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带伞，雨小了一些，裴言脱下外套，用手臂撑着，罩在两人头顶，“先回去洗个澡，不要感冒了。”


    教室到职工楼有点远，两人回到家时已经全身湿透。


    “你先洗。”裴言拿了条毛巾擦脸。


    男人在这些方面总是谦让绅士一些，叶沐没客气，去房间拿了衣服先用卫生间，洗完澡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手臂越来越痛，穿衣服时抬手都困难。


    从卫生间出来，客厅没人，叶沐正纳闷，门锁“咔叱”一声响，裴言从外面进来。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都没说话。


    叶沐看着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没一会儿，拿着干净的衣服进了卫生间。


    她从电视柜里拿出电吹风，开始吹头发，电吹风嗡嗡地响，长发难打理，总要吹好久才干，更何况她现在右手使不上力，左手不灵活，头发湿一块干一块吹不均匀，还不时烫到头皮。


    男人洗澡很快，没几分钟叶沐就听到开门声，透过发丝看去，他穿着黑色休闲长裤，配着件浅灰色的宽松上衣。


    裴言站在她身旁看了一眼，问：“要帮忙吗？”


    叶沐没听清，将风速调小一档，“什么？”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叶沐连忙拒绝，吹头发这种事未免太亲昵了点。


    裴言不勉强，坐到沙发上，敞着腿往沙发背上一靠，看她笨拙地吹头发。


    叶沐突然感觉头皮一阵紧，低呼一声，连忙关了电吹风，几缕头发卷进了电吹风后边，一阵焦味蔓延出来。


    她一手拿着吊在头发上的电吹风，脑袋不自然地歪着，头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尴尬地说：“哎~那个...能不能帮忙把剪刀拿来。”


    裴言本想逗逗她，看着她羞窘的样子还是算了，轻车熟路地找到剪刀，帮她把缠进电吹风的那些头发剪断，顺手将扯进去的头发清理干净。


    叶沐的头发半干，裴言扬了扬手里的电吹风，“用我帮忙吗？”


    “还是不用了，谢—”


    她对他避之不及，这个认知让裴言有些躁，没等她说完，兀自打开了电吹风。


    “哎~你。”


    裴言略略不耐烦：“别乱动，快给你吹完，我也要吹。”


    男人的大手贴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捋动，没什么章法，温热的风带起碎发撩拨在她的面颊上，有些扎人，更多的是痒，撩得人睁不开眼。


    裴言低估了给女孩吹头发的难度，头发长，没有规律地缠在一起，消防队最先进复杂的设备他能自如操作，几缕头发丝却怎么也解不开。


    紧蹙着眉，像钻研如何使用高新设备一样，无比专注地理顺她的长发。


    可有些事不是认真就够了的。


    “嘶~”


    “扯到我头发了。”


    “轻点啊你。”


    “还是我自己来吧...”


    ......


    等裴言面沉如水地吹完头发时，已经一脑门子汗，自己的短发也自然风干了。


    叶沐用手指捋头发，看着裴言将线缠在吹风机上，收进矮柜里，没忍住笑了，“你不是也要吹头发吗？”


    无所不能的队长有点放不下脸，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有伞吗？”


    叶沐看了眼窗外全然黑下来的天色，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你要出去？”


    “是我们。”


    “去哪？”


    裴言眼尖，看到了塞在鞋柜旁的雨伞，拿了起来，“医院。”


    是一把小小的遮阳伞，他从未用过这样秀气的伞，又问：“还有别的伞吗？”


    叶沐摇头，继而又问：“真要去医院？你刚才...不是开玩笑的吗？”


    裴言从房间拿出冲锋衣穿上，手插在裤兜里，眉目不动，“我像是这么幽默的人吗？”


    叶沐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如实答：“不像。”


    裴言：“那还不快点。”


    叶沐：“......哦。”


    叶沐随手拿了件外衣，边走边穿，跟着裴言下楼。


    拐过楼梯的最后一个弯道，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小跑，宝蓝色，造型低矮夸张、线条流畅，一看就价格不菲。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见这样骚包的车，也不知道是谁的，这么张扬。


    正腹诽着，就看见车灯一亮，裴言撑开雨伞，挡在她的头顶上，说：“上车。”


    “呃......”


    他分明是坐消防车来的，难道刚才出门是去取车了？


    “一个朋友的。”看出她的疑问，裴言解释。


    付骏驰开的那家酒吧，最近还新鲜着，人常在这边，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立马安排人把车给送过来。裴言下楼取钥匙时，看到是这辆车也有点头疼。


    汽车直接开到了某军医院，裴言领着叶沐到了骨外科，张医生正准备下班，见到裴言大晚上过来先是担心，这孩子该不是又在火场里受伤了吧。


    张医生是老军医，大院里那帮孩子从小有个跌打损伤都是找他，尤其裴言，进了消防队后，没少让他担心。


    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了裴言身后跟着的姑娘，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


    张医生笑颜逐开，看看叶沐又看看裴言，“你小子怎么过来了？”


    裴言手掌贴在叶沐的后背，将她推到椅子上坐好，“带她过来，看下右手臂是不是韧带拉伤了。”


    软组织损伤拍片是看不到的，需要有经验的医生凭症状确诊，把她交给张医生，裴言放心。


    叶沐撸起袖子，将手臂搁在桌面上，张医生戴着老花镜细致地给她诊断。


    过了一会儿，张医生推了推老花镜，“韧带拉伤不算太严重，别担心，我给你开些药，受伤的部位经常抬高，避免发生肿胀...”


    等张医生说完，叶沐点点头：“谢谢。”


    诊断好了，叶沐去取药，裴言刚想陪着一起去时，被张医生叫住。


    估计叶沐走远了，张医生神神叨叨地问：“女朋友？”


    裴言拧拧眉，斟酌了一个比较中肯的答案：“还不是。”


    这个“还”字微妙，但张医生自带屏蔽功能，挑着自己的思路理解，“不错不错，看着是个好姑娘，你也老大不小，该安顿下来了。”


    聊了会儿，张医生又问：“听说前几天你和郑局还有老爷子对上了？”


    裴言旋着笔的手一顿，笔掉了下来，刚好握在掌心，“这您都知道？”


    张医生得意：“我这是哪？情报中心，什么消息军医会不知道。”


    张医生看着裴言感慨很深，他军校刚毕业那会儿气性盛，满脸写着“老子天下第一”，而如今，浮躁的外在沉淀下去，坚毅的品质浮现出来，被岁月打磨成了铁骨铮铮的男人。


    “你呀—多少年了还放不下，谁都知道那是意外不是你的责任，就你自己解不开心结，黎烨—算了，不说这个。”张医生用下巴点了点门外，“进支队有什么不好，真要处对象了，你忍心让别人为你担心受怕？”


    裴言修长的食指在桌面轻轻点着，过了良久，轻声说：“我知道。”


    ......


    叶沐取了药回来，在门外听到里面在谈话，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心结、黎烨、姑娘之类。她好像无意间窥探到了别人的情史，干站在外头进退不是。


    里面静了片刻，她趁这个空挡敲门，恰好听到裴言那句“我知道。”


    原来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叶沐并非无知少女，他这几天的举动，她隐约猜测他对自己有好感，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不知怎么的，暗暗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裴言始终沉默，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叶沐想，他的心结似乎很深呐。


    其实裴言是在思考，留在特勤还是去支队，留在特勤的话，如何能给身旁的人承诺一个未来；可是离开特勤，他又如何能做到。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叶沐先入为主地认定裴言对她没有好感后，一下子对他放松了戒备，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尴尬了。


    她站在冰箱旁，问：“还是只有速冻的水饺，你吃不吃？”


    裴言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出警救援的时候一天吃不上一口热饭是常事，刚才一忙就忘记了吃饭这事，连累了她也没吃。


    “可以。”裴言过来帮忙。


    捞饺子简单，厨房不宽敞，叶沐拒绝，“你坐着等吧，很快就好。”


    裴言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眼皮一掀，露出个“别逞强”的眼神。从叶沐手里拿过饺子径直去了厨房，可是站在煤气灶前折腾了半天愣是打不着火。


    原来是个没下过厨的男人，刚才看他的架势还以为是大厨呢。


    叶沐走过去，弯着腰，长发温柔地垂在耳边，“这个要往里摁，然后往这边拧。”


    “喀噔”一声，火着了。


    操！真是见了鬼了。


    裴言眉头蹙在一起，拧成个疙瘩，难道他刚才不是这样操作的？


    叶沐好心安慰，“术业有专攻，毕竟让一个消防员烧火不是长项。”


    现在不仅敢顶嘴，还敢调侃他，小姑娘进步得很快，伶牙俐齿的也挺可爱，裴言顶了顶牙槽，刚才还有些沉重的心情像雾霾破开一道口，晴朗起来。


    裴言洗了锅，装好水，叶沐下饺子。


    水很快咕咚咕咚沸腾起来，叶沐怕他还要插手，连忙安排无所不能的队长去把茶几上的小西红柿洗了，用火不行，用水该是队长的强项了吧。


    这边，叶沐穿着围裙，用铲子在锅里轻轻搅动。


    另一边，高高大大的队长拿着果篮认真地洗水果，洗着洗着，眼神就不受控制地往叶沐这边瞟。


    之前来这里是为了清静，一个人要么去学校食堂随便吃点，要么叫外卖，屋子里从来没有烟火味。现在有人站在灯光下洗手作羹汤，清冷的屋子有了暖意。


    夜阑人静，小屋静谧而美好，有了暖意。


    裴言走神走到了太平洋，手一滑，小西红柿噼里啪啦全倒了。


    叶沐听到动静，忙盖上锅盖走过去，就看见小西红柿七零八落掉了一水池，水还在哗哗地流着。


    队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好看是好看，就是笨了点，他正不太灵活地一颗一颗捻起小西红柿丢进果篮里。


    叶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裴言这人，刚开始接触时叶沐确实有点怕他，个子高大，不说话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又说话又笑的时候变得不正经，漆黑的眼眸看着她的时候，莫名就没了底气。


    只不过今天队长“手残”的缺点暴露无遗，冷峻威严的形象在叶沐心中开始崩塌。


    裴言被她笑得有点窘，摸了摸鼻子，边捡边说：“是它们不服从指挥，四处逃窜。”


    一偏头就看见姑娘正对着他笑弯了眉眼，好像这雨夜的月亮藏进她的眼里，照得他的心口有点热。


    叶沐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嗯，你继续。”


    看你还能怎么扯。


    裴言捏着一颗小西红柿触到叶沐唇边，大义凛然道：“我帮你消灭掉它们。”


    叶沐感觉唇上一凉，缩了下脖子，下意识地张开口咬住小西红柿，含进嘴里嚼了两口，脸开始红。


    “那个，饺子要糊了。”一转身溜去捞饺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千万条银丝荡漾在空中，在路灯的光晕里迷漫成纱。


    裴言心情颇佳地端着水果往客厅走。


    让你脸红，已经变成一件得心应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