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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嫁给爱情 50-56

50-56

    第51章


    叶沐一股脑将付俊驰准备的药倒在床上, 种类有点多, 她不知用那种,只好挨个看药名和疗效。


    裴言侧头看了一眼,手摸过去抓起一支,“用这个。”


    叶沐看了看, 确定是可以用的才拧开盖子,药膏挤在手指上,淡淡的中药味弥散出来。


    她细致地将药膏抹在伤口上, 力道很轻, 抹到伤得重的地方裴言会轻轻颤一下,不明显,可叶沐能清晰感受到。


    轻声问:“很痛吗?”


    “不会。”


    叶沐皱了皱眉,不信,很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裴怀年看着严肃, 动起手来对亲儿子也没有半分纵容。


    抹好药,叶沐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回到房间时裴言还趴着,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硬挺的发, 手伸过去搓了搓。


    裴言很安静地趴着,叶沐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动了动,僵直着背慢慢坐起来, 看了眼叶沐,眉头蹙起来别开头,酝酿了半天的情绪,一看到她还是开不了口。


    正是下午,阳光很清晰地从窗子射进来,叶沐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很浅的金色,更遑论他无处可藏的神情。


    她脱了鞋爬上床,将手叠在他的手背上,“有什么事就说吧。”


    裴言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动了动,极少这样温吞,缓缓抬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我要调离燕京,离开多久不能确定,我好好表现,争取尽快回来。”


    叶沐一呼一吸全和他搅在一起,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怎么就要说分别了呢。出事后她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后果,裴言被降职调离她也是考虑过,可真当要面对的时候才发现还是难以接受。


    裴言又说:“舟山县,离燕京四个小时车程,我有假期就回来看你,就是你爸妈那边,我离开这么久—”


    叶沐捂住他的嘴,只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手掌下的唇动了一下,裴言轻轻笑了,在她的掌心亲了亲。


    手心湿湿痒痒的,叶沐弯起嘴角,担心受怕这些天,知道要分开的时候心也是彷徨的,可一旦下了决心就不害怕了。


    她问:“什么时候走?”


    裴言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着,“就这两天吧,调令一下来就走。”


    “这件事知道是谁做的吗?”提到这个叶沐心又有些沉。


    “东南大市场的开发商。”


    叶沐抿着唇,他们的生活圈子简单,从未和人结怨,算起来只有查办东南大市场火灾的时候裴言让她回家避了几天风头,她隐约也猜到和这事有关。


    “那现在怎么办?”


    “我托付俊驰私底下帮忙查,总局那边也在跟进,他们这次动作挺大。”裴言苦笑一下,“我也挺惨的,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怎么样,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


    裴言去舟山县的那天,叶沐去送她,特意化了妆,穿了一条他喜欢的白色连衣裙,虽然他没有说过,但叶沐知道他是喜欢的,因为每次她穿这条裙子时他的眼睛都会亮一下,然后把她勾进怀里亲亲抱抱。


    没有哭哭啼啼的告别,叶沐笑吟吟地对他说:“异地恋最考验感情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裴言调笑:“今天这么美,故意勾着我的心,怕我去找别人吧?”


    “知道就好,”叶沐踮起脚尖,学着他的样子去掐他的脸,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到那边乖乖的,嗯?”


    裴言勾起嘴角,眼中却是浓郁的不舍,低头吻住她,留恋似得,很温柔,很缓慢,像孩子不舍得吃下那最后一口蛋糕,她柔软细腻的美好,她身上淡淡的木兰花香,我狠狠地记住了。


    叶沐闭着眼,忘情的回吻他,清晨的阳光斜斜一抹笼着他们,空气变得更加温柔,散发着呛人的甜味。


    唇瓣分开,叶沐用舌尖舔了舔牙槽,“有点甜。”


    裴言轻笑,从行李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玻璃瓶,装满一瓶子的奶糖,塞到叶沐手里,“一个月的量,想我了就吃一颗,等到我休假的时候就回来给你补上下个月的。”


    “队长,你还真是—”叶沐拖长了音,“有点矫情啊,这是骗小女孩的把戏。”她嘴里这么说,手上已经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收进包里。


    裴言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亲,因为高,要稍微弯下腰,显得特别温柔,蓝色的天,浮动的云,映着彼此的眼,那样接近。


    他说:“记得要想我,但也不要太想,有事情就找付俊驰,学习有问题去找奶奶,她喜欢教你。乖乖的,嗯?”


    本来不想煽情的,这会儿倒是被他说得鼻头有些酸,叶沐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他,柔唇压迫着轻轻吸吮,试探着探出舌尖,当被他更紧的抱住重重吻起来时,口中的灼热和压迫带起心头的一丝颤,甜蜜痴缠。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裴言放开她说:“走了。”


    叶沐脸上还挂着笑,心突然空了一下,眼神很不舍的黏附在他的脸上,“下个月见。”


    裴言静默地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茫茫人海,相遇容易,相守却难,并非所有人的爱情道路都能一马平川,想通些,看淡些,浑浊的世界也能变得清亮美好。


    裴言调职后,叶沐搬回家里,生活变得更加平静。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每天打电话,发信息,视频。结果裴言在舟山县只是普通消防兵,不允许用手机,每次只能用中队里的公用电话短短聊几句,因为还有那些离家千里的消防兵们要给家人保平安。


    离开学还有好几个月,叶沐又开了一篇新文,以她和裴言的故事为原型,名字想了许久,最后选了诗经里的一句《薄言归沐》,书名定下来,好像有某种仪式感,心也更坚定了。


    叶沐一个人去落云湖散步,去江滨吃鱼,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写着他们的故事。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外头起了风,树叶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窗户落进房间,房间变得空旷而模糊。他躺过的位置明晃晃地空着,只有月光流淌过去,叶沐看着自己的手指,好似也压着一层月光的重量。


    思念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爬上心坎,一个月能见一次,也不算太难熬,叶沐这么想着,翻个身慢慢入睡。


    裴言刚被调到舟山中队的时候挺不受那里的队友待见的,燕京凭空调来一个人,成天冷眉冷眼的,又不像新兵,更别说在训练场上比他们队长还牛逼。他们私底下议论他是故意出风头,炫技。其实裴言纯粹是发泄,在这里太闲,只能靠训练发泄情绪。


    一个月后一次火灾,老区那些没拆迁的旧房子连绵烧了一大片,小县城几年没遇到这么大的火了,队长指挥灭火的时候满脸大汗,吐词都不清了。


    裴言满头大汗,直接抢过队长的麦,有条不絮地指挥灭火,他的声音冷静清晰,十万火急下大家莫名就服了他的指挥,火灭了以后也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天训练完回到宿舍,裴言拿着脸盆去浴室洗澡。


    班长陈旭也正拿着脸盆进浴室,瞥了裴言的脸盆一眼,讪笑道:“哟,还是木兰花香味的沐浴露,看不出来你的喜好还挺特别啊。”


    裴言连眼神都没动一分,犹自走到一个蓬头下面。


    陈旭走到他身边,从脸盆里拿出沐浴露,“给我用用,看看是不是特别香。”


    裴言冷冷地说:“放手。”


    陈旭不为所动,挤出一点在指尖,放下鼻子底下嗅了嗅,“味道真娘儿,平时看你挺硬气没想到喜好这么娘。”


    裴言把沐浴露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放回脸盆里,这是叶沐一直用的那款,上次回燕京的时候给他的,闻着熟悉的味道仿佛有心理暗示,好像离她不是那么远了。


    陈旭被他冷淡又傲慢的态度惹得有些恼,“不就用你一点沐浴露吗?多稀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碰了你女人。”


    裴言声音又冷又硬,“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我嘴巴不干净总比某些人做事不干净好吧,其他人在队里不知道网上那些言论,我可是一清二楚。”


    裴言紧紧握住拳头,手臂上一根青筋紧紧抽成一条。


    陈旭嗤笑,“官二代为了个女人把人给打了,前途也毁了,被贬到乡下地方不好受吧。”


    裴言一把揪住陈旭的衣服将他按在墙上,一字一顿地说:“再劝你一句,嘴巴放干净点!”


    裴言比陈旭高出一截,全身蓄着喷张的力量,尤其眼神,冷厉得逼人。


    陈旭腿有点软,但还是拧着股气又加了把火,“能做不能说,算什么男人。”


    裴言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缓缓紧握成拳,蓄着劲势,好似随时都会一拳挥到这人的嘴脸上。


    盯着面前这张脸,裴怀年的话突然撞进脑子—是男人就让自己成长起来,学会用更好的方式去守卫身边的人,而不是只知道冲动行事。


    他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一下子松了手。


    陈旭腿一软,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不敢再造次。


    回到宿舍,窗底下有人一声声喊着“裴言。”


    裴言本躺在床上看书,听到声音直接将书扑在脸上,一动不动。


    同宿舍的李斌以为他睡着了,一把掀掉裴言面上的书,“哎~队花叫你,别睡了。”


    他说的队花是中队办公室后勤的一个姑娘。


    裴言装不了了,沉着脸下楼。


    赵俐雅拎着一带水果在宿舍楼下,看到裴言走近展颜一笑,“这个给你。”


    “谢谢,不用了。”裴言淡声说。


    “你们平时不能出去,我去市场顺道给你买的,别客气。”


    “不用,”裴言拒绝得言简意赅,“没其他事我上去了。”


    赵俐雅几步蹿到他面前,再次拦住他,“你们训练出汗多,吃点水果好。”


    她在舟山县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虽然消防兵工资一般,但他是从燕京来的,好歹是大城市,怎么也比这些服兵役的小伙子强。在舟山中队这些年,好不容易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况且他们接触的机会多,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裴言刚欲拒绝,陈旭那个贱贱的声音又插进来,“小雅,这种不识抬举的人你给他干嘛,给我吃,我稀罕。”


    裴言顺着他的话下台阶,“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赵俐雅看着裴言离开的背影,气得跺脚,瞪了陈旭一眼。


    陈旭嬉皮笑脸,“我明天休息,最近有一场电影口碑很好,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要看你自己去。”赵俐雅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陈旭屁颠颠跟上去,“真的很好看,不看有你后悔的。”


    第52章


    张怡张罗着给叶沐买房, 六月酷暑炎炎, 她却劲头十足,一天能看四五个楼盘。从绿化率到公摊事无巨细地咨询,置业顾问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鼓动了她去看样板房。


    这个楼盘是期房,去样板房要穿过工地。


    下午三点, 日渐西斜,阳光依旧热烈,白花花一片洒在杂乱的工地上, 一下下打桩的声音震颤着漫天尘土。


    置业顾问带路, 兴致勃勃地讲着,张怡听得认真,叶沐被暑气熏蒸得无精打采,大红色的安全帽戴在头上有些晃,慢吞吞跟在张怡身后。


    昨晚下了雨, 地上低洼的地方积了水, 泥泞不堪。叶沐跨过一滩水时脚下一滑,身体顿时失衡,整个人“啪叽”一声栽到地上。


    置业顾问和张怡蓦地回头,连忙过来扶她。


    叶沐拽着张怡的手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工推着两轮车从她身旁走过去, 不经意的一瞥,叶沐整个人呆滞住。


    这人衣服上积着厚厚一层泥灰,安全帽下的脸污渍斑斑,汗水滑过面颊从下巴滴落。待叶沐想进一步辨认他的长相时, 小工已经从她身旁错开,推着一车沙石的背影一跛一跛走得艰难。


    暑气熏蒸,光影明晰,叶沐紧盯着那个跛腿的小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张怡拿出纸巾递给叶沐,“擦一擦,有没有摔到哪?”


    叶沐正想得入神,被张怡碰到的时候猛地抖了一下,看向张怡的眼神有些空。


    张怡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余光里人影渐远,叶沐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拎着沾了一片泥水的裙摆说:“妈,你们先过去,我去洗洗。”


    张怡看了眼,“去吧,收拾干净了就在售楼部等我,一个人在工地找不着路不安全。”


    叶沐点点头,张怡和置业顾问转身后再次侧头看去,透过飞扬的尘土,一直望到工地尽头的围幕,着装统一的工人们影影绰绰,来回穿梭,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那个黄毛名字叫张志成,他由于□□未遂罪被批捕,但因为他被裴言打伤,腿伤尤其严重,便由警察跟踪监视着在医院治疗。


    张志成腿跛着下不了地,住院期间也没有任何家人亲友陪伴探视,时间长了值班警察的警惕性便降了下来,某天夜里一伙的小流氓便里应外合把他从医院弄了出去。


    他被公安立案追踪,身份证不能使用,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刚才那个小工脸上太脏,叶沐只觉得像,一时不敢确认是不是他。


    她站在烈日下,看着一个个游移着的红色安全帽,心里浮现一丝茫然,渐渐淡去的胁迫一丝一点浮上来,她握着手机,想报警又怕自己认错了人。


    犹豫间那个跛腿的小工已经推着空车回来,叶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那张黝黑的脸泛着油光,眼神麻木地看着面前数米,看上去只是一个辛劳而朴实的农民工。


    他从叶沐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叶沐的脑子里千回百转,各种思绪搅成一团,不知怎么的,可能是看他又要走远了有点急,脑子一抽脱口叫出:“你站住!”


    小工停住脚步,缓缓回头,看到叶沐时原本死水般的眼神猛地一颤,丢下推车跑了,一瘸一拐的,速度居然还很快。


    叶沐无比懊恼,鲁莽的一声倒是把人给吓跑了,不过也是这一声后小工的反应才让她敢确认他就是张志成,连忙拿出手机报警。


    张志成跑了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叶沐在拨号码,他脚步一顿又折身往回跑。


    阳光下张志成一颠一荡的身影看着有些骇人,叶沐瞬间慌乱地往回跑,安全帽随着步伐晃,一下下磕在额头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没多久张志成就将叶沐堵在一栋未建好的建筑前,绿色纱网筛碎阳光,薄薄一层洒在地上。


    电话通了,叶沐往后缩,喘着气“喂”了一声。


    张志成眼中闪着不知是慌张还是胁迫的光芒,一张脸脏污无比,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叶沐。


    叶沐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握着手机的手一片黏腻冷汗,她刚对着手机说出一个“我”字。


    张志成“噗通”一声,突然跪在她面前,唇抿得很紧,乞求的眼神看着她,叶沐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还在一声声询问,叶沐看到张志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慢慢溢满眼眶,她弄不清是什么情况,却莫名有一丝心软,对着手机说:“对不起,我打114打错了。”


    挂了电话,张志成还跪在地上,昂头看着叶沐,可能是太阳晒久了,声音干哑难听:“求你不要报警,我不能坐牢。”


    □□未遂根据□□罪,判处三至十年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叶沐又往后退了一点,眼神无比静默,看着他,不置一词。


    张志成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看了叶沐半响,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异常响亮,似乎是用了全力。


    叶沐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嘴,惊骇地看着他,这样峰回路转的变化远在意料之外。


    张志成声泪俱下,“我知道我是禽兽!混蛋!畜生!我知道是我害了你们。我现在被通缉不能工作,也买不了车票逃走,只能混进工地挣点血汗钱,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只要你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坐牢。”


    叶沐捏着裙摆的一点布料,手指发紧,“你求我放过你,那谁放过我们?”


    张志成:“第一次是我禽兽,第二次我真的是迫不得已,你可能不知道—”


    叶沐蹙着眉头打断他,“你站起来说。”


    张志成愣了愣,腿脚不是很便利,不太利索地站了起来,垂着眼默了几秒才开口:“你男朋友救过我,在乐唱KTV,我本来以为他一定记恨我,好趁机让我被烧死”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脸上污渍糊开,“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偏激,我永远忘不了他离开前看我的眼神,我没文化,形容不清楚,但从那以后我每次干坏事总感觉有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我,我就心虚地什么都做不了。”


    叶沐静静听完,问:“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陷害我们。”


    “像我这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想要过下去太难了,我也也是迫不得已”张志成别开眼,不敢看叶沐。


    叶沐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将他的拘谨,忐忑,通通看在眼里:“这就是你的理由?”


    张志成:“对不起,你怎么报复我都行,只要别把我送进牢里。”


    叶沐平静道:“这样,你出面指证幕后策划的人,在网上说明事情的原委,我就撤销对你的报案,你也能找个正常的工作。”


    “我不敢。”张志成苦笑,“我收了他们的钱,他们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我这么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求我不要报警,又不愿帮忙作证。”叶沐问他,“那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好好的生活要无端被破坏,凭什么我们就不能争取自己的清白,要么报警,要么作证,你选一个。”


    张志成干裂的唇动了动,半响只说了个:“我—”


    这时张怡的电话打来,叶沐心头乱,犹豫了几秒才接起电话,“妈,嗯好,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


    叶沐电话还没说完,张志成一转身飞快地跑了,她错愕地追出去几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被他踏得飞扬起来的尘土,在一个转角没了人影。


    叶沐的心被沉沉压着,丧气地往售楼部走。


    和张怡回家后,叶沐又回到这个楼盘,打听了工人的下班时间和离开的出口,将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等。


    夕阳西斜,余晖很淡,工地的围幕上贴着巨幅广告,出口外停满了摩托车。


    到了点,工人们前前后后走出来,叶沐的目光不敢有一刻放松,紧盯着出口,摩托车一辆一辆减少,却始终没看到张志成。


    透过这个城市越来越多的灰尘和尾气,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淡漠地支在墙头,叶沐心里的期翼一点一点流逝。


    正打算离开,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一跛一跛地走出工地,从墙角推出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轰轰轰”了几声开上路。


    叶沐连忙启动汽车跟上他,正是晚高峰,两人都开得慢,一路开开停停也没跟丢,最后到了远郊的一处砖瓦平方。


    叶沐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一间房,很快,窗子亮了起来。一时间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想到张志成跪着哭的样子,又觉得他似乎没有那么坏,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心一横,给叶熠然发了定位,发信息说:我十分钟给你发一条信息,要是超过时间没收到信息就报警。


    叶熠然很快回复: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裴姐夫不在你也不至于转行做女特务了吧?


    叶沐脚步很轻地走进那间平方,外墙是砖块堆砌的最原始的样子,没有涂任何涂料,风一吹,窗户嘎吱作响,叶沐站在窗边悄悄往里看。


    屋子里,张志成正在喂一个女人喝水,细致的动作神情和他粗糙的外表相差甚远,却很让人动容。


    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十分苍老,头发脱的一根不剩,目光浑浊,松弛的皮肤裹着她,整个人就像一具空空的皮囊。


    叶沐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走到门边,轻叩了三下。


    张志成看到叶沐时瞳孔骤然一颤,缓了缓,又喂女人喝了一口水,说:“我出去一下,就在门口。”


    两人走远了些,坐在一处台阶上,张志成徐徐开口:“你也看到了,我不能进监狱,我妈刚做完肺癌手术,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我进去了她一天都坚持不下去。”


    叶沐给叶熠然发信息说没事了,继而问:“所以你做那事是为了钱给你妈治病吗?”


    “对,说实话,除夕那晚被你男朋友揍,我挺怀恨在心的,兄弟喝酒的时候就说一定要好好搞他一次,然后那些人不知怎么就听说了,找到我。可是后来你男朋友救了我的命,我也不想恩将仇报,但是二十五万,能救我妈的命。”


    张志成说着伤感起来,“我从小就混蛋,特别恨我妈,恨她为什么这么没用,不能给我钱,给我好的生活,生我下来就是拖着我一起受罪。我恨所有人,所有过得比我好的人,所以我偷鸡摸狗吃喝嫖赌什么都干。我妈性格特别软,我犯浑她就哭着骂自己没用,不能给我好的生活”


    “直到我妈得了癌症我才感觉世界塌了,不舍得她死她一个女人去工地搬砖,吸了二十年的灰尘得了肺癌。可是我呢?我就是个畜生!”


    说到最后,张志成的情绪波动很大,趴在膝盖上痛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沐坐得很直,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直活在父母给她的象牙塔里衣食无忧,不知道有些人的生活早已千疮百孔。


    恨他吗?曾经恨过,现在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远郊的风淡了城市的躁热,吹在身上有丝凉,静静坐了会儿,叶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难过,我走了。”


    叶沐起身离开时,看到身后的人影又是一吓,张志成的母亲扶着墙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们身后,不知来了多久,叶沐冲她笑了笑,迈步离开。


    叶沐离开后,张志成的母亲颤巍巍地坐到他身边。


    张志成听到动静抬头看到他妈时惊讶万分,“妈,你怎么出来了!?”


    她说:“妈就知道你哪有朋友能借给你这么多钱,妈教了你一辈子要做个好人,你一次都没听过,最后听妈一次。”


    张志成眼泪又掉下来,“不行,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第53章


    回家后叶沐给裴言打了电话, 说了事情的始末和自己的想法, 他只说了一句:“尊重你的决定。”


    第二天叶沐去公安局申请撤销案件,由于没有构成犯罪事实,公安机关根据规定审核后同意撤销。


    傍晚,叶沐又去了远郊一趟, 告诉张志成案件已经撤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工作生活了,却没有要求让他出面作证是他们故意激怒裴言, 他已经在生活的深渊里挣扎, 若是再惹上那些人恐怕过得更不如意。


    叶沐离开的时候张志成还是愣愣的,站在门边看着她。


    有了选择后心也跟着释然,日子淡如流水,有条不絮地过着,本以为就这样平静下去, 等开学, 等裴言回来,各司其职,各自忙碌。


    可过了一周,叶沐收到一个快件,扁扁的一个文件, 是外省寄来的,没有详细地址,没写寄件人姓名,也没有寄件人的联系方式。


    叶沐纳闷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优盘和一封信。她快速浏览完信,整颗心都澎湃起来。


    又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插上U盘,U盘里是张志成录的自拍视频。视频里他讲述了他和裴言,叶沐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他是如何挑衅裴言,他们是如何利用网络力量碾压裴言。最后,他诚恳认错,希望好人终有好报。


    信里,张志成说他带着母亲去了一个南方城市,那里山好水美适合母亲养病,他找到了一份送快递的工作。


    他说生活稳定下来,慢慢攒些积蓄,打算自己承包一个片区的快递业务。


    他说有了目标后每天都干劲十足,生活充实又踏实,最重要的是他改邪归正了,他妈妈特别欣慰,光头秃脑的笑起来还挺美。


    叶沐将视频备份在电脑里,将信件细致地收进抽屉里,手不受控制地颤,跟着又有些想哭,感动,开心深浅交织成一片。


    带上优盘去了总局,将优盘交给郑启扬,等待郑启扬看视频的过程中,叶沐整颗心都是颤颤不稳的,视频播完,她迫切又期待地问:“郑局,现在这件事怎么处理?”


    郑启扬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呵呵一笑,很是豁达,“这段视频从燕京市消防局的官方微博推送出去,先看看网友们的反应,不过裴言构成了打人的事实,处罚还是要的。”


    “他已经被关了三天禁闭,也去了舟山县一个多月了。”叶沐说的有些急,脱口又补了一句:“还被他爸揍了一顿。”


    郑启扬笑声更欢,“他爸是家法,和我们没关系。”


    叶沐有些不好意思,抿住嘴,眼睛却透着异样的光亮,继而又问:“扬叔叔,那最后怎么决定呢?”


    “先把视频发出去,总局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乖巧懂事又嘴甜的女孩长辈都喜欢,郑启扬笑道:“别担心,事情交待清楚了,裴言受到了处罚,舆论那边也没有压力了,调回来是迟早的事,不过也不可能视频一发出去立马就把人调回来。”


    “理解理解,您有您的政治思维。”


    叶沐给郑启扬敬了个军礼,“郑局,裴言的事就麻烦您了。”


    郑启扬看着叶沐离开的背影,二十几岁年轻水嫩的姑娘,开心起来脚步都有些飘,他啧了啧,“这丫头。”


    视频一发出去,又在网上激起了千层浪,网友们大片倒戈:


    原来我骂错了,一不小心做了键盘侠,以后尽量理智。[微笑]


    求将沉冤得雪的裴队放出小黑屋。[doge]


    眼见未必为真,虽然确实打了人,不过被那样刺激,只要在乎自己女友的都会动手吧。


    同问裴队的小黑屋生涯什么时候结束?


    叶沐大致看了看评论便退出微博,去厨房帮忙端菜,今天是端午节,传统节日他们家历来是在中午吃饭,因为叶建城晚上要参加公司的聚餐。


    叶熠然架着腿二刷视频,抬眼对叶沐说:“姐,我觉得你和裴姐夫简直要成网红了,一般的小明星也不见得有你们上热门的次数多吧。”


    叶沐放下一碗汤,抹布没遮住的地方烫了下手,她“嘶~”了声,连忙两手捏耳垂:“说实话还不如平平淡淡过日子。”


    张怡边分碗筷边问:“看现在的情况小裴很快就能调回来了吧?”


    叶沐:“等局里的调令,应该不会太久。”


    这时门外喇叭嘀嘀嘀响了三声。


    叶沐搓了把叶熠然的头发,“帮忙拿东西。”


    到了院子里,待叶熠然看到叶建城一后备箱满满的粽子时,表情夸张道:“我去,这么多弄回来我可不吃。”


    叶沐一手提两盒,“别自恋,给你姐夫的。”


    “啧啧~嫁了吗就姐夫,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女儿。”叶熠然往手臂上挂粽子,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去舟山县!?”


    他在队里不能上网,应该还不知道网上的事,叶沐想当面和他说,加之今天是端午,他们也半个月没见了,怪想他的,刚好过去陪他过节。


    叶沐嘴角弯了起来,“嗯,下午去。”


    叶熠然立马道:“我要一起去。”


    两人走进客厅,叶沐说:“好好准备期末考试,别又挂科。”


    叶熠然嗷嗷叫:“妈!高材生歧视学渣!你快管管。”


    张怡的声音从餐厅传来,“等你考上985再说。”


    叶沐本在数礼盒的数量,被985几个数一带忘了数到多少,只好重新数。


    舟山消防中队,连着食堂阿姨都算上一共二十八个人,刚好二十八份。


    澄清的视频在网络上持续升温,当事人却在不能用手机的中队里挥汗如水。


    午饭后,叶沐给裴言打了一个电话,是裴言的队友吴皓接的,拿着电话大声嚷,“裴言,你的电话,是个女的!”


    裴言从走廊快步走进来,接过电话,“沐沐?”


    叶沐“嗯?”了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裴言:“除了你还有什么女的会找我?”


    叶沐还没答话先听到刚才接电话的队友说:“队花啊,不是经常找你吗?”


    裴言扫了他一眼,吴浩乖乖闭嘴。


    叶沐一听不对劲,哼了哼,“队花啊,把那什么村花,县花都给我介绍一下,我心里好有个数。”


    裴言笑,“吃醋?”


    叶沐一噎,打开衣柜,淡淡说:“谁吃醋了,管你什么花。”


    裴言扬了扬眉:“家里养的一朵花都浇灌不过来,哪顾得上别的。”


    浇灌,多么荡漾的一个词。


    叶沐瞬间想歪,“别耍流氓。”


    裴言一愣,这是他难得一次,略带文艺地说了句正经话


    他无声笑了:“沐沐,究竟谁是流氓?”


    叶沐又是一噎,咬着下唇脸开始红,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们端午有活动吗?”


    裴言想象着她脸红的样子,没再调笑她,说:“节假日是二级战备。”


    “哦。”叶沐取出一套衣服丢床上,又去拿内衣裤,裴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问:“在干嘛。”


    “收拾东西。”


    裴言“嗯”了声。


    叶沐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燕京到舟山县四小时车程,她问:“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收拾东西。”


    裴言笑了笑,从善如流,“为什么收拾东西?”


    叶沐利索地答:“因为要去看你。”


    裴言:“”


    “下午过来?”


    “嗯,过一会儿就出发了,你等着我,给你带了好多粽子。”


    裴言听着她欢欣雀跃的声音,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晰透亮,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开车注意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  叶沐:我开车过去。


    裴言:过来开车。


    叶沐:


    第54章


    夏天的骤雨总是说来就来, 下午三点舟山中队正在训练, 厚重的乌云迅速拢过来,在操场上遮下一片阴影,伴着一声雷鸣,豆大的雨点滴落, 接着噼里啪啦愈发密集。


    队长喊了一声解散,一片迷彩跑到行政楼躲雨。


    裴言斜斜倚在墙上,看着眼前白蒙蒙的一片雨雾, 眉头越蹙越紧。


    吴浩摘下帽子, 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舟山的天气真是变态,大雨每次都是说来就来,节假日二级战备,我看我们年年夏天都是一级战备。”


    裴言侧头看他, “什么?”


    吴浩解释:“你刚来的不知道吧, 舟山县四周都是山,而且是泥石混合的土质,夏季太阳暴晒山体温度高,再突然来场暴雨,岩石遇到雨水就爆裂了, 容易发生山体滑坡形成泥石流。我在这里两年了,每年夏天都有泥石流。”


    去年舟山县泥石流裴言来支援,那天是他和叶沐第一次约会,结果到一半就被安排来舟山支援, 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转眼过了快一年,命运难料,他被调来了舟山县。现在看着漫天满地的大雨,心头的一根弦慢慢紧绷起来。


    他平日里面色就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吴浩没觉得什么异样,又说:“前两天夜里都下了雨,山上那些泥土都被浸透松软了,这雨最好早点停,今年的泥石流别端午来就行,让大家好好过个节。”


    晚上队里包饺子,食堂阿姨买了好多菜,午饭后就在食堂忙着备菜,给大家准备端午晚餐了,难得改善伙食,晚上那顿吴浩盼了一天。


    裴言往楼道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又折回来,开车还是被打扰她,再说,路上的信号也不好。


    吴浩问:“怎么了?”


    裴言捏了捏眉心,“没事。”


    雨太大,不能训练,大家回到宿舍,一路上衣服湿透,又洗了澡,都换上干净的军裤和浅绿色的军衬,准备过节。


    裴言住的是集体宿舍,一间八个人,他从枕头下摸出手表看了眼时间,五点半,雨还没停,她大概是一点多些出发的,雨天开得慢些,六点前后应该能到。


    “你怎么老看时间,等吃饭呢?”他隔壁床的吴浩问:“哎~你这表挺好看的,哪买的?”


    “女朋友买的。”他这声很小,耳边都是簌簌雨声,吴浩没听清,侧头看去,裴言已经枕着双手躺在豆腐块上了。


    裴言躺了一会儿,手又探进枕头下摸出手表,一看才过去五分钟,索性将手表戴在手腕上,这表是他来舟山前叶沐送的,平时训练他都没戴。


    又等了会儿,今天提前开饭,宿舍八人一起去食堂。


    到了楼下,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外,雨点溅起来,落在穿着高跟鞋的小腿上,小腿纤直白皙,身材娉婷,虽然脸被雨伞遮着,只露出一点点的下巴,消防兵们还是看直了眼。


    裴言踩着点若有似无的思维走在最后,因为个头高,一抬眼便越过前面的队友看到了门外的人。


    他一激动,直接拨开队友大步流星走过去,脚踏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几步钻到伞下,从对方手里接过雨伞把伞撑高,动作一气呵成,低头一看,愣了,“怎么是你?”


    雨打在伞布上噼里啪啦地响,裴言方才从她手里接过伞时那强势的温柔,那样自然而然,赵俐雅晕乎乎的,心砰砰地跳,压根没听清裴言在说什么。


    赵俐雅是本地人,行政岗没有消防兵们多束缚,下雨后特意回家了一趟,换了条连衣裙,她平时上班穿的都是军装,今晚大家一起过节特意打扮了一番。


    果然,裴言对她就不一样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这点不假。


    她的脸颊红红的,有些娇羞,扬了扬手里的一袋粽子,“我刚才回家带了些粽子过来,我妈包的,你拿回宿舍给大家吃。”


    赵俐雅是队里唯一的女同志,五湖四海来的消防兵们平日里除了阿姨只接触得到这么一位女性,她算是队友们心头的朱砂痣明月光了,今天打扮一番,更是漂亮的惹眼。


    还站在宿舍楼道里的队友们齐齐“吁~”了声,开始起哄,声音杂七杂八的,到最后莫名喊成了整齐的“在一起!在一起!”


    赵俐雅扬着笑,心里冒着粉红色的泡泡,伞下的一番天地格外美好。她唇动了动,才说出一个“我”字。


    “我有女朋友了。”裴言打断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赵俐雅一愣,“什么?”


    裴言重复,“我有女朋友了,对不起。”


    裴言将伞还给她往回走,赵俐雅一个人空落落地站在雨里,队友们都有些懵,声音弱下去,面面相觑。


    尴尬在淅沥沥的雨声里蔓延,突然,警铃大作,Y25高速出口北向发生泥石流。不敢有半秒耽搁,所有人换好消防服出队救援。


    大雨滂沱,叶沐坐在车里,出门前她看了24小时的天气预报,说是傍晚到夜间有暴雨,夏天天气不定,突然提前了。


    下高速后是县道,很窄,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前后都堵着车。


    刚才隐约听到前方传来轰鸣声,流动声,她减了速,紧接着就看到不远处的山体滑下一大片,泥石混着水流过马路,像灾难片一样。


    开在最前面那辆车迅速掉头,司机的技术很好,没有被泥石流淹没冲击。可惜“嘭”的一声,又和后面一辆车撞上,好在雨天大家的速度都不快,车头陷进去一个凹,车尾淹了一半在泥石里,人都没事。


    雨刷“哗哗”地左右摇动着,雨还在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的声音。


    叶沐拿出手机,举高放低,四处搜索信号,无信号,无信号,哪哪都无信号。


    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连忙接起:“喂?”


    “喂。”信号不好,带着点电流声,但听得出是裴言的声音。


    叶沐惊喜交加,可是只听到裴言说了几个字,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她不确定那边是否能听见,还是对着手机说:“裴言,我没事,被堵在半路上,你们中队应该出来救援了吧?别担心,路通了我就出去,你自己注意些。”


    挂了电话,车窗被拍响,叶沐抬眼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窗外,降下车窗,女孩的声音夹杂着雨声进来,她指了下身后,“姐姐,能帮忙推车吗?”


    叶沐回头,看见一辆车的前轮陷进泥石里,小股的泥石流往下流,那辆车被推着慢慢向前移动,再过一会儿就要掉下崖了。


    叶沐点点头下了车,雨大如豆,砸在脸上有些疼,眼睛几乎睁不开,T恤牛仔裤很快湿透。


    女孩接着去拍下一辆车的车窗。


    人多力量大,很快,那辆车就被拖出泥石的范围,稳稳停在路中间。


    一家三口站成一排向大家鞠躬道谢。


    猛然间,又是“轰隆隆”的一阵巨响,一大片泥石连带着树木惊天动地塌下来,冲到路中间,又顺着路面往崖下流去。一辆黑色轿车被淹没了大半个车身,跟着水泥石的混合物快速移动,“嘭”的一声含混的响声从崖低传来。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心肝都在颤,除了在屏幕上,几时有人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情景。


    一个中年男人重重“操!”了声,拍了拍方才还在鞠躬道谢的中年男人,“兄弟该换我谢你了,要不是帮你拖车,老子他妈的就跟着下去了。”


    叶沐看着自己的车,后轮还在路面,而车的前身已经滑出路面,架在一颗树上,车身45度向下倾斜着悬在空中,她此时要是在车里不敢想。


    另一边,裴言挂了电话,将手机还给队长。


    队长问:“你朋友在路上?”


    裴言:“女朋友,被堵在前面。”


    裴言平时话不多,极少和队友们聊私事,一车的队友都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女友,心想难怪他一直对他们的队花不来电。


    队长安慰,“别担心,泥石流抢险我们都有经验,不会有事的。”


    山路盘桓崎岖,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坍塌不断,碎石和泥流被冲的路面,塌方过的山体,大股的雨水顺着斜坡流下来,发生二次塌方的可能性很大。武警也出动了,和消防一起通路救人,与时间赛跑。


    道路不断被疏通,被困的汽车重新上路,赶往和家人团聚的端午。


    天色已经很暗了,山野空旷,路灯聚成两行光带,滑过漫漫长夜,雨不见小,银线般在灯光里滑落。


    又到了一处坍塌严重的地方,道路完全被阻断,所有的消防员和武警前前后后赶到这里,通路,救人各司其职。


    “路边悬着一辆车,快让拖车开到这来。”队长对着麦喊。


    裴言面色冷凝,拿着手电照过去,是一辆白色轿车,看清车牌号时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燕H35,是叶沐家的车!


    他的太阳穴突地跳起来,心和那辆车一起悬在半空中。踩在泥石上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快跑出那片泥泞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跪下去,重重磕在碎石上,不知怎么的,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声音沙哑得吓人,“叶沐沐沐”


    他知道将车安全吊上来的可能性很大,可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这几个小时她有多害怕


    见一面都这样难,和他在一起,很辛苦吧?


    “裴言!”


    旷野寂静,这一声显得尤为突兀,裴言蓦地抬头,一道纤细的身影向他跑来,他连呼吸都不敢放松,一瞬不瞬,就这么看着她不断靠近。


    叶沐跑得快,一下子冲到裴言面前,跪下抱住他,“别怕,别担心,我没在车上。”


    怀里的触感真实,裴言整颗心仿佛从高处骤然落下,浑身脱力,手脚都是软的。


    雨水从两人脸上冲刷下去,透过湿透的眼睫看向彼此,他太静,叶沐有些不安,摸着他的脸问:“是不是受伤了?哪里痛?”


    裴言凝眸看着她,半响,突然很紧地抱住她,两人湿凉的侧脸紧贴,“没有吓坏了。”


    叶沐被他勒得太紧,胸口有些憋闷,却没挣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了啊,队长。”


    她扶着他站起来,裴言膝盖麻木,僵直地站着,抚着她的侧脸,拇指揩过一片水,“在一边等,我还有事。”


    “嗯。”叶沐点头,“你注意安全。”


    路面的泥石清理完,其他车辆先走,等在一旁的吊车开始拖叶沐的车,留下几个消防兵帮忙,其他的消防兵和武警接着清理道路。


    这个位置离高速路口不远,剩下要清理的道路不长了,等到在路口拉好警戒线,所有事情都做完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


    舟山消防中队整队集合,点名完毕,消防兵们陆续上车,队长对裴言说:“你就别上去了,帮你女朋友开车吧,大半夜的路又不好。”


    叶沐坐在车上,看到裴言过来便降下车窗,“什么事?”


    裴言说:“坐过去。”


    叶沐弯了弯嘴角,“你膝盖疼,我开车。”


    裴言的手伸进车里开了门,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下去,“乖,坐过去。”


    回到队里已经是凌晨,裴言先送叶沐去了家属公寓,等叶沐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回宿舍洗好澡又过来了。


    带她去了食堂,端午已经过了,可食堂阿姨听到他们收队,又将饭菜拿去热,摆了两大桌,还煮了一大锅姜汤。


    裴言叫上两个队友一起去拿粽子,全队一人分了一盒,都很开心,对叶沐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甜。嫂子肤白貌美,气质淡雅,和仙女姐姐似的,比他们的队花还明月光,难怪裴言不喜欢队花。好在赵俐雅没等到现在,不然也是尴尬。


    饿到半夜,大家狼吞虎咽吃得很快,雨还在下着,舟山是泥石流的多发区,夏天是泥石流的多发季,无需提醒,大家心里有数,时时戒备着。


    饭后,叶沐目光看了一圈,问裴言,“你的膝盖有没有药。”


    裴言笑了笑,“一点小伤。”


    他走路有些僵硬,想必是痛的,叶沐皱眉,“你们队里肯定有医药箱吧。”


    收拾碗筷的阿姨听个正着,“我这有药,这帮小子成天磕磕碰碰,小伤都懒得管,我就建议队长放一个医药箱在食堂,反正他们一天要来这里三趟。”


    叶沐甜甜一笑:“阿姨考虑的真周到。”


    “他们不容易,异地他乡的也没个知疼着热的人,我做的都是本分。”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去拿。


    叶沐跟在她后头,接到药膏,“谢谢阿姨,明天再还你。”


    阿姨笑道:“客气什么。”


    两人回到家属公寓,小小的一个房间,布置简单却很干净。


    叶沐站在床边对裴言说:“裤腿撸起来。”


    裴言闲闲靠坐在床头,笔直的长腿向前舒展,声音懒懒的,“军裤没有弹性,撸不起来。”眉尾轻轻一挑,看着叶沐:“只能脱。”


    叶沐哭笑不得,声音染上点纵容的笑意,“别耍流氓,快点。”


    裴言长臂一伸,勾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叶沐不知他是什么身手和动作,只觉得视线晃了晃,已经跨坐在他腿上了,呼吸还有些不稳,“你干嘛?”


    干你,裴言心说。


    粗鄙的话倒是从未对她说出口过,只是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皮带扣上,“帮我解开。”


    “你,你自己解。”叶沐坐在他紧实的大腿上,大概是许久没这样了,有些紧张。


    裴言轻声笑,抚着她半边脸,声音温柔,“乖~”


    叶沐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上铺着一层乖顺的剪影,她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还是试着去解。军扣和平常的皮带扣结构应该不一样,叶沐细细的指尖在上面摸索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解不开,倒是感觉到什么东西膨胀起来。


    她愈发紧张,鼻尖渗出一点细密的汗,到后面有点气急败坏,上身往后仰了一点,“不弄了。”


    “不弄也行,干点别的,比如说—”裴言勾着她的腰将她半拥进怀里,薄唇抵在她耳边,声音低沉一线,性感又撩人,“浇灌你。”


    叶沐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下午那通电话,脸刷地一下红了,挣扎着要起来,“我先给你抹点药。”


    “抹完再浇灌?”裴言抠字眼,紧紧箍住她的腰。


    叶沐挣不开他,又羞又急,眼眸洇着水般在灯光下盈盈闪闪地颤动。


    裴言埋进她的脖颈里低笑,湿热的气息全扑在敏感的肌肤上,顺势在她脖颈柔软的曲线里细细密密地吻过去。


    叶沐两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他,“裴言,别闹了。”


    沉淀了半个月的欲.望一旦开闸便是泄洪溃堤,偏偏小女人不配合,裴言堵住她的嘴,柔韧的舌撬开齿缝,在那片柔软上吸吮索取,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气息。


    叶沐未尽的言语被堵在口中,心跳慢慢加快,不自觉间已经被他压在床上。


    裴言撑在她的身上问:“今天是不是安全期?”


    他话里的意思是这里没有避孕用品,叶沐算了算时间,点头,睫毛轻轻眨了一下,像是刷在他的心口上,痒痒的。


    她还想着他的伤,说:“你先起来,抹完药再说。”


    “被蹭掉了更浪费。”


    叶沐还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继而温柔地绕住她的舌尖,更深入地探索,慢慢地,放肆搅弄,她轻颤着承受,睫毛已不自觉地潮湿……


    “喀噔~”一声,军扣被解开


    事后,叶沐蜷缩在裴言的胸口,清晰地感受着他胸口的每一下起伏,两人的肌肤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线条纹理仿佛无比契合,紧贴在一起。


    裴言亲了亲她的额角,“去洗洗?”


    叶沐懒懒地“嗯”了声,双腿夹得很紧,想到浇灌这个词,又有些羞,方才,真的是被他狠狠地浇灌了。


    秀眉轻轻蹙着,咬了下唇,往他怀里埋。


    裴言注意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眉梢带着点疏懒的笑意,食髓知味,将她横抱起来,在卫生间又浇灌了一次。


    奔波了一天直到凌晨,叶沐累坏了,洗完加时澡出来,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听到脚步声,捏紧手里的药膏坐起来,裴言只穿了条黑色平角内裤,大大咧咧靠坐在床头。


    叶沐挪到他腿边,他的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些深深浅浅的淤青,刚才又在竹席上蹭破了皮,有些肿了。伤的不算重,但在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的地方肯定是痛的。


    帮他抹好药,叶沐侧着脸枕在他的大腿上,腿蜷缩起来,眼睛要闭不闭的样子。


    裴言将她垂落在颊边的发往耳后捋,“躺好睡觉。”


    “想和你说说话。”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没说,可脑子含混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很困了。”


    裴言的拇指在她脸颊一片细腻的肌肤上细细摩挲,叶沐“唔~”了声,眼睛慢慢阖上。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辛苦。”裴言低喃,更像是自言自语,很轻柔地将她抱入被窝躺好。


    叶沐半睡半醒,被移动了位置又有些醒了,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含混不清,“不辛苦,因为你很甜。”


    辛苦,但心不苦。


    裴言眼里满是怜惜,在她的眼睑上亲了亲,“沐沐真乖。”


    叶沐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前想,你给我的那罐糖,我每天早上吃一颗,一天都是甜的。


    第55章


    一晚上他们都睡得很沉, 没听到窗外雷鸣大雨的声音。其实并没睡下多久, 天色已经隐隐有些亮了。


    清晨宁静,突然,警报声刺破雨声直穿耳膜,裴言在警报声响起的那一秒猛地睁开眼, 下意识地捂住叶沐的耳朵,脑子却还没从梦中抽离。


    紧接着广播通知由于连夜的大雨连云村山体坍塌,神识回到大脑, 裴言低头看了眼叶沐, 正无知无觉地睡着,满怀眷恋,却没敢停留一秒,硬下心肠放开她冲出去


    叶沐醒来的时候裴言已经不在了,她翻了个身, 感觉身上一阵酸痛, 摸到手机看了眼,居然快十一点了,昨晚睡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四点,实在没有精神,又闭上眼继续赖床。


    没再睡着, 倒是想起了昨晚忘了说的事是那个澄清的视频。


    窗外落雨声不断,叶沐躺了会儿就起来了,拉开窗帘,看到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好大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


    皱了皱眉,裴言不会出警了吧?


    换好衣服出门,一把遮阳的小伞被风吹斜,回忆着昨晚走过的路,食堂,宿舍,似乎路过了行政楼,去那边看看吧,问问后勤的人。


    行政楼空空如也,被风吹斜的雨丝射进走廊,叶沐用伞挡着,一间间办公室看过去。


    在一间办公室看到一位年轻女性,扎着马尾,军装利落。


    叶沐扣了三声门,“你好。”


    赵俐雅循声看过来,目光一顿,“什么事?”


    叶沐走进办公室,“请问你知道消防兵都在哪吗?”


    赵俐雅问:“你是?”


    “我—”叶沐的声音被电话铃声阻断,而铃声是从隔壁传来的,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那边的桌面有两台电话,看样子像休息室。


    赵俐雅起身去接电话,叶沐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喂,您好,舟山消防中队裴言?他不在不知道要多久”


    叶沐说:“我接吧,我是他女朋友。”


    赵俐雅抬眼,看着身材和自己相当的人,想到裴言昨天突然冲到她的伞下,因为他的女友是昨天来的,所以他误认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她的嘴角略带讽刺的弯了一下,“你接。”


    “喂。”叶沐接过电话,裴言亲近的亲友她都认识。


    “沐沐?”付俊驰有些惊讶,继而说:“你手机怎么关机,我打了半天。”


    叶沐想了想,“可能是没电了。”


    “裴言呢?”


    “我也不知道。”


    “”


    “你不是在他队里吗?怎么会不知道。”


    叶沐噎了噎,声音低低的,“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啧~他那种禁欲—”付俊驰生生顿足,“算了算了,你还在舟山就好。你先在裴言队里待着,昨天澄清的视频不是发到网上了吗?我怕那些人不甘心特意留意着,结果还真看到几个人在职工楼楼下溜达。然后去张志成那破房子看了看,本来就够破的房子,直接被砸得稀巴烂。”


    叶沐呼吸有些紧,“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在那边住着吧,裴言回来了让他给我打电话,被这种流氓盯上了很麻烦,他们的工作就是惹事,下水道的老鼠似的逮也逮不完。”


    “好,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小妹妹。”


    挂了电话,赵俐雅还在,叶沐大概猜出她就是队花了,礼貌地笑了笑,“裴言他们是出警了吗?”


    “一大早就出警了。”


    赵俐雅声音很淡,有股拒人于外的疏离感,她热脸贴裴言冷屁股贴了一个月,人家没有好好搭理过自己一次,今天出警前倒是温柔地和自己说了句话:“我女朋友住在家属公寓,一会儿醒了要是找过来,麻烦你告诉她我出警了,不知道多久回来,让她饿了就去食堂吃饭,等不住了就自己先回家,雨大,最好等等。麻烦了。”


    他平时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主动和自己说过这么多字,赵俐雅气得吐血,偏偏队里只剩她一个人,别无选择。


    叶沐又问:“知道去哪吗?”


    “连云村,暴风雨,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让你饿了就去食堂吃饭,等不住了就回家,雨大最好等着他,免得出车祸。”


    她语气硬邦邦,最后一句显然是自己加的,叶沐没忍住轻轻笑了,“嗯,知道了。”


    赵俐雅被笑得有些窘,两人看着年龄相仿,自己的表现却显得特别幼稚,她干咳了一声,问:“你们在一起很久了?”


    叶沐大大方方答:“认识一年多,在一起快一年了。”


    赵俐雅又问:“他性格那么冷,你们在一起会无趣吗?”


    “不会,我性格也比较静。”不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挺火热的。


    赵俐雅有些无趣,“我回办公室工作了,食堂找得到吧,有事来办公室找我。”


    “好,谢谢。”


    舟山消防中队到连云村的时候,雨势极大,像是天上开了无数个口子,雨水倾盆倒下来,将四周都淹没了。风声大作,枝叶横飞,一夜之间水流徒长,浑浊的水顺着沟谷深壑疾速冲下来。


    战士们逆着风雨上山,一间间房舍搜救人员。


    连云村之所以叫连云是因为海拔高,云浮在脚下,村庄依山而建,村民大部分是留守的老人小孩,防范意识差,救援困难。这里的风景很好,保留了些古建筑,时常有摄影爱好者住在民宿里采风,被困人数不好统计。


    逃不走的老人小孩被他们一个个送到山下空旷的地方,有些房舍被冲倒淹没,被困人员无生还的可能只好放弃,到下一个地点,争取救出更多的生命。


    消防兵们累到麻木,凭本能机械地救人,只知道天黑了又亮,救援还在继续。


    裴言和吴浩走进山腰上的一栋木屋里,浑浊的泥水从屋子两侧流下去,也从屋子的大门流出来,屋外大雨,屋内小雨,两层的小木屋历久经年,木板早被腐化,看起来摇摇欲坠,十分骇人。


    他们在靠里的房间找到一个老人,老人坐在木板床上,水从床底流淌过去。长着老人斑的干瘪皮肤裹着她枯瘦如柴的身体,五官几乎淹没在满脸纵横的皱纹里,唯有眼睛,很黑,像是黑色可触摸的实体,光从床后的小窗子射进来,映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吴浩在舟山县待的时间长,会一点方言,用蹩脚的本地话说:“阿婆,我们带你出去。”


    老人摇头:“你们走吧,别管我,我不走。”


    昨天是端午,她记得一清二楚,她每天掰着手指数的,不会错。雨下了两天,太大了,阿志赶不回来陪她过节,雨天路滑要是回来就遭罪了。


    想到自己拉扯大的孙子,她心里又有些痛,村里人都说他不务正业,她不服气,阿志有出息,开的车又黑又亮,穿西装,在大公司上班。


    每年端午阿志都会回来,就算过年不回来端午也会回来,因为阿志是端午那天被她捡回来的,村子里的人都说阿志不孝顺,她知道,阿志是有孝心的。


    老太婆活到快八十岁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她不能离开这里,她这两年腿脚不方便,人也老糊涂了,走了就怕找不回来了,等雨停了,阿志回来就没家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沙沙地响,木板咯吱咯吱被撕扯着,时间紧迫,裴言和吴浩依不了老人,边劝边试图将她抱出去。


    老人瑟瑟抖着往床角缩,不让碰,她盼了这么久,端午都过了,更想孙子了,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她还有好多话没对他说。这房子每年都说要塌,可还是撑了这么多年,要塌就塌吧,她一大把年纪,早该死了,要死不死的讨人厌,


    她暗暗骂自己,泪水就不听使唤了,顺着曲折的皱纹流下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突然好像看到了阿志,她的心热了一下,又骂自己,老死不死的,眼睛都花了,人是看不清了,但声音她听得出来。


    老人苍老的声音说:“你们走吧,别管我这个老太婆了,我不走。”


    房子要塌就塌吧,她只求把自己埋深一点,就当是葬了,别挖出一堆烂肉,叫孙子看了难受。


    雨声里隐约有轰隆隆的响声传来,裴言一抬眼就看到窗子外一股黄褐色的泥水混合物从屋后的斜坡上疾速流下来。泥石流突发,流速快,流量大,这栋房子保不住了。


    “快跑!”


    裴言喊了一声,吴浩也看到了。


    电光石火间他们一人抓着老人的一边手脚,将她放在床前的一把木椅上,抬起椅子拼了命地冲。


    “轰隆隆!”几声巨响,木屋被泥水吞噬,支离破碎的木块混在泥水里哗啦啦往低处流,原来的地方,已成一片残骸


    叶沐暂时在舟山消防中队住下,一住就是两天,裴言没回来,她联系不上人,更不知道救援的情况,愈发焦虑担心起来。


    第三天,雨渐渐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压得很低,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沐起得很早,食堂只有她,赵俐雅和食堂阿姨三个人吃饭,白粥,咸菜,水煮蛋,食之无味,一口一口数着吃。


    突然“刺啦~”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三人同时放下瓷勺跑出食堂。


    一名消防兵从一辆满是黄泥的小面包车上下来,冲赵俐雅说:“一起去仓库,我们要送些物资过去。”


    赵俐雅小跑着问,“救援怎么样了?”


    “人已经陆陆续续救到山下了,道路被封死,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没水没电没信号,连救援电话都打不出来,两百多号村民全在山底下,又困又饿的。医院会送药物过去,队长让我们带些储备物资过去。”


    叶沐跟着去了仓库,帮忙将帐篷,被褥,铲子等物品搬上车,问道:“那吃的喝的呢?”


    消防兵快速搬运物资,肺活量极好,同时说话不带喘气的,“暴雨突发,筹集物资的社会依托性大,不容易在短时间完成,我回队里先补充些基本物品,队长交待,让小雅和政府沟通,政府那边应该有准备。”


    赵俐雅:“好,我这就过去。”


    物资装好了,汽车却怎么也启动不了,那名消防兵气得破口大骂:“我cao!一定是刚才淹了水,我就说这破车没用,他妈的什么破中队,除了消防车就没一辆像样的车!”


    叶沐看了眼时间,“我有车,借你。”


    “太好了!谢谢你!”消防兵也不客气,痛快地应了声,结果看到那辆雪白的宝马时眼睛都直了,“我这是要去山区,路不好,别把你的车刮了蹭了的,还有那些东西这么脏。”


    “没事。”叶沐笑笑,消防兵有些犹豫。


    叶沐看着他,突然问:“不然我和你一起去,车刮了责任算我的。”


    消防兵搓搓手指的泥巴,“不太好吧。”


    叶沐:“你不是说人都救下山了,你看现在也不下雨了,山体不会在坍塌了吧,都是些后期的事情,我还可以帮忙,你就当我是志愿者。”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消防兵莫名就用了叶沐的车,带着叶沐去了连云村。


    叶沐想两百多名的被困村民,大多是老人小孩,想必那边人手不够,与其在这里干担心裴言,还不如过去帮点忙。


    山路盘桓崎岖,路面比县道还窄一些,开了两个小时道路就被堵得开不了了,几个接应的消防兵在路边等,将一堆东西搬下车,肩扛手提,至少也得两趟才能搬完。


    他们照顾叶沐,拿的东西都是轻的小的,路面泥泞,每一步脚都会陷进去,走得异常艰难,没多久叶沐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看着他们扛着比自己重几倍的东西都健步如飞,她咬牙坚持,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山下,队长看到叶沐一愣,倒是没说什么,安排她帮忙分配帐篷,让其他人去搬东西。


    慢慢的,已经没有消防兵再从山上救人下来了,有些家庭安心地躺在帐篷里补眠,而有些则焦急地找人。


    “队长,你看到我家婆娘了吗?这么高,有点胖”


    “军人,有没有看到我家大孙子啊?八岁,穿蓝色衣服”


    “大哥哥,我的奶奶呢,呜呜~~~~”


    叶沐心一紧,她来到这一会儿了,也没看见裴言,举目四望,没有,没有,哪都没有。


    此时,队长在角落里临时组建了一个小队,安排人再次上山搜救:“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间?什么!这么久?无论是死是活,务必将人带下来。”


    叶沐去找队长询问情况,隐约听到这么一句,心像是被大鼓锤重重敲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懵,她抓住队长的袖子,“队长,裴言呢?他在哪?”


    队长皱着眉,“别担心,可能在山上被什么事耽误了,抢险就是这样,突发状况不好说。”


    “能联系上吗?”


    “这里没信号。”


    叶沐缓缓松开手,继而又安慰自己,失联就是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裴言在特勤这么多年,什么危险的地方没去过,不会有事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


    她的声音颤巍巍的:“队长,我,我能一起去找人吗?”


    “女孩子在山下安心等,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沐哀求地看着他,强忍着不哭,眼泪到底还是翻上来,“求你,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以前也登山队长,求你了”


    这种情况,大家心底最深处的猜测是遇难了,泥石流来得快又急,被冲走不过是几秒的事。只是没人敢说出口,还抱着一线希望。


    村子虽然在山腰上,但毕竟只有这么点大,要是人没事,救援完成后,该和其他队友差不多时间下山。


    除非,下不来。


    队长看着叶沐,雨已经停了半天,再次坍塌的可能性极小,叹了口气,“去吧。”


    石阶潮湿,隐没在青翠凌乱的草木尽头,一队人沿着曲折的石阶往上蹬,沿途房舍倒塌,果木折断,家禽死去到了村子里,房屋密集一些,一切仍旧混乱不堪。


    太阳出来了,叶沐站在陌生的村子里,阳光就像利箭,张牙舞爪地刺痛她。


    人员分开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叶沐的眼睛空蒙蒙的,脑子全白,麻木地寻找,看向一个沟壑时目光一刺,什么东西反光射过来,叶沐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仔细看去,顿时整个人愣住,嘴里呐呐道:“裴,裴言。”


    天地间突然变得一片空旷,空旷得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她送给他的那块手表,静静躺在泥土混着木块的废墟里。


    叶沐连滚带爬地翻下那个沟壑,在场的人都被惊到了,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摔伤,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被刮破的小口子,无知无觉,继续往那边走。


    捡起那块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徒手去挖废墟,用手指将木板,泥土翻开,眼泪一直流,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裴言你不要吓我。”她声音沙哑,抖得不成样子。


    跟着翻下沟壑的消防兵一把将她抱起来,叶沐挣扎踢打,没有哭出声,眼睛却几乎被泪水漫得睁不开,一声声抽泣着。


    四周很静,只有叶沐压抑的抽泣声。


    “嫂子!”突然插进一道声音,吴浩说:“裴言在山顶!”


    山顶有一座庙,吴浩说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他还说发生泥石流的时候只有几秒逃跑,他和裴言几乎逃不出那房子。木板咔叱咔叱碎裂,他们一咬牙直接用身体冲破木板墙从侧边逃出来,感觉手臂都要废了。


    他现在是下山找人去接应庙里的村民,老人小孩居多,他俩带不下山,正好在半路上遇到他们。


    古庙有些破旧,青砖百岁,横梁残败,枯木颓倒,铜钟锈蚀,无不在述说着它的历史。


    裴言本在庙堂里,听到脚步声走了出去,一张张脸,从斜坡下往上露出来。


    他心头一凛,大步走过去,看着叶沐:“你怎么弄成这样?”


    叶沐怔怔看着他,睁着泪目不说话,继而摇摇头,笑了起来,“没事。”眼泪却扑朔朔地往下掉。


    她穿着T恤和牛仔短裤,白皙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醒目,手腕上戴着一块又大又松的手表。


    裴言低头看着她,隔着泪水看到她的害怕和担忧,心揪成一团,不管那条伤痛的手臂,用力抱紧了她。


    第56章


    寺庙有些破旧, 香火却是旺盛的, 附近村子里的老人妇女逢年过节常来这里烧香拜佛。


    现在,几个老人在庙堂里烧香,虔诚地祈求平安。


    人可以选择不信教,但要尊重信教的人, 其他人在一旁等着,等他们拜完佛一起下山。


    前两天听赵俐雅说这座庙可以求平安符,叶沐不太懂期间有什么讲究, 向一个老奶奶打听。


    老奶奶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这些, 难得有人愿意学,便带着叶沐烧了香,拜了一圈,然后去后堂找到一个老和尚。


    叶沐求了一个平安符,大红色, 系着中国结, 挂着吊穗,精致好看。笑吟吟地递给裴言,“送给你。”


    所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裴言接过来挂在手指上,浅浅地笑:“你信这个?”


    “信。”叶沐说:“我不信鬼神, 也不觉得求个平安符就能保平安了,但是我相信将情感和愿望寄托在美好物件上,心里有了寄托,有了信念, 总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裴言看着她脏兮兮的一身,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处理,两人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那样怕疼的一个人,还在傻傻笑着。


    他将平安符小心地收进口袋里,发现自己身上更脏,递给叶沐,“先帮我收着,回去再给我。”


    这时,吴浩开始催,“裴言准备下山了,我走前,你断后。”


    裴言应了声,庙里的村民一个个往外走,他却突然逆着走进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知道许了什么愿,然后端端地跪拜了三下。


    叶沐有些惊讶,他是无神论。


    “走了。”裴言牵起叶沐的手,两人走在队伍最后。


    叶沐问:“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沐摇了摇他的手,“告诉我嘛。”


    裴言看她,嘴角轻动,叶沐以为他要说认真回视他,结果他蹲了下去,说:“上来。”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隐隐约约透过树木的枝叶落下来,叶沐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没怎么犹豫地趴上去。


    裴言走得很稳,哪怕是这样陡峭狭窄的石阶,叶沐依旧觉得很安心。同样的景致,上山下山已然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她抱着他的脖子问:“真的不说?”


    裴言目不斜视,稳稳地走,好似没听见一样,叶沐问了两句不再问了,搂着他的脖颈,更紧地贴近他。


    他弯起嘴角,其实他许的愿很简单,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而他,参与她的一生。


    一队人浩浩汤汤下了山,队长重重松了口气,这些人没有伤亡,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村子里的房子需要重修重建,没地方住的村民暂时住在山下的帐篷里,等路通了,伤得重的要送去医院,灾后的工作陆陆续续开展。


    叶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好了,裴言要去疏通道路,临走前过来看她。


    她坐在一个包装袋上,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蹙着,裴言知道是清洗伤口时疼的,避开伤口摸摸她的脸,“受得了吗?”


    叶沐摇头,又点头,模样有点傻,“不怎么痛了。”


    余光里队友们已经拿着铁锹走了,裴言看着她额角贴着的创口贴,“不能陪你了。”


    叶沐抿了抿唇,唇色很淡,“去忙吧。”


    裴言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像潭水一样深邃,仿佛要将人吸进去。


    叶沐倏地一笑,握着他的手,“好吧,我承认很痛,也很想你陪着我,可是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还受得了。”


    “裴言。”叶沐声音软软的,“别惹我了,不然我真的要忍不住哭了。”


    裴言轻轻一笑,“嗯,在这里乖乖等我。”


    “等等。”叶沐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递到裴言唇边,“你给我买的。”


    他们这两天半都没吃东西吧。


    “你吃。”裴言说。


    叶沐将糖往他嘴里塞,“虽然不低饱但也比没有好。”


    裴言含进一半,咬断,扣着她的后脑唇贴过去,将另一半喂进她嘴里,继而浅笑道:“一人一半。”


    叶沐的心和口一样甜丝丝的,把车钥匙给他,“你快去忙吧,我的车停在外面,路通了开进来。”


    中午政府的物质送来,叶沐帮着一起分发矿泉水,泡面,面包之类的食物。


    她注意到,一个老人坐在一个帐篷里,穿着旧式的黑裤蓝衣,是用布匹自己做的那种,洗得发白,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东西给她也没反应。


    叶沐将食物放在她身旁,去往下一个帐篷,问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女,“旁边那个老人是怎么回事?家人呢?”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老人在念叨他的孙子,也是个可怜人,不能生育被离婚后就没再嫁,年纪大了领养了个孙子,把孩子拉扯大吧。听说她家阿志进城后不干正经事,一年半载也不回家一趟,老人每天都数着日子等他。现在她的破房子塌了,真是成了孤寡老人。”


    叶沐问:“有他孙子的电话吗?”


    那人说:“我没有,你问问她吧。”


    叶沐和老人语言不通,问了几句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有些气馁。老人无意间看到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指着她的手机又是一通听不懂的话。


    叶沐隐约猜到,拿出手机表示可以帮她拨电话。


    老人颤巍巍地从缝在裤子里面的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泛黄,很软,起了毛,被无数次抚摸过。


    叶沐拨出号码,将纸条还给老人,她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没有信号,她举着手机到处走,老人浑浊的目光跟着她。


    四处搜寻,终于在台阶第八节 搜到一格信号,叶沐急忙拨出去,不知是那边没接还是这里的信号不够强,始终不通。


    叶沐只好隔几分钟过去拨一次,拨了七八个后终于通了,是一道很低沉的男音。


    信号不稳,叶沐长话短说将老人的情况说了一遍,那边静默很久,叶沐以为是信号断掉时,突然听到一句:“我现在过去。”


    过了半天,道路疏通,一辆乌黑拔亮的路虎直接开到他们休憩的地方,过来就打听老人在哪里。


    叶沐坐在老人的帐篷旁,心想他还挺快。


    男人走近,黑衣黑裤,身材健壮,气质看着不怎么像正经人,略带侵略的眼神莫名让叶沐有些不舒服。


    男人蹲在帐篷外看了老人几秒,清了清喉咙,用方言叫了声奶奶。


    老人愣愣看着他,老眼昏花,不认识了,她的阿志是长这样吗?她的阿志长什么样?她好像忘了,忘记了,老糊涂了。


    老人呜呜地哭,泪水沿着皱纹的褶子流,她认不出她的阿志了,难怪,难怪阿志不愿意回家,现在,连家都没了。


    男人往前倾了一点,用方言说:“奶奶,我是阿志,回来看你了,本来端午要回来的,路堵了开不了车。”


    老人可能是耳朵不太好,没什么反应,男人凑到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她豆黑的眼珠从一堆皱纹里泛出光,迟疑而缓慢地伸出手,抓住了男人的手,端午,没错,是她的阿志。


    叶沐有些感动,人不可貌相,看着凶悍的男人却也有温柔的一面。


    一旁的妇女小声嘀咕,“这不是阿志吧?就算再久没见,我也不至于认错。”


    叶沐听到又蒙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时裴言看到叶沐便走了过来,拉着她站起来。


    不期然间,两个男人的视线相撞,具有些惊讶,带些未知的情绪看着彼此。


    叶沐问:“你们认识?”


    男人站起来,“裴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裴言轻声嗤笑,“托你的福。”


    男人又看向叶沐:“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


    裴言皱眉,询问的眼光看着叶沐。


    叶沐抓住他的袖子,指了下帐篷,“我帮这个老奶奶打电话给他孙子。”


    裴言眉头皱得更深,“房子倒塌的前一秒,你奶奶还不肯出来,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男人愣了愣,表情有些古怪,“我不是她的孙子。”


    虽然心理有了建树,叶沐还是有些惊讶,“那老人的孙子”


    男人看向裴言,用很低的声音说:“被你男人送进监狱了。”


    裴言:“”


    叶沐:“”


    男人倏地一笑,“本来想再搞一搞你们,算了,看在你们帮了我兄弟奶奶的份上,再说,你们现在也很惨嘛,哈哈。”


    裴言:“”


    叶沐:“”


    男人回去安顿老人,心情有些复杂。阿志是东南大市场火灾的责任人之一,被判刑坐牢。他的手机里有些重要联络人,便放在他这。要说以前阿志就是个不孝子,端午前他去监狱探视,这混蛋不知道是不是在里面被教化了,居然托他端午节帮他去看看老人。这两天下雨,他懒得开车,心想不差这一两天,结果出事了


    ——


    灾后重建的工作由政府主导,一切有条不絮地进行,叶沐在舟山又住了两天先回燕京。


    六月三十那天,舟山消防中队下午的训练结束,集合报数完毕,队伍却没散。


    队长将手机递还给裴言,“虽然才两个月,回到燕京后别忘了兄弟们。”


    “一定。”黄昏淡淡,裴言声音坚定。


    他走到队伍前,向队长和队友们敬了个军礼,背脊笔直如青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两个月感情不算深,但怎么说都是一起抢过险的兄弟,队伍里阙静无声,等裴言放下手时,他们整齐划一地向他敬了个军礼。


    男人之间无需多言,军礼是军人最崇敬的表达。


    裴言回宿舍洗了澡,拎着行李就回燕京了,失而复得后往往更加珍惜和想念,多等一晚都不愿意。


    汽车掠过黑夜,一片蒙昧的光影快速前行,到燕京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直接将车开到叶沐家门口。


    手机充了一路的电,拔下来开机,各种信息震到手麻,他一一忽略,直接找到叶沐的头像,上面有个小红点。


    裴言笑了笑,知道他手机不能用还给他发信息,点开,是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她抱着叶小喵的合影,她的脸蛋红红的,也给叶小喵打了腮红,下面一排文字:小喵想你,我也一样。


    时间是他到舟山的第三天,他保存了图片,眼底的情愫难言。


    还好,回来了。


    编辑信息:吃晚饭了吗?


    那边不知在干什么,一时没回复。裴言下车,倚着车身抽烟。


    口袋一震,摸出手机,沐沐:早就吃过了,你终于有手机了,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裴言轻笑:吃不吃夜宵?


    叶沐:不吃夜宵,容易胖。


    发完觉得不对劲,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你现在在?“yao yao zheng li”


    裴言发出两个字:下楼。


    叶沐正趴在床上给他发信息,看着这么一句立马弹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快速换上。


    匆匆跑下楼,走出大门就看见他一手插兜,斜斜倚着车身抽烟,她人还没靠近笑容就藏不住了,步伐一提,直接跑过去。


    裴言将烟头举高,一手搂住她,“这么想我?”


    叶沐勾住他的脖子,情绪无处发泄,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想。”


    “我也是。”裴言笑着亲了亲她,拉开车门推着她上车。


    路上,叶沐问:“现在去哪?”


    “去吃夜宵。”


    “你没吃晚饭吗?”


    “没吃。”裴言稳稳驾着车,侧目看了她一眼,“想吃什么?”


    “去江滨吃鱼片吧,叔叔阿姨都挺关心你的,我每次过去都会问你的情况。”


    “你经常去吃鱼片?”


    叶沐声音有些低下去,“还好。”


    只有想你的时候会去。


    裴言看着融融夜色,抓住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揉捏。


    到了江滨,老两口看到裴言十分激动,老板直接从摊子里蹿出来,热泪盈眶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让闺女把网上的信息弄给我看,现在这些人怎么能这么骂人呐,我当了一辈子粗人也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裴言拍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老板娘催,“你就别唠叨了,小裴肯定饿了,你快给他下点吃的。”


    结果,老板一激动,给他们下了两碗鱼片,一碗拌面,一碗水饺,一大盘卤料,还有一碟腌黄瓜和俩泡爪,小方桌都快摆不下了。


    吹着夏夜的风,两人边吃边聊,最后居然也吃完了。


    裴言调回燕京后,两家准备把他们的婚期定下来,叶沐父母本来不太舍得太早让女儿出嫁,可两人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希望他们早点安定下来。


    七月底,裴言家挑了个日子,一家三口上门正式说亲。


    叶沐家忙上忙下准备了几天,连地下室的卫生都清理干净了。


    吃完晚饭进入正题,张怡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没说完,叶熠然重重咳了一声,张怡顿了一下,“还有这么个儿子,我们的意思是聘礼就不要了,我就这么个女儿,别搞得和卖女儿一样。”


    沈梦清笑道:“聘礼多少是心意,礼节上来说肯定是要收的。”


    张怡:“聘礼多少,我还不是全部陪嫁过去,家里就一两个孩子,哪边的父母都不会亏待他们,我的意思是传统礼节从简,省得麻烦。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他俩开心就好。”


    沈梦清:“你们觉得怎么办好?我们配合。”


    “婚礼自然是要烂漫,盛大,隆重。”张怡的富婆作态尽显,宛如帮叶建城的公司办周年庆,“首先是名车开道,我们家亲戚朋友多,至少要摆个百八十桌,礼炮要九九八十一鸣,酒店定最贵那家,叫什么来着”


    沈梦清和裴怀年涵养好,素来淡定,可此时脸上都快挂不住了。


    叶沐有些头疼,在桌底下扯张怡,“妈,八大项规定了不能铺张烂费,要建设节约型社会。”


    张怡特别理直气壮:“这叫拉动内需,促进国家GDP增长,小孩子不懂。”


    叶建城咳了一声,“公务员办酒席的规格有限制,这个我们从长计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沐感觉裴言父母同时松了口气,似乎觉得他们家终于有个讲理的了。


    张怡咂摸着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得出的神结论。“那我们租个小岛去海外办。”


    叶沐无力呻.吟,完全不在状态,直到话题不知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两家的长辈和蔼的目光齐齐看着她,似乎是在说她和裴言。


    叶沐面对四双期盼的眼睛有些语窒,为了粉饰她的不专心,自以为聪明地说了句很万金油的话:“我们很幸福。”


    然后大家都笑翻了


    叶熠然夸张地捶沙发,“姐,你究竟多想嫁?妈是问你拍婚纱照的事。”


    张怡笑道:“傻孩子,幸福的承诺该男人许给你。”


    叶沐苦着脸看向裴言,裴言摸了摸她的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一孕傻三年,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是不是怀孕了。”


    叶沐:“”


    突然意识到,她的生理期好像确实推迟了,他们没用措施只有在舟山那次,安全期避孕的失败率是25%,不会真的中奖了吧?她才刚考上研。


    一下子,叶沐的脸更苦了。


    裴言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要是怀了就生下来,好不好?那样都能怀上的话就是—”他顿了一下,因为家长在,克制地轻碰了下她的额角,“命中注定是我们的孩子。”


    因为要读书,叶沐之前从未将怀孕纳入计划,此时,听到他低沉温软的嗓音说“我们的孩子”,瞬间无比动容,莫名期待起这个未知的小生命。


    她璨然一笑,“好。”


    沈梦清说:“你们看这俩孩子,感情多好,恨不得黏到一起去。”


    张怡叹口气,很巧地和叶熠然异口同声,“女大不中留啊。”


    沈梦清笑笑:“都说女儿是招商银行,儿子是建设银行,女孩子恋家,现在都是儿子被拐去了老婆家。”


    大家哈哈笑开,气氛融洽。


    裴言手掌在叶沐的后背轻拍了一下,然后很慎重地站起来,面向叶建城和张怡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叔叔,阿姨,我上一次宣誓是入伍的时候,扛着警章带着国徽,我宣誓会守护国家。今天我向你们承诺,会一辈子对叶沐好,给她幸福。”


    “请你们放心,把女儿交给我。”


    “我会善待她,胜过我自己。”


    张怡有些伤感,别开了头。


    叶建城站起来拍了拍裴言的肩膀,“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叶熠然嗷了一声,抱住叶沐,“姐,现在才感觉你真的要嫁人了,好舍不得啊。”回头又冲爸妈喊,“你们的假儿子要去找亲生的垃圾桶了!”


    张怡怼他,“难道你也是女儿?”


    叶建城被打了个如此生硬的岔,还是保持着风度把话说完,“你要好好对她。”


    叶沐眼眶湿润,低头偷偷抹掉眼泪。


    接下来讨论婚礼的细节,裴言在叶沐放在沙发的手背上拍了拍,“我们出去走走?”


    叶沐点头,“好啊。”


    叶沐家的小区绿化做得很好,晚上的夜景灯光亦是别致,走着走着,叶沐觉得夜景灯光别致得有些过头了。


    小区中厅,呈圆形的矮灌木上,高高低低的景观植被上,全挂满了浅色的霓灯,裴言牵着她走进去,仿若走进了星辰大海,而最中间停着一辆白色宝马BMW,车前盖上用花瓣摆着Be my wife。


    叶沐有些不可置信,小声问:“你不是求过婚了吗?”


    裴言不答反问:“喜欢吗?”


    叶沐立马被带偏,眼睛湿润润的,笑着点头。


    裴言牵着她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粉色的氢气球缓缓飞出,飘飘荡荡往深空中飞去。


    他抓住一只,牵着绳子递给她,“开不开心?”


    叶沐将细细的绳子在指尖缠了好几圈,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浅浅的鼻音说:“开心。”


    裴言搂着她的腰,两人站在盈盈霓灯中,额头相抵,他问:“嫁给我,好不好?”


    叶沐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笑着哭了,她说:“好。”


    ——


    总有一个人会来到你身边,如鱼入海,如鸟归林,一切都那样刚好。


    终有一天,我的好姑娘,嫁给了爱情。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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