小看她,她那一身的本事可不下于我,还有一身的毒,让她碰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黑不怕这个,她根本没有身体,什么毒对她都没用。“我去看看,一会跟你们说是什么情况。”
巫沉点点头,“也好。”
启英御剑将老黑送到了岛中心。那里是一片茂密的野林子,如今时值正午,林子里也是阴凉一片。老黑走在其中,四下观望着。终于在一棵大树下面找到了一个数尺大的洞口。她索性从人偶上脱离了出来,像一条蛇一样,游进了那个洞穴——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纵使相逢不相识
这个洞穴应该空了有一段时间了。里面阴冷潮湿, 青苔和野菇遍布角落。中间有一条清晰的碾压的痕迹,上面残留着浓重的血腥气。
老黑肆无忌惮,直接沿着这个痕迹前进, 在洞穴的最深处,有一条赤练蛇盘成了一团, 将脑袋扎在身体-下, 身体上的红环明暗起伏,有些黯淡。老黑直接喂了一声。
赤练蛇猛地将头抬了起来,朝着老黑张开血盆大口, 狰狞地呲了一下。
老黑笑了起来, 学着她的样子将身体抬高。
赤练蛇听到了她的声音,明显楞了一下, “你是什么东西?”
老黑刚想说自己不是东西, 但她反应还算迅速,及时地改了口, “我来找你聊聊当年方海邑和南琲的后人。”
赤链蛇警惕了起来, “你是方家的人还是神宫的人?”
老黑想了想,“虽然我不太想承认, 但我勉强算是神宫的‘人’。”
赤链蛇双目中厉色一闪, “神宫没有一个好东西。”说着就朝老黑扑了过来。
老黑没想到她说打就打。可是一是洞穴太小施展不开,二是赤链蛇的那些手段对她都不见效。赤链蛇一看, 索性冲出了洞穴。老黑也追了出去。
赤链蛇一出洞口, 就看见了那个人偶, 直接一尾巴把人偶抽飞了。
紧追不舍的老黑气坏了,“那是我的!”说着朝着人偶扑了过去。待她接住人偶的时候,赤链蛇已经冲到了岸边。可是巫沉、鹿清、胖头鱼都在岸边等着呢。
赤链蛇冷笑了一声,在地上一滚, 化成了人形站了起来。老黑追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黑底的衣服带着红色的条纹,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要不是那是一头白发,跟她记忆里的某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阿梵?”老黑脱口而出。
赤链蛇一愣,转头看了她一眼。
老黑震惊地如同被雷劈了一样,赤练蛇的五官确实跟她当年的侍女阿梵极为相似,要不是前额有一道颇为严重的伤痕和五官略显老态,几乎就是一模一样,“阿梵!我是晴蕤。”
赤链蛇阿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谁?你说你是谁?”
老黑冲过去抱着了她,“阿梵,我是晴蕤,阿蕤,蕤娘!”
赤链蛇阿梵直接傻在了那里,任凭老黑将她摇来晃去。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胖头鱼心里一松,虽然他贪图鹿清的灵丹,但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水族被人类围着揍,他也很纠结的。“哈哈,这么巧,居然是老相识。早说啊,害我提心吊胆好半天。”
这是这转折,没有一个人想得到。
赤链蛇阿梵被晃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蕤娘,你不是死了吗?”
“对,死了好多年了。”老黑高兴地拉着她的手,“前不久刚被他们挖出来。”
“这,这也不是活人的身体啊。”阿梵拉着老黑的手,摸着摸着,就觉察出不对了。
“说来话长。来来来,我们上船说话。”老黑高兴坏了,迫不及待地拉着阿梵就上船了。“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鹿清,这个是巫沉,这两个是启英启拂,其他的都是神宫弟子,我还不认识。”
“什么?”阿梵的屁股还没沾到椅子立刻就跳了起来,护到了老黑的身前,满脸煞气,对准了巫沉,“你们要做什么?”
巫沉大概是看明白了,心中也是后怕,幸亏老黑当时怎么弄都死不了,不然鹿清这会儿恐怕得后悔死。他出声安抚道,“这中间许多事情,说来话长。我们对你并无恶意就是了。”
他递了个眼神给鹿清,又看了胖头鱼一眼。
鹿清顿时反应了过来,“府君,多谢帮忙,来这些谢礼还请收下。待我们忙完了这些事,有空请你喝酒。”
胖头鱼虽然满心八卦,十分想弄明白这中间的故事。但是一见鹿清手里好几瓶灵丹,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忙,你们忙。我们有空再聚。”说完,领着小花就走了。
巫沉将让众人都退下,只让启英和启拂守在外面,才开口,“邹家最后一任神官已经死在了通灵一族的手里,寻回通灵一族的血脉,是我夫人的心愿,也是我答应过通灵一族的承诺。我并非要对他们做什么,只是他们若是不愿意留在这里,我会将她们送回故乡。”
老黑点点头,“他虽然勉强不算坏人,但是跟原来姓邹的那些人确实不是一路的。之所以能找到这里,他有那么点功劳。”
鹿清拿起桌上的干果,丢在了老黑的脑门上,“好好说话。”
老黑,“哼,这个才是坏人。天天欺负我。”
真正的“欺负”可不是拿干果砸人。阿梵能看出老黑跟鹿清之间的熟稔,而且鹿清给她的感觉,“你……是通灵之果?”
鹿清肩头一耸,“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梵沉吟了一下,“我契约了南琲。”
嗯?鹿清后背一凉,“你……”
两人双目一对,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阿梵既然说出口,就没打算再隐瞒,“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只是一条普通的小蛇,因为没有灵力,意外随着湖水流进了那个秘地。我在那里遇到了被困住的南琲。那时的她虽然还未被交给神宫的人,但方家人也梦想着获得通灵之果的力量,将她割肉放血。但是她为了孩子都忍了。但她知道,如果这样下去,她和她的孩子都没有生路。所以,在她发现了我之后,她便契约了我,在神宫的人抵达之前,一直用血喂我,使我生出神智,但是因为那处秘地根本无法吸取灵力,我也无法修行。直到神宫的人将她带走,我才溜出秘地。南琲自知落在神宫的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她便与我约好,让我一定要找到她的孩子,并将她孩子带走。因为我们之间有契约,不管相隔多远,她都能感应到。”
阿梵想起那段往事,痛恨与愧疚再次涌上心头,“那时,我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宫的人抓走了南琲。而我只能悄悄地尾随着南琲的女儿,一边修炼,一边守护着她。她寄养的那户人家对她还不错,她平安长大后又嫁人生子,却死于生产。正巧的是,当时隔壁一家人家也在生产,我便趁乱将两个孩子掉了包。南琲感应到之后,便自绝于神宫,而我获得了南琲的力量,一夕之间,便强大了起来。”
巫沉听到这里,心中十分沉重。从邹家人留下的手札可以想象到南琲在那些年遭受的是怎样的非人遭遇,但是她居然能为孩子坚持了那么久。
“在南琲死了之后,神宫的人果然又找了过来。并带走了被掉包的假孩子。我就知道神宫的人还未死心。而南琲女儿这些年的太平,也是因为南琲强行煎熬支撑,拖着神宫,神宫才没对她的孩子下手。我唯恐神宫的人发现蹊跷。便暗中资助这户人家,帮助他们搬离了此地。而我也化身为小丫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阿梵看向了老黑。
老黑头一回觉得人偶僵直得不听自己的使唤,“你说的,该不会就是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一波未平
阿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老黑震惊之余,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视线在阿梵的脸上逗留了很久,然后茫然地看向鹿清。
鹿清也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家伙居然跟自己还有这样的关系。想起自己折腾过老黑的手段, 鹿清抬眼望天,都说小树不修不直溜, 长辈的爱之深恨之切, 晚辈应该体会感恩才对。
对的,就是这样没错。
而老黑从她那里没能得到什么启示,更加茫然了。躺在墓中的无数个日夜, 她曾经反复地想过, 为什么自己会成为那个样子。她父母都是普通人,自己也不是传说中的修行者, 为什么会无师自通地成为这样一种异常的存在。而如今, 终于有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让她的感受很复杂。“那么檀郎……”
阿梵陪着她走过那段岁月, 自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你那个夫君虽然是好样貌,但人品实在是难以恭维。当年他觉得你的体质有异, 所以才娶了你。我多次劝过你, 可是你也听不进。我想着,只要能让你高兴, 也没什么。后来他修为有成, 觉得你的体质对他并没有什么帮助, 所以便将你冷淡在一旁。我原想杀了他,替你出气。但是你病重的时候,他又不惜代价四处求医,虽然没能救回你, 但那段日子他对你确实不错,最后也将你的后事办得极为隆重,还将一个孩子过继到了你的名下,供奉香火。我这才放了他一马。后来他修行没有进益,百多岁的时候就老死了。”
也就是说,南琲的血脉,到了老黑这里就真正地结束了。
鹿清十分不解,“那你为何又出现在方家?”
阿梵冷笑,“方家将南琲害得这么惨,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家。但是只是杀人,他们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这口气怎么能消。所以我就想着要方家付出代价,让他们代代都手足相残,永远不得安宁。”
鹿清很想拍掌叫好。
可阿梵继续道,“但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方家也是代代骨肉相残,争斗不休。而且当年那个被我替换掉的孩子在神宫待了几年,又回到了方家,我心中对她有愧,便一直跟在了她的身边,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但方家后来发现了我的身份,反而更加相信那个孩子就是南琲的血脉。绞尽脑汁要将她的后人掌握在手里。他们也不敢得罪我,年年小心供奉。我便这样留了下来。”
“所以方家那位庶出的二小姐……”鹿清想再次确认。
“她就是当年那位掉包的孩子的血脉。我也一直跟着她。她的脾气对我的胃口,我便有时教她几招。方家以为将她拿捏在手里,便可高枕无虞,我一直等着想看他们得知真相会是什么表情。”阿梵嘲讽地道。
话已至此,四人都沉默了下来。老黑终于结束了对檀郎的唏嘘,她欠他的,他欠她的,人都死了,还能再怎么办?但是她曲折离奇的身世,南琲的仇恨,却不能这么算了。
“我要弄死方家人。”老黑想什么说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反正鹿清弄不死她,现在真相大白,她俩还算是一家人,她就不信鹿清现在还能对她如何。
鹿清也想收拾方家人,但她又不想惯着老黑这个脾气,这个家伙蹬鼻子上脸,要是让老黑肆无忌惮,转眼就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来。于是她看向巫沉。
巫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但确实,就此放过方家,此事便没有了结。若是让漆吾知道了,让方家一夕之间寸草不生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反而牵连了无辜的人。他对老**,“让我想想。但是,没有我点头,不许胡乱杀人。”
“那些都是方家人!”老黑忿忿不平。
“方二小姐也是方家人。”巫沉道,“而且,若是你想杀人就杀人,你跟方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老黑看向阿梵,阿梵的表情也很纠结。她虽然平日里对方兰溪冷冷淡淡的,但那毕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老黑也沉默了下来。除了她的墓里,似乎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每一个地方,都有看不见的牵扯,使人不得自由。
外面启英敲了敲门,“大人,方家族长求见。”
“要不先杀了他出出气!”老黑不肯罢休。
鹿清也摇头,“暂时不行。不管杀人还是打架,总得师出有名,当年的事情跟如今的方族长没什么关系,这要出去评理,我们不占上风。先听听他说什么。说不定就像阿梵经历过的,都不需要我们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自寻死路了。”
巫沉点点头,“你们先到后面坐着。我且听听他说什么。”
三人便转去了屏风后面。老黑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也不知道在憋什么招数。
鹿清叹了口气,“你别以为咱俩现在沾亲带故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要是敢乱来,我便将你送回西荒,那里可有比地火深渊更可怕的存在。”鹿清想起了漆吾,真心地笑了起来,“到时候,你一定会非常想念我。”
老黑分得清鹿清笑意的真假,突然心里有些发毛,“什么存在?”
“能让你每天都情真意切地思念我、哭着喊着要奔向我的存在。”鹿清一拍手,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西荒那么大,漆吾又特别擅长对付熊孩子,想必老黑能“逍遥快活”。
“我不去。”老黑板起脸,虽然她口头上说鹿清“欺负”她,但实际是鹿清对她如何,她心里怎么不明白。
“不想去就得听话。”鹿清懒洋洋地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瓷瓶丢给她,“给阿梵上点药,瞧那脑门上被砍的,差点就能清蒸蛇脑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人立刻都闭口不言。
方族长只身进来见巫沉,“见过神官大人。”
巫沉淡淡地道,“何事?”
方族长看着他平静冷淡的面孔,心中忐忑,没想到这位新任的神官这么年轻,而且威仪不凡,他干笑了一声,“得知神官大人在此,特来拜见、恭贺大人继任之喜。”
巫沉只是嗯了一声。
方族长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些是方家的贺礼,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也是方家的一些心意。请大人过目。”
“不必了。”巫沉连看都没看。
方族长干笑着,“这礼物有些特别。神官大人可能不知道,我家中有一支血脉,跟神宫颇有渊源。”
“哦?”
“是的。我不敢欺瞒大人。我先辈中有一人,曾经去过西荒,见到通灵之果,并与其结为夫妻,生儿育女。”方族长一边说着,一边偷看在这巫沉的神色。见巫沉似乎并不意外,他心中稍安,想来神宫这次争斗巫沉能占上风,必然是知道了其中的内情,“人人都道通灵之果乃是一枚灵果,但其实,通灵之果成熟落地,便可化身为人。当年邹家一位神官便特地来此地,带走了这位通灵之果。”
巫沉不由冷笑,“然后呢?”
方族长揣测不透巫沉的意思,“那位通灵之果虽然离开了,但是她的血脉后人,一直生活在方家。若是大人看得上,可收作座下侍女,服侍大人左右。”
巫沉只想冷笑,“不必了。邹家犯的错,想必不久之后天下皆知。我对那些歪门邪道没有兴趣。你还有何事?”
歪门邪道?方族长心中不服,神宫之所以能成为神宫,不就是因为邹余伯吃了通灵之果,以前邹家为了通灵之果到处折腾,巫沉能继承神官的位置,怎么会不知道。难不成真如自己猜测的,巫沉是得到了真正的通灵之果,所以才看不上?罢了,巫沉不要,想必斩炎台一定感兴趣。方族长心中有些不痛快,“还有一事,家中的小辈昨夜陪着贵客一夜未归。如今四处寻找皆不得见,所以特来打搅神官大人,不知大人是否知道他们的下落。”
巫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家的小辈我不认识,但是昨天倒是遇到几个蟊贼,冒犯到我跟前,想要行刺。如今已经皆被拿下,等候发落。”
方族长一愣,“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巫沉一笑,“原来行刺神官也可以用误会这个借口来解释。倒不知道方家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觉得我年轻便好说话?而且,方族长还没见到人,便知道这几个宵小之辈都是方家人,莫不是方族长也是知情人。”
“不不不,神官大人误会了。”方族长脸色一变,“我也是寻人心切,还未想到这些细节。”
巫沉笑容一收,“那我就不耽误方族长寻人了。”他端起了手边的茶盏,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
方族长没想到巫沉居然是这样的反应,只能讪讪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一波未平-2
鹿清见方族长离开了, 便从后面走了出来。“这个家伙什么意思?卖女求荣?”
巫沉摇摇头,“哪里这么简单。”
老黑和阿梵不太理解,“他都要把人送给你了, 不是卖女求荣是什么?”
巫沉摇头,“我刚刚继任, 就匆匆忙忙离开神宫, 诸多有心的人都看在眼中。便如斩炎台,只怕此刻正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处,就想弄明白我到底在做什么。若是方家给我送人, 我便心满意足的离开。这下面可有戏唱了。”
鹿清皱眉, “你是说,他在挖坑给你跳。”
“或许是, 或许不是。”巫沉站了起来, “但现在只要人不在方家,我们就站在了不败之地。你们且等一等, 看看方家会如何。”他看向鹿清, “其他几路弟子回报,那几位当年与邹家周旋过。有的于邹家同归于尽, 也有用计脱身的, 再无踪迹。都没有后人的消息。”
鹿清闻言叹息,“也不算是太坏的消息。”都这么多年了,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曲折离奇的事情。没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巫沉看着她的表情, 然后又看向老黑和阿梵, “你们两个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但若是因为你们而暴露了鹿清的身份,给她招来灾祸,我是绝对不会轻饶的。”
他特意看向老黑,“我知道你无法无天惯了。你若以为因为多一层血脉牵连, 就可以肆无忌惮。那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回西荒,也算是完成了我的承诺。那里有你们的族人,会比这里自由的多……”
“我不去!”老黑怒了。鹿清把西荒说的那么可怕,他却把西荒说的那么好。这两口子肯定有一个人撒谎。而就她的了解,鹿清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更真实。就知道这个家伙一肚子坏水,想把她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
“你若是不去,那我收你做弟子的承诺便仍然有效。你是否愿意?”
老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巫沉点头,“很好。”他喊了启英进来,“带她抄《礼卷》。不管要抄,还要背诵。”
鹿清顿时眼光发直,这东西不就是巫沉当年威胁她不听话要抄十遍的东西。没想到老黑居然尝到头鲜了。
老黑气得牙痒痒的,“你休想我叫你师父!”
巫沉无所谓,“你称呼我姨公也是可以的。鹿清跟你祖母是姐妹,你应该尊称她姨祖母,那我便是你姨公。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么说,我当你师父,确实委屈了些。”
老黑被雷劈了一样,绝望地说不出话来。
阿梵忍不住低下头偷笑,看见一旁的启英也在偷笑,忙拉着僵直的老黑跟着启英走了。
鹿清捧腹大笑,“听说过摇篮里的舅舅,拄着拐棍的外孙。如今想来,倒是一点都不夸张。”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了,巫沉将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叹了口气,“邹家的事情,迟早会被人知道的。但是那些心怀歹念的人哪里可能那么轻易放弃。启蕤要是不小心让他们察觉到蹊跷,还不知道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危险。我现在并不着急对付方家人,我现在是真心想把启蕤送到西荒去。”
鹿清能感觉到他的不安,伸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别担心,有你在呢。”
巫沉被她逗乐了,“你这个安慰真的与众不同。”
鹿清眨巴眨巴眼睛,“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巫沉笑着亲了她一下,“对,有我呢!所以听我的就好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玩了?”鹿清还想着今早没钓上来的鱼。
巫沉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一个时辰玩耍,一个时辰练功。不可懈怠。”
鹿清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勾着巫沉的脖子,要亲不亲的样子,“那这个呢?算是玩耍,还是练功。”
巫沉眼神一暗,直接将她拉到了屏风后面,狠狠地“收拾”了一顿——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榜单任务没完成,赶紧把缺的补上。
第145章 熙熙攘攘
方族长离了巫沉的大船, 登上了自家的画舫。待船行了一段时间,才敢咒骂出声,“轻狂小儿, 欺人太甚。”
他原想着巫沉听到他愿意献上通灵之果的血脉,必然会点头同意。到时, 他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斩炎台, 便可坐山观虎斗。可没想到巫沉居然听都不听,就一口回绝。
早知如此,他干嘛还费那么大的精神去折腾自己的女儿。如今方兰玥还落在鹿清的手里, 真的是赔了女儿又折兵。他郁闷了一路, 待到码头,便看见管家在埠头伸长了脖子等他, “何事?”
“斩炎台的人来了!”官家低声说。
“什么?这么快!”方族长一愣, 又惊又喜,“来的是什么人?”
“罗鹤翊领的头。还有好几个人都不认识。”
“来个丫头能成什么事?”方族长愣了一下, 莫不是知道那些旧事了?还是说巫沉此行另有目的, 所以连斩炎台都惊动了!“她们在哪里?”
“就在家里,我已经小心安置侍奉在贵客的院子了。”
“快走!”
方族长脚下生风赶了回去。到了客院拜见罗鹤翊。客厅中除了罗鹤翊, 还有一名女子坐在一旁。还未等他细看, 罗鹤翊坐在上首冲着他冷笑道,“方十六呢?等了半天连个面都不露, 这是死了不成?”
她一路赶来, 已经少了许多的排场, 没有人奉承献殷勤,天天对着启稚那张冰山死人脸,惹得她一肚子郁气。原以为凭着方兰生的风流手段,等她到了这里, 想必鹿清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已经折服在方兰生的手里。有的是让她心意舒畅的笑话可看。可谁知道到了方家,不但期待落空,连个配跟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难不成方兰生没办成事情,连面都不敢露了?罗鹤翊一肚子的火气无时无刻不想发作。
方族长今天已经被两个年轻人当面推板了。这让他颜面实在有些挂不住。但对于巫沉,他确实没办法,无论修为、权势、地位,都都望尘莫及。可是对于罗鹤翊,一个狐假虎威的黄毛丫头,方族长确实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不知道兰生何处得罪姑娘了,姑娘开口就诅咒他去死?”方族长板着脸坐了下来。
呵。罗鹤翊的火气顿时被点着了。方家算个什么东西,她肯看方家一眼,还不是因为方十六那张脸讨她喜欢。可这老头什么意思?当着她的面倚老卖老,也不想想她吃不吃这一套。
罗鹤翊冷笑,“让方十六来见我,要不然,我就将你们方家夷为平地。”
方族长愣住了。没想到这个罗鹤翊瞧着貌美如花,却是这么个霸道蛮狠的角色。他想回嘴又不敢,一时下不来台。
方管家适时出来打圆场,连忙叫苦,“罗姑娘的吩咐,十六公子哪里敢不尽心。自从接到姑娘的信,十六公子便忙着布置着手。可您要对付的那位实在是太难缠。软硬不吃。如今不光是十六公子折进去了,如今族中的几个高手也落在了巫神官的手里。我家老爷方才去巫神官那里打听消息,可巫神官却怠慢推诿。我们现在急得今便如油煎火烤一般……”
“巫沉什么时候到的?”罗鹤翊见方兰生没能成事本来就不高兴了,但听到巫沉居然已经到了,更是大吃一惊。连忙打断她的话,哪里有心情听他大吐苦水说什么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事情。
方族长板着脸开口,“我是昨天夜里得到的消息,说是他出现在湖上。”
“那鹿清呢?”
“跟他在一起。”
“那方十六呢?居然没跟鹿清在一起?”罗鹤翊不在意方兰生的死活,但是方兰生这么长时间,居然一点作用都没起到,她只想先抽方兰生一顿。
“兰生昨日跟鹿清一起出去的。本来已经做好了安排。但是巫神官突然到来,估计原来所有的计划,都未能成功。现在十六估计也在他们手里,族中配合十六行事的那些高手恐怕也在巫神官手里。罗姑娘发完脾气,是不是也该出手相帮,将他们都救回来。他们可是为了你才落得如此下场的。罗姑娘总不会不闻不问吧。”方族长道。
罗鹤翊本想说赶我屁事,但眼睛转了转,计上心头,“你说方十六是陪着鹿清出去。他们为什么出去,方十六原来是准备做什么的?”
能做什么?自然是将生米煮成熟饭。但这话方族长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当着罗鹤翊的面说。只能委婉道,“十六本来的安排,是想英雄救美,然后带她去个僻静的地方。”
但是巫沉却赶到坏了方兰生的计划。罗鹤翊险些笑出来,她就说,凭着方兰生那张脸还有那些手段,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有些什么就行,便是捕风捉影,她也得让鹿清身败名裂。“你放心,我替你去要人。”
方族长狐疑地看向她,“那就多谢罗姑娘了。”
罗鹤翊正准备让他走,启稚开口说话了,“巫神官没说他来做什么?”
方族长摇头,“我都没说几句呢,就被撵出来了。哪里有机会问。”
罗鹤翊被启稚这么已提醒,突然回过神来,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她在神宫勾-引巫沉不成,便即刻动了身,可没想到即便如此,巫沉居然后发先至,居然比她来得还快。若说是巫沉为了鹿清而来,至于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吗?
“方族长莫不是信不过我?鹿清连巫沉的继任大典都不曾参加,便赶来抚仙湖,而巫沉更是在我们尊主离开神宫之后,一刻都没耽误,日夜兼程赶往这里。若说只是为了鹿清,谁会相信。方族长难道一点内情都不知道。还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方族长心头猛地一跳,刚想要说通灵之果的事情,可话到口边,又收了回去,转口道,“巫夫人隐瞒身份来到抚仙湖,只说是来寻亲。十六还帮她到处打听,但却不知道是真是假。”
罗鹤翊沉吟了一会儿,却没想明白。既然想不明白,她便暂时不想,她不耐烦应付方族长,问明白巫沉如今身在何处,便挥手让方族长离开了。
方族长离开之后,启稚才开口,“鹿清自称是药王谷的人,若真的是来寻人,让神宫出面便是了,为何这么匆忙地赶过来?而且巫沉后发先至,只怕是尊主一离开,他便立刻出发。如此重视,我从未见过。看来此事,绝对不简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论是启稚还是罗鹤翊都不相信巫沉只是为了鹿清而来。她们心中隐隐激动了起来,虽然不明了,但是一定会发觉到巫沉和鹿清极力隐藏的秘密。
两个彼此看不顺眼的女人对望了一眼。又各自冷哼了一声。罗鹤翊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当面问个清楚。来人,立刻将此事传信回去,召集高手前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放下 话说船上。
话说船上。
启英将老黑和阿梵带到了一个房间, 从架子上搬出了一摞书籍,封面上面是金光闪闪的《礼卷》二字。
老黑只觉得金光刺眼,“他怎么出门还带着这个?!而且这么多这么厚, 得抄到何年何月?”
启英忍笑道,“笔头快的话, 三天就能抄一遍。没事的, 当年大家都抄过,熟能生快。等你能背下来了,默写的时候就更快了。”
老黑的牙关咯咯作响。但一时间也无法可想。只能忍气吞声开始抄写。
阿梵没事做。老黑的案上墨汁都是备好的, 她连磨墨的活都没有。启英便给她倒了杯茶。方才他跟启拂守在门外, 阿梵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一条蛇妖能这么重情守信,他倒是有几分敬佩, 有心开解阿梵, 便劝道,“方家的事情自然会有大人去解决, 你可以放下包袱, 想想以后做些什么。”
她可以放下吗?阿梵看着咬牙切齿抄书的老黑,有些茫然, 一时没有说话。她答应南琲保护其血脉, 可是南琲的女儿、孙女虽然没有落在神宫的手上,却都因为意外离世。这种无力一直纠缠着她, 不能解脱。阿梵看着窗外发愣, 想着这些年的过往, 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想起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鹿清路过了外面的甲板,手里正将干果抛向空中,然后在伸着脖子张开嘴巴去接。鲜活又淘气, 神似当年的南琲。
阿梵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鹿清吃完了干果,正趴在船沿边嗑瓜子,身姿慵懒,没一点庄重,却每一处都流露出轻松和飞扬。
阿梵原来跟在方兰溪后面时,曾经悄悄打量过鹿清,那时的鹿清一脸高深莫测、冷漠疏离,与此刻的表情一点都不一样。仿佛所有压在她身上的重担随着真相的水落石出一下子全卸了下来。
鹿清一回头,看见她茫然的表情,大概猜到她心里想些什么,伸手递给她一把瓜子,“聊聊?”
阿梵接过瓜子,低低地嗯了一声。
鹿清就笑了,“有些事情我们能改变,可有些事情便是我们拼尽性命,也无法改变的,只能随他去了。你若背负着这些,永远放不下,便成了心魔。我想这并不是南琲想看到的。你若真的想完成南琲的托付,陪着老黑,将她引回正途,才是真正要做的事情。”
仿佛醍醐灌顶,阿梵陡然眼前一亮,“可我是跟她契约了的。”
鹿清拍拍她的肩膀,“你并没有违背契约。放心,我们通灵一族都是心大的没边,没那么斤斤计较的。当年你还是条神智未开的小蛇,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我代表南琲原谅你。不过呢,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学。我跟你说,坏人不可怕,就怕坏人知道的比你多,口才比你好,还比你能忽悠。所以呢,你要多读书,老黑抄书的时候,你也别闲着。书房那么多书呢,看不懂随便拉个人问问。这些神宫弟子都是巫沉精心挑选过的,瞧着人模人样的,做事也挺人模人样的。跟邹家人完全不同。若有什么不对的,随时来找我。以后有我罩着呢。人间能快活,我们就快活,人间不快活,我们就回西荒。别跟方家人玩,玩了这么多年,我瞧你都没学到什么东西。”
鹿清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
阿梵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南琲。她想顺从地点点头,但是方家人都还活着,就仿佛有一个高高的门槛拦在前面,她怎么都跨不过去。阿梵沉默地捧着那把瓜子回去了书房。
老黑一直趴在书房里抄《礼卷》,抄得头脑发昏眼冒金星感觉木头爪子都不好使了,懵然间抬头一看,天色已经近晚,而船只也已经停泊在岸边。她茫然地看向阿梵,而阿梵正盘腿坐在窗前,左手边一本书卷,右手边是一大盘瓜子干果,那舌头嗑起瓜子可不要太利落。
“这是靠岸了?”老黑有点呆呆的。
“嗯。”阿梵抬起眼看她,“你抄完了?”
“哪儿呢?才抄到第一卷。”老黑满脑子都是那些噫吁兮哀哉,整个人都不好了。“鹿清呢?”
“放在在跟弟子们在湖上打架。她还挺厉害的,那么多人都打不过她一个。”阿梵现在想来觉得方兰生的计划简直有些匪夷所思,当时方兰生是脑子抽了吧,还搞什么英雄救美。她方才看了鹿清的伸手和修为,别说是一个方兰生了,就是来上一打方兰生也不是她的对手。想起此刻还躺在船底牢房里的方兰生,阿梵忍不住地问,“你们准备怎么对付方家?”
“弄死他们!”老黑恶狠狠地说,相当地不改初衷。
嘻嘻,窗口传来鹿清的笑声,“你又要弄死谁呢?”
老黑连忙丢下笔,“你要去哪里玩?”
“去岸上啊!那个夜游花会,为期半个月呢。”鹿清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冲着老黑眨了眨眼睛。
“我也要去。”老黑喊了起来。
“那就走吧。等什么呢?”鹿清回头,看见巫沉一身雅致修身的打扮款款而来,“这是谁家郎君,好生俊俏。”
巫沉笑了起来,伸手在她脑袋上一敲,“淘气。”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吧。”竟然不等他人,两人扬长而去。
阿梵跟老黑双双将脑袋伸出窗口,伸长脖子看着两人背影。
“不管方家了吗?”“居然也不等我!”
两人齐齐出声,又面面相觑。
老黑直接从窗子翻了出去,“赶紧的。管什么方家。等玩完了再说。巫沉没来是我们的事,巫沉来了就是巫沉的事情了,我们管好自己就行。反正最后都得弄死他们,至于死在谁手里,有什么区别。”
阿梵……鹿清说的没错,通灵一族确实都心大的没边。于是阿梵也跟着从窗子跳了出去。
跟在巫沉和鹿清身后的,不止老黑和阿梵两人,还有船上其他的神宫弟子。抚仙湖的夜游花会快接近尾声了,店家们生怕准备的货物卖不出去,都卖力地招揽客人,街上十分热闹。
巫沉一直跟在鹿清的身边,无论她在人群中钻得多快,他都能跟上。然后她买东西他付钱,她递过来的食物,他也毫不介意地张口吃下。后面的神宫弟子们看得哧哧笑,不好意思跟得太近,走着走着,大家就都分开玩耍了。
鹿清将主街溜达了个来回,终于兴致消停了些,指着那街边的酒楼,“那是抚仙楼,上次来吃过,东西还不错。要不要进去尝尝?”
“好。”巫沉任由她拉着手,走进了抚仙楼。他那低头看向鹿清的宠溺微笑,让远远跟在后面的罗鹤翊和启稚气得都快吐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放不下
罗鹤翊早就派人在码头盯着, 巫沉的船还没靠岸,她便已经知道了。但她不敢靠得太近,便在抚仙楼里包了个临街的包厢, 隔着窗子往外看。本想着巫沉来到岸上,应该有所行动, 便是他不动, 他的那些弟子和手下也应该奉命行事。可谁知,船上的人下来一大堆,却都是“不务正业”, 看杂耍的, 吃小食的,听说书的, 逛铺子的, 没一个干正事的。
罗鹤翊怎么也没想到巫沉是这么个行事做派,忍不住问启稚, “他是就这样, 还是为了哄那个黄毛丫头?”
启稚的心情比罗鹤翊更复杂。
巫沉其实是个十分好相处的人。她待在怒坤峰上的这些年,巫沉从来没有乱发过脾气, 无论是谁做错了事情, 巫沉从来不着急,必定将错处说得明白, 说得人心服口服地去领罚。巫沉从来没有单独带她出过门, 但是有带着怒坤峰的弟子一同出去冬猎。那时的巫沉, 会笑着听弟子们胡说八道地吹牛皮,会品尝弟子们做的食物,甚至会亲自动手,做给弟子们吃。启稚犹记得, 她与弟子们同坐在火堆边,巫沉亲手递给她的一串烤物,还低声对她说,“尝尝。”那时,她的心几乎激动地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巫沉所有不经意的温柔,都是启稚午夜梦回反复描绘的细节,让她深陷不可自拔。启稚无数次地幻想过,若真有一日,只要巫沉愿意,她与巫沉花前月下会是何等的幸福。如今,她曾经在暗夜中独自描绘的场景都一一出现了,巫沉会笑,会主动地牵手,他的眼神专注而宠溺,他的表情深情愉悦而不自知……但是,巫沉对着的那个人却不是她。而是鹿清。
为什么?她明明就比鹿清漂亮,比鹿清对他更尽心,比鹿清陪他更久。启稚想到鹿清在西荒里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得鹿清根本就是可以嘲讽。见到巫沉,她的心会痛,但是只要一见到鹿清,她就觉得胸腔里燃烧着一把火,烫得她焦灼痛楚,痛不欲生。不杀鹿清,她此生恨意难平。
罗鹤翊见她久久不回话,不耐烦地一回头,就看见启稚脸上狰狞的表情。罗鹤翊脸皮一抽,暗自鄙薄,明明就是个痴心妄想的三姓家奴,还成天摆个仙女的架子,也不知道给谁看呢。“问你话呢,耳朵聋了是吗?”
启稚怨毒的目光转到了罗鹤翊的身上,“你说什么?”
罗鹤翊被她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舒服,“我问你他一直是如此行事,还是特地为了那个黄毛丫头。”
“自然是一直如此,怎么可能是为了那个无颜泼妇!”启稚的回话简直冰冷得能掉出冰碴。
罗鹤翊嘲笑她,“一直如此?巫沉也一直如此对你?”
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巫沉的方向。鹿清正面对着巫沉说些什么,退着走路,眼看就要撞到人了。巫沉一把把她拉了过来,鹿清跌进了他的怀里。巫沉笑着向险些被撞着的路人打了声招呼。那路人笑呵呵地避过,巫沉伸手刮了鹿清的鼻子,不知道了说了什么。鹿清笑着转身要走,巫沉却拉着她让她继续倒着走。
一个在闹,一个在笑。不光笑着回应,还让她继续胡闹。这种亲昵到骨子里的氛围,启稚莫说体会过,便是春、梦里都不敢想过。面对罗鹤翊的嘲讽,启稚觉得自己的无言以对比罗鹤翊扇她两个耳光还难堪。
巫沉和鹿清在一个摊子上买了好些零嘴,分给了老黑和阿梵,然后带着他们一同走进去了抚仙楼。楼内的侍女仍然记得鹿清,连忙请他们去上次所在的那个雅间。
一行人跟在侍女后面,从楼梯回廊走过,也经过了罗鹤翊和启稚所在的包厢门口。她们清晰地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这里菜不错,就是做的鱼粥跟你做的差多了,总觉得有点泥腥味。”
“想吃鱼粥?”
“嗯嗯。好久都没吃了。”
“今晚吃还是明早吃?”
“明早吧。今晚这边也可以将就的。这边的酒也不错的。”
巫沉低笑,“馋猫。”
连罗鹤翊也不得不承认,巫沉不光长得好看,这声音也好听。这一声馋猫,低沉清晰带着笑意,仿若一条遍布钩子的藤蔓,在心底破土而出,勾得人无处不痒。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极品,相比之下,方十六简直就像一个粗制滥造的花瓶,难怪鹿清看不上他。
罗鹤翊忍不住往门口走了几步,还想再听听的巫沉的声音。却被启稚一把拦住。
罗鹤翊瞪了过去,却见启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待巫沉他们步去顶楼,这抚仙楼的喧哗声再次起来,启稚才低声质问罗鹤翊,“你做什么?”
罗鹤翊翻了个白眼,“我只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启稚一脸“你是白痴吗”的表情,“你别看他轻松惬意,仿佛松懈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小心谨慎,远超任何人。你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会引起他的警觉。你要是被他盯上了,你就什么都别想做了。”
罗鹤翊不自觉也压低了声音,“那怎么办?他们不干正事,难不成我们就这么等着?”
启稚到底更加了解巫沉,“他出来了,启英启拂也跟在一旁。还有不少弟子也来游玩了。此刻船上应该没有多少人。我们去船上看看,要是能找到方十六,自然最好。”
启稚心中明白,若是动手,罗鹤翊和她,还有这些斩炎台的人全都加起来,也不能拿巫沉如何。如今,倒是“美男计”未能得逞的方十六,可以成为一记杀招。毁了鹿清的名声,看她还有脸待在巫沉的身边。
罗鹤翊心里觉得启稚说的不无道理。她便立刻悄悄地离开了抚仙楼,与启稚一同赶往码头。
码头也有罗鹤翊的人守着,见她们到来,便指给她们看,“那艘便是神宫的船,船上具体有多少人,尚不清楚。但是这艘船并不大,方才他们上岸的人数二十有六,算来,船上剩下的人应该不多了。我们一直留意着,天黑之后,船上也只有厨房和两个地方点了灯火,应该是没有几个人了。”
罗鹤翊看向启稚,“你有什么办法?”
启稚淡淡地道,“我先上去探探虚实,要是我能解决,便解决,要是我解决不了,你们便上来帮忙,务必将方家人救出来才是。我怀疑,方十六说不定能知道巫沉此行的目的。”
她这么一说,罗鹤翊的心动了。她并没有做好跟巫沉正面硬扛的准备。但是方十六若真的知道巫沉此行的目的,为了救出他,杀掉几个巫沉的手下也不是不可以。“行,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谁入谁的彀中
不同于抚仙湖的岸边灯火通明, 码头附近的水面上,除了几盏渔火,便再无其他照明。
启稚一步一步走在埠头的木板道上。脚下经年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让她的心里无端地生出了许多的烦躁。本来应该坦然的路,如今走得提心吊胆。启稚眉头紧皱, 不想去深究这其中的感受。待终于走到那艘船边, 启稚抬头细看,心中却是一愣。这艘船是神官专用的。船体用稀有的木料所制,轻巧坚固, 船体下有机关, 一旦由弟子操作,输入灵力, 这艘船在水面上便疾如箭矢, 便是御剑都难以追赶。除了太过耗费灵力,并无其他的弱点。难怪巫沉会带着这么多弟子前来。
她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艘船。这个鹿清, 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重视!
启稚心烦意乱, 皱着眉头,跃上了甲板。
“谁?”甲板上立刻有神宫弟子察觉并开口询问。
“是我。”启稚扬声回答。
那神宫弟子举着灯笼照了过来, 待看清了启稚的脸, 他有些愕然,“启稚师姐?!”
启稚点点头, 摆出昔日怒坤峰大师姐的范儿, “这位师弟瞧着面生, 好像不曾见过。”
那神宫弟子好像不知道关于她的近况,只笑嘻嘻地冲她行了一礼,“启稚师姐,我是刚调入神官大人近前的。师姐没见过倒也不奇怪。”
启稚暗自松了口气, 掩在袖子里捏着暗器的手微微松了松。这要是有昔日的怒坤峰弟子在此,她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我来见大人复命,能否通禀一声。”
“大人带着夫人去夜游花会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师姐可有急事吗?我派人同你前去寻找?”
“这……船上还有其他人吗?陪我去,会不会没人看守这里。”
那弟子似乎没听出她的用意,直接答道,“还是师姐心细,多数师兄弟们都出去玩了。船上就剩下我们几个人留守。确实有些不便。师姐要是不着急,还是先等一会儿吧。”
启稚装作沉吟了一下,“也好。”
那弟子将启稚让进了客厅,“师姐从哪里来,可曾用过晚膳?”
启稚随口答道,“匆匆赶来,尚未用过。”
那弟子忙道,“那我去厨房里给师姐煮些吃食如何。因为他们都出去吃了,今晚厨房便没有准备什么。”
启稚微微一笑,“不然师弟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自己去做便是了,不劳烦你。”
“师姐这么客气做什么。”那弟子重新拎起了灯笼,“师姐先喝杯茶,我去给师姐做好了端过来。”说完,转身便去了船后尾。
启稚待人离开,立刻站了起来,跟着走了出去。那个弟子进了厨房,点了灯,似乎真的在给她做吃的,厨房里传来些许颇为家常的声响。启稚立刻悄声离开,找到了去甲板下面的入口。
甲板下面有人在低声说笑,对于即将来到的危机并没有防备。启稚停下脚步,听了听,并没有熟悉的声音。那么应该是没有怒坤峰的弟子在此。但这里是牢房,必然没有上面的弟子好忽悠,她只想速战速决,于是慢慢掏出了一瓶迷药,正准备动手,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咚咚几声轻响,里面的弟子立刻停下了说话,侧耳倾听。
启稚的手一顿。
那个弟子侧耳倾听了一会,见并无异常。便道,“我上去拎些茶水下来。吃了这么多瓜子,怪渴的。”
另一个则道,“等我同去,我出去方便一下。”
“啊,那这里岂不是没人看守了?”
“怕什么,这是神宫的船,谁敢乱闯。再说了,片刻时间。能有什么。”
俩人嘻嘻哈哈地结伴过来。
启稚藏在楼梯拐角的暗处,那两个弟子仿佛毫无察觉,就这么上去了。
启稚待他们离开,立刻迅速地摸了进去。底层的牢房还是比较干净的,除了空气中有些异味,并没有什么刑讯的血腥场景。牢房里分别关着一些人。只有一个牢房,单独关着一个男子。但都昏迷不醒。
启稚摸过去一看,那男子虽然狼狈不堪,但皮相倒也不错。启稚一剑将门上的锁链劈断,进去推搡他,“方十六,醒醒……”
……
罗鹤翊带着人等在岸边。眼都不眨地紧盯着船上的动静。刚开始一切平静,罗鹤翊还有些佩服启稚,居然还能顺顺当当的混进去。但是没过多久,那船上便起了呼喝声和动手的动静。
罗鹤翊想起跟启稚约好的。若是方十六不在船上,她便静悄悄地离开,若是方十六在船上,她就将方十六带下来。如此动静,必然是启稚跟神宫的弟子交手了。船上人确实应该不多,但怎么也得有几个人。如今听着这动静,她们出手想必能解决。
罗鹤翊忙道,“快,快。务必将方十六抢回来。”
斩炎台的手下连忙跃上了船头,朝着船底入口冲了过去。罗鹤翊向来都是指挥别人替自己动手,自己只在甲板上等着。可是她那几个手下冲进去之后,船舱下面确实一阵骚乱,却久久不见人上来。罗鹤翊终于忍不住自己跳了进去。
船底的船舱有些曲折,灯光昏暗,罗鹤翊只是提剑走了几步,便觉得这下面的的味道有些异样,然后她皱了皱鼻子,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巫沉站在抚仙楼的顶楼,从窗口眺望着神宫的船只。见船上有灯笼上下晃了几下。他默默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鹿清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往外看,“你看什么呢?”
巫沉道,“没事,有几个蟊贼溜到船上去了。”
“啊?”
“没事。已经被收拾了。正菜上来了,你不要尝尝。”
鹿清惊喜地一回头,“哎呀,差点被耽误了正事。来来来,快来一起尝一尝。”美食才是最大的事,谁有工夫关心那几个蟊贼!
鹿清吃得肚饱溜圆,才被巫沉拖着回到了船上。“哎呀,吃得撑了,要不再溜达一会儿,不然今晚睡不着。”鹿清抱怨。
“确定不想睡?”巫沉低头看她。
鹿清看着夜色下容颜格外诱惑的巫沉,打了个饱嗝,略带愁苦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吃的有点多,需要消化一下。”要不然一会儿卿卿我我的时候,突然打嗝还带着鱼汤的味道,多煞风景啊!
巫沉好笑地看了一眼她的小腹,然后拉着她往船底的牢房走去。老黑跟阿梵也连忙跟上了。
牢房那里的异味已经散尽。那个说要给启稚下面条的弟子,还有那两个在船底说笑的弟子都一脸正色地守在牢房的关键处,见到巫沉连忙行礼,“见过大人。”
巫沉“人呢?”
“都在里面,分别关着,没给解药,都还昏迷。”弟子的回答言简意赅,十分清晰。
巫沉点点头,“你们辛苦了。”说着,带着鹿清走了进去。
罗鹤翊和启稚,还有那些斩炎台的人都昏迷着。但是所有人身上的物品包括头冠衣饰佩剑等,都已经被解下。搜刮得相当彻底,比鹿清在西荒的时候干的还专业。
鹿清一眼就认出了启稚,“她怎么会在这里?方家的事情有她什么事?她怎么哪里都插一脚?”
老黑好奇,“这人是谁啊?”
鹿清翻了个白眼,“巫沉曾经的弟子,叫启稚。原以为她是个情痴,可谁知道她从一开头就是个奸细。打着一腔痴情的幌子到处恶心人,也真是够了。”
老黑挑事地拉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原来是爱而不得,醋海生波。”
巫沉平静地道,“当面污蔑尊长,罚抄《礼卷》三遍。”
第149章 不能白担了这名声
老黑假笑着反驳,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巫沉看了她一眼,“但只有你一个人在污蔑尊长。再敢胡闹,加罚五遍。”
这种明目张胆的护短加秀恩爱。老黑憋屈地嘴角直抽, 她今天抄得人都恍惚了,才抄了一卷, 这要再加罚, 她得抄到何年何月去?她愤愤地撇嘴,用眼神向阿梵告状。阿梵笑了笑,觉得巫沉管教起人来, 怪有意思的。
鹿清从一旁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 放了一些药粉进去,然后哗啦泼在了启稚的脸上。然后对着罗鹤翊如法炮制。
二女不多会儿, 便幽幽转醒。正听到那弟子对巫沉禀报启稚上船之后的细节。
启稚睁大了眼睛, 直直地望向巫沉,“大人……”
鹿清听到她这个腔调就发毛, 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就被巫沉握住了手,拉到身边坐下。巫沉平静地对启稚道, “你不用开口了。你想说的, 我都知道。陈腔旧调,了无新意。你一错再错, 却从无自省之心。说来说去, 不过都是拿着你的一片私心当借口, 除了站在你自己的立场,无人能够认同。再去细细分辨,于你是一种残忍,于我更加厌烦。我对你, 已经是无话可说。”
什么?启稚眼睛睁得更大,“大人……”
巫沉手一抬,一道灵力封住了她的穴道,启稚不能动不能言语,只能眼睁睁地这么看着。
罗鹤翊冷笑了一声,还没开口,便被巫沉抢了个先,“罗姑娘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来我船上做什么?若是跟启稚一样的理由,便免开尊口,免得污了我夫人的耳朵。”
罗鹤翊还是第一次见到鹿清,她没有着急回答巫沉的问话,反而认认真真地将鹿清打量了数个来回,仔细的连鹿清微乱的发丝都没放过,自然也没放过鹿清微微起伏的小腹。这个鹿清,一直被启稚骂作无颜泼妇,罗鹤翊还觉得她应该是龅牙小眼,嘴歪发黄,再不然,也应该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可如今细看,鹿清肤若凝脂,乌发如瀑,在灯火下仿佛活过来的无瑕玉人一般,虽不是美艳的路子,但每一处都十分耐看。能长成这般处处顺眼,倒是比那模糊的一句漂亮强了不知多少倍。
鹿清看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肚子,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小腹,然后伸手摸了摸,可惜吃的太多了,效果不佳。
罗鹤翊笑了出来,有些隐晦的得意。
众人都不理解地看着她。罗鹤翊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是听到你们船上有打斗的动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有了这场误会。”
鹿清有点惊讶地回望了过去,这么能鬼扯的女子不多,几乎能跟自己有一拼了。
罗鹤翊无所谓地坐直了身体,“无论巫神官你信不信,我确实是一片好心,只是想帮忙,却没想到闹出了这个误会。巫神官若是不信,我叔叔过几日便到了,由他向你解释也行。”
鹿清指着旁边满面怒色的启稚,“那她呢?”
“不知道,不认识。”罗鹤翊无赖到底。
巫沉看了看罗鹤翊,“罗姑娘,你这个借口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你上次潜入神宫,已经行刺过我一次。焉知你今夜不是第二次行刺。”
罗鹤翊抛给他一个缠绵幽怨的眼神,“巫沉,那夜的事情,你真的要当着你夫人的面说吗?”
老黑兴奋得眼珠滴溜溜直转。
可是让她失望了,在场众人,脸皮最厚的,既不是她老黑,也不是启稚、罗鹤翊,而是卖相最高风亮节、正人君子的巫沉。只听巫沉道,“那夜?哪夜?罗姑娘这等厉害的人物,连假意告白、真意行刺这种事情都做得出。只要能成事,什么女子羞耻、贞洁、矜持统统都可以不管不顾,暧昧勾引,信手拈来;演戏哭诉,以假乱真。巫某见过各种人物,论脸皮,谁都比罗姑娘薄点;论羞耻,谁都比罗姑娘多点……”
“巫沉!”罗鹤翊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破口大骂他祖宗十八代。
巫沉神色淡淡,“罗姑娘在我这里是半点信誉都没有的。既然罗姑娘说是误会,那就等我查清真相,再作处置好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扣住我?我是罗鹤翊,我伯父是斩炎台尊主罗肆乘!”
鹿清嗤笑了一声,看了看启稚和罗鹤翊,感慨了一句,“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巫沉点点头,“一向如此。”
什么!居然拿她跟启稚这种贱货比!罗鹤翊简直要气疯了,“巫沉,你不要欺人太甚。”
鹿清本来想离开了。听到罗鹤翊这么说,突然回头一笑,“罗姑娘既然这么说,想必以后我们出去也是解释不清的。与其白担了这名声,还不如做了。大家都不吃亏。”
罗鹤翊脸上一僵,“你要做什么?”
鹿清眉眼弯弯,“放心,我什么都不做。”
罗鹤翊警惕地看着鹿清,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鹿清要做什么。后来她被关进一个单独的房间,胆战心惊等着鹿清来给她“下毒”“毁容”却没等来任何动静的时候,她终于松了口气,待想找地方方便的时候,却发现那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罗鹤翊顿时花容失色,忍不住尖叫出声,可已经什么都晚了……
第150章 赎人
巫沉是在沐浴的时候才想通鹿清的“什么都不做”是什么意思。他不禁伸手掩面, 失笑出声。待穿好寝衣出来,路过鹿清身边时,伸手弹了鹿清的脑门一个崩瓜, “淘气。”
正趴着看话本的鹿清哼了一声,“反正到时候斩炎台的人上门, 我们也指望不上她什么好话。还不如让我好好出口气, 免得白背个冤名。”
巫沉好一阵发笑,却也没开口说什么,更别提阻止。
“哎。”鹿清好奇地抬起头来, 看他在书案前坐下, 提笔写字,竟然是不准备就寝的架势。“虽然说溜上船的蟊贼都抓住了, 罗鹤翊也被扣住了。但岸上肯定还有斩炎台的人, 他们肯定会回去搬救兵的。你就没什么打算?”
巫沉下笔如飞,眼睛都不抬, “什么打算?”
鹿清眼珠子转了转, “得了,算我白问。”这个家伙坑人于无形。把罗鹤翊扣下来, 恐怕就是作饵的意思。自己真是白操心, 还不如看话本呢。
巫沉闻言一笑,不到一盅茶的功夫, 写完了一叠密信, 走去外面, 交给弟子即刻送出去。待他再回来,坐到了床边,抽走了鹿清的话本,“怎么还看?”
鹿清像只扑球的猫, 双手去捂却仍然扑了个空,“正是好看的地方,快给我。”
巫沉一把搂住了她,翻进了锦榻里,低声笑道,“还能有我好看。”
鹿清的眼神从他的面孔渐渐往下,嘴角和眉尾都微微挑了起来。巫沉一把挥落了帐子。
……
次日开始,巫沉依旧带着鹿清游山玩水。仿佛要将这一年未能欢聚的时光全补回来。弟子们也跟着好好地撒了一回欢。今日东山捉鸟,明日西山捕鱼。玩得不亦乐乎。
跟在后面盯梢的方家人看得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这那里是什么神官做派,这完全就是小夫妻新婚燕尔四处游乐的场面嘛。回去回报给方家族长。方家族长眼见罗鹤翊也没了踪迹,心里便知道坏了。可是他除了立刻派人向斩炎台送信,还能做什么呢?可他也暗中嘀咕,这个巫沉,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呢?
阿梵也暗中嘀咕。总感觉巫沉这副做派,就像个色令智昏的二世祖。她私下里跟老黑嘀咕。
老黑毫不留情地反驳道,“色令智昏,鹿清有这东西吗?”
阿梵无言以对。
“嗐,你放心。要是连你都能看出来他的下一步打算,他这神官赶紧别当了。”老黑抓紧抄《礼卷》,抄完了她还要跟鹿清出去逛铺子呢!鹿清昨天跟她比赛嗑瓜子输了,约好今日看中的东西都是鹿清付账。
阿梵觉得好笑,继续看书陪着她。
待到傍晚,巫沉带着众人又去岸上闲逛游玩,到了晚膳便进了了抚仙楼。可是刚在雅间坐下没多久,便有人在外面敲门。
有弟子过去一看,回来禀道,“有一位自称方兰溪的姑娘来求见。”
阿梵闻言抬头,看向了门口。一身红衣的方兰溪平静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
老黑哼了一声,“方家人。”这几天不是在玩,就是在抄书,日子过得浑然忘我。几乎忘记方家人了。
巫沉点点头,弟子便让她入内了。
方兰溪给巫沉行了一礼,又给鹿清行了一礼,“拜见神官大人,夫人。”
巫沉只问她,“你有何事?”
方兰溪看着站在老黑身边的阿梵,“大人,这位是梵婆是我家中的老人,从我还在襁褓之中便照顾我。对我来说,她与别人不同。若因十六哥之事而得罪了夫人,我愿意替她弥补各位。”
鹿清冷着脸,“方姑娘,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又提到了方十六,恐怕方十六的那些伎俩,你也心中有数。你们方家这么对我,难不成还指望我轻轻放过不成?”
方兰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方兰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但是梵婆是他从我身边借走的,便是做了什么得罪的事情,她也不是罪魁祸首。她因我而受制于人,只要夫人能放了她,我任凭夫人发落。”
阿梵看着方兰溪,神色很复杂。对于这个孩子,她真的是从小看到大。方家人对她母女别有用心,她又因为对方家人的恨意并未与方兰溪过分亲近。但这些年,方兰溪不管在外面闹成什么样子,在她面前,却一直都恭敬有礼。沉默,是两人相处最多的状态。但这不代表她对方兰溪真的可以漠视到底。
鹿清看了看方兰溪,又看了看阿梵。阿梵看了方兰溪一会儿,便垂下了眼帘,没有任何表态。
鹿清想了想,“方二小姐,你得罪我在先,身边的仆妇又陷害我在后,想要轻松了结此事,那是不可能的。要不然这样吧,你父亲跟斩炎台纠结在一起,想要对我。你不如回去帮我打探消息,方家有什么动向你都来跟我说一声,若是消息有用,我便跟你两清了如何?”
方兰溪看向她,连想都没想,直接道,“我做不到。”
鹿清拖长了音调,“是吗!”然后扫了老黑一眼。
老黑立刻跳了出来,“方兰溪,你不过是方家的一个庶女。虽然不知道方家因为什么把你捧得高高的。但是你和方兰生可是把我们得罪狠了。想要两清,这已经是最便宜你的方法了。”
“方家为什么这么对我,自有方家的企图。但是这么多年,我为方家卖命出力,除了这一身骨血我没法还。其他的,我不欠方家的。我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怎样,我都会自己争取。梵婆一直护着我,却因我而困在你们手中。这是我欠她的,理应由我解决。但是你让我去出卖方家,我做不到。但是,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是带着诚意来的……”
说到这里,方兰溪从腰间摘下一个灵囊,从里面往外取东西,摆在桌上,“这是我在抚仙湖采集的千年灵草,这是我历练时寻来的极品玉髓,这是我花重金买来的丹药……”
方兰溪在桌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片,“这些东西都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也可算上价值连城。我想用这些与夫人换梵婆自由。至于我与夫人之间的恩怨,另做别论。”
鹿清示意启英过去检查。
启英拿起方兰溪摆开的东西看了看,向鹿清点点头,这些东西确实价值不菲。看来这个方兰溪可比他这个怒坤峰大弟子有钱多了。
鹿清看向巫沉。巫沉却摇了摇头。
鹿清还未开口,阿梵却先开了口,“你回去吧。不需要拿这些东西来赎我。这些年我对你也不好,你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方兰溪固执地看着她,“我心里一直明白。我娘死了之后,就是因为你养着我,站在我身后,我才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方家人虽然对我有企图,但是他们一直锦衣玉食的养着我,要我转手卖了他们,我做不到。我只能拿我自己的东西来换你。”
方兰溪看向鹿清,“夫人,那日是我得罪了你。你若因我之故不愿放人,我这挥鞭的右手赔给你如何?”
鹿清夸张地挑挑眉。
方兰溪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朝右臂挥了下去。
阿梵到底不忍,出手抢过了匕首。然后无声地回到了老黑的身后。
老黑冷哼了一声,双手环胸,神态很不高兴。
鹿清的目光在阿梵身上打量了一圈,斟酌了片刻,笑得爽朗,“方姑娘,如今你这位梵婆的性命已经受制于我。你方才说要用这些财物和你的一条手臂换她平安和自由。财物我可以收下,手臂我不想要。因为要了也没用的。我们换个条件如何?”
方兰溪冷静地道,“夫人只管开出条件。”
鹿清笑眯眯的,“方家得罪了我,方兰生更是让我很不高兴。他肯定是会死在我手里的。但是我亲自动手,传出去名声不好。不如方姑娘帮我解决一下这点小麻烦如何?”
方兰溪愣了一下,没想到鹿清开出的是这个条件。
老黑在一旁冷笑,“她是方家锦衣玉食、风光无二的小姐,若是对未来的方家族长动手,哪里还能保住如今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而且就算她答应,恐怕也是因为方十六得罪了夫人,怕整个方家要受牵连,才来故意讨巧,划清界限的吧。”
阿梵在后面低声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老黑像是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就是就是,她就是。她自己刚才也说了,方十六做的事情,她管不了。也就是说她其实知道方十六要干什么的。如今又知道我们的身份,这才找来故意说这一通话的。变着法子把自己跟方家切割开来。两头讨好,当谁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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