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生如苦旅 她完全没办
应语诺找了家奶茶店, 一直坐到五点。
中间有店员过来问她需不需要点些小食,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店员也没多问,给她续杯热水就走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
街道上的人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稀疏了, 吵闹声也渐渐淡下去,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应语诺这才意识到, 大家都在往家里赶, 要回去团圆了。
回家的路比她想象的要短。
上了台阶, 看到家的那扇铁门,门上空荡荡的, 一点装饰都没有, 在一众张灯结彩中显得安静肃穆。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 她放慢了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能看见家里那扇铁门。门是关着的, 门框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红底金字,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里正在播放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欢快热烈, 和屋子里几乎要结成冰的气氛格格不入。
应父坐在沙发正中间, 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白酒, 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没有回应, 只是愤愤喝了口酒。
应母跪坐在茶几旁边, 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撑着桌沿,肩膀一抖一抖。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 发夹歪到一边,别不住那几缕垂落下来的碎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应语诺,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一口气卡在了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应语诺关上门,换上拖鞋,把钥匙放回玄关的鞋柜上。然后她走到客厅中央,在两个人之间站定了。
“妈,”她说,声音是平稳的,“你脸上怎么了?”
应母看着应语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以沉默回应了她的问题。
应父终于转过头来。
他脸上泛红,眼眶充血,面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整个人像一头压抑的即将发怒的野兽。
“你还有脸回来。”
应语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淡淡地说:“这里是我家,是你们求着我回来过年的,如果不欢迎,我随时可以离开。”
她的行李箱自回来起,就一直摆放在玄关处,只需要拉起拉杆,迈开腿就能离开。
应父猛地站起来,茶几上那瓶白酒被他的动作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瓶身里的液体撞上玻璃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也知道这是你家?!”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酒气,“人家李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爸在电话里说我骗婚,定金要翻倍赔!你老子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
应语诺平静地说:“那是你们的事。你们收定金的时候,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你是我生的,我养你这么大,我还需要问你的意见?!”应父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酒气随着他的话喷出来,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应母在旁边伸出手,想拉他的胳膊。
应父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很大,侧腰撞在茶几边缘,她闷哼一声,一只手扶住桌面才稳住重心。
应母没有哭喊,只是习惯性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应语诺看着母亲弯下去的脊背,觉得有火焰从胸膛里升起来,滚烫的,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烧穿。
可她的声音反而更低了:“你打她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应父似乎也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应母,又转回来:“所以呢?”理所当然的语气。
应语诺没有看他,她走到应母身边,伸手把她扶起来。
应母的胳膊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仿佛握着一截枯枝。
“我可以报警。”应语诺说。
她直勾勾盯着应父,眼仁黑白分明。
客厅里的空气被抽走了,骤然凝住。
应父的脸上先是空白,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报警。”应语诺重复了一遍,“家暴是违法的,爸。如果你动手打了她,我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你要求离婚。”
应父的脸上闪过一阵青一阵白,他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滚:“你个畜生,我是你老子!她是我老婆!我打她天经地义!”
“法律规定不是这样。她是和你结婚的伴侣,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如果你再动手,我会报警,我也会带妈妈走。”
没有道理套上婚姻的躯壳,就掩盖掉伤人的事实。
如果因为结婚就把这件事定义为家庭矛盾而不去处理,那么就撕碎这层关系,再来定义。
“婷婷,别和你爸爸顶嘴,婷婷。”一直沉默的应母哭着说,“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大过年的别吵架。”
“什么一家四口,妈,你儿子已经去世半年了——”话没说完,应语诺额角被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应父掷过来的酒杯。
“你到底有完没完!诅咒你弟弟!”
额头被硬物撞击的瞬间,应语诺感觉不到疼。
只有“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震成了模糊的碎片。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睫毛,淌进眼睛里。
视线被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她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挂着的血珠滴落,视野重新清晰了一瞬。
应父的话像钝刀,一下一下往应语诺胸口扎。
应语诺低头看着应母。
应母跪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下移,落在应母用手护住的腹部。
她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你们在说什么?”
应母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五官拧成一团,嘴角却奇迹般地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
“你弟弟……”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完完全全是喜悦的态度,“你爸说了,这胎一定是儿子。他找人看过的,都说是儿子。婷婷,咱们家又有后了,你又有弟弟了,以后咱们一家四口——”
“够了。”应语诺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
她完全没办法承受应母这句话带来的重量。
不堪重负般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鞋柜的边角,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应语诺看着应母,又看向应父。
男人脸上是极度恶意的嘲讽意味。
脑袋里嗡嗡作响,有个声音如鬼魅般反复出现。
你跑不掉的。
你永远跑不掉的。
这是你的命,你的枷锁,直到死你都不可能走开。
应语诺感觉有无数根针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扎,密密麻麻的,四肢百骸透出一阵阵细密的疼痛。
但她没有哭。
她觉得眼眶干涩得像被火烧过的土地,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你受到胁迫了吗?”她低头,重新看向应母。
求求你,说你是被逼的,是被逼迫的,被这个吃人的社会、被这个吃人的家庭所打压到不能不低头的,好吗?
求求你了妈。
应语诺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她额头突突的疼,一口气都没办法喘上来。
可是没人能听到她的祈求。
“为什么要……”应语诺脱口而出,疲惫到了极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根脐带连接起来的关系是很近很近的,可应语诺和面前女人的距离又仿佛很远很远,隔了无数个没有人来牵她手的日日夜夜。
她被贴上标签,像商品一样被明码标价,尚且能够忍受。
可此刻,在得知妈妈又怀孕了的此刻,她所有的坚持彻底崩塌了。
这变成了应语诺单方面的联盟,由她的母亲亲手斩断。
美梦变成清醒地狱。
应语诺没有勇气再待在这里。
她转身,弯腰提起自己的行李箱,拉开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裹着鞭炮燃尽后残余的硝烟味,寒冷刺骨。
“婷婷,”应语诺的手臂被拉住,应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听你爸一句劝吧。妈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还小,女孩子总归是要有个依靠的。李帆那孩子,妈看过了,人虽然粗了点,但家境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就……你就服个软,跟你爸说句对不起,这事儿就过去了,好不好?”
“求她干什么!”客厅传来应父愤怒的叫喊,“给我滚回来,她要走就走,反正都是赔钱货,我就当生下来被掐死了,没这个女儿。”
应语诺没有理会,她语气郑重,对着妈妈问道:“你选择留下来,还是和我走。”
良久的沉默。
应母的手从她腕间缓缓滑落,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回答了一切。
于是应语诺没有停留,拖着行李箱快步下楼,过了楼梯转角,却停下了脚步。
从错层的空隙往上望。
那扇门还开着,逆着客厅里的光,女人轮廓模糊,只听得见轻微的啜泣。
门口溢出的那道光是暖黄色的,淌出来,越过门槛,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漫。
光落在应语诺脚边两寸的位置,像一条河,而她站在河的这一岸。
隔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隔着漫长的、没有声音的沉默。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错开了,像两艘擦肩而过的小船,再也不会交汇。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的流速在那一刻完全错乱,每一秒都像被拉伸到无限长。
然后那扇门动了。
应语诺站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一寸一寸熄灭。
她没有家了。
但这次是她做出了选择。
人生如苦旅,该舍弃的东西强求是没有意义的,事到如今,她的行囊里不需要虚无缥缈的血脉亲情。
她要向前看,应语诺在心底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愿望已实现 她的沈述踏
除夕夜的永宁, 满城都是爆竹和烟火的烟尘味。
应语诺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四周不断有烟花升空炸开,把夜色映成忽明忽暗的橘红。
她走得很慢,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竟盖过爆竹声。
应语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路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 安静的很。
药店也是关着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 只能从反光里看到一点孤寂的倒影。
玻璃门贴着“春节休息”的红色告示, 字体圆滚滚, 带着点节日特有的喜庆。
应语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血迹。血已经干涸了, 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指腹摩挲, 怎么也擦不掉。
她抬手又摸了摸额角,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是一鼓一鼓的疼。
没有药店,也没有便利店。
整条街都睡了。
但她得想办法处理伤口,不能任由它敞着, 会发炎, 还会生病, 让人担心。
如今的应语诺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需要自己默默舔舐伤口, 不论是为了她自己, 还是为了在乎她的人,她都尽力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面前忽然开阔起来,左侧延绵不断的江边堤坝,一阵裹着河水的腥气和烟花硝烟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江边。
江堤修得很齐整,隔着几十米远的堤坝上,有人群聚在那里看烟花,说说笑笑,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烟花从滨江公园的广场上升起来,一簇一簇,在夜空里绽放成缤纷的菊花或牡丹,然后拖着金色的尾焰慢慢坠落,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应语诺没有往那边去。
她折了个方向,沿着江堤走了几百米,在一个人少的地方停下来。这里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长椅,路灯的光刚好照不到这个角落,只从几米外漏过来一点烟火的余晖。
仿佛在闹市里找到一片心安的宁静。
应语诺把行李箱靠边放好,在长椅上坐下来。
江面上很黑,只有远处烟花的倒影一闪一闪地跳动。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江水特有的湿冷,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挪动。
打开行李箱,在夹层里翻了翻,找到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小包化妆棉。
应语诺把矿泉水瓶盖拧开,抽出一片化妆棉,蘸了水,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开始擦额头上的血痂。
动作很轻,但伤口还是疼的。血痂被水浸软之后慢慢脱落,露出底下那道细长的口子,边缘泛着红,皮肉往外翻开。
这一下砸得狠,也没有时间能反应避开,因此结结实实碰到,恐怕要留疤了。
她擦得很仔细,一道一道地把暗褐色的痕迹抹去。化妆棉很快就被染成了浅红色,换了一片,再擦,颜色渐渐淡下去,变成浅浅的粉色。
擦到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没有由来地,从胸腔深处涌出一股想笑的冲动。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额角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明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和的,明明此刻出逃的她看起来那么狼狈,如果有人恰好走到这里看到,或许会留下几枚硬币,可那股笑意就是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原本只是控制不住地几声轻笑,然后压抑不住地扩散开,变成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应语诺的身体是痛苦的,可心胸却好像变得无比开阔。
堵在脑子里那块石头已经被她丢下悬崖,原来没有负重的前行是如此快乐。
她把化妆棉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拧好矿泉水瓶盖,然后仰起脸,看着江对岸升起的又一轮烟花。
那朵烟花是金色的,在最高处炸开的时候,火花四散飞溅,像一棵突然长出来的金色大树,枝丫在风中慢慢舒展、垂落,最后隐入夜色。
应语诺看着那朵烟花,忽然觉得眼眶酸热,一股滚烫的液体涌上来。她仰着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是为沈述设置的特殊铃声。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才接起来。
“喂?”
“语诺,”沈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往常一样温和,带着笑意,落在她耳边像给她裹上一层温暖的绒毯,“除夕快乐。”
应语诺弯了一下嘴角:“除夕快乐,沈述。”
“在做什么?”
“在……”应语诺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黑沉沉的江面,又移开,“在家里看春晚呢。我妈做了很多菜,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好多。”
“好吃吗?”
“好吃。”她说。
沈述沉默了一瞬。
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烟花升空的闷响——那声音隔着距离,透过听筒传过去,细碎而遥远。
他那边也在放烟花。
两边耳朵接收到不同响度的声音,就好像她此刻和沈述身处同一片星空下,即使没有看到他,也有了依靠。
胸膛一下子热起来。
“语诺,”沈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那边放烟花的声音好大。”
应语诺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手掌捂住听筒想挡住那个声音,又意识到这样做反而欲盖弥彰。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电视里的声音”,但那个谎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出口。
垂下眼,盯着衣角不小心沾染上的血迹,手指擦个不停,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嗯,外面的烟花很好看。”
她没有解释更多。
沈述又问:“许愿了吗?”
应语诺看着眼前烟花飞舞,沉默了片刻。
沈述还记得上次她说的话。
奶奶去世之后,她许再多的愿望都只是一厢情愿。
但今年不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嘴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对着夜空说完了那句话。
然后她垂下眼,说:“许了。”
“许的什么愿?”沈述问。
应语诺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狡黠的意味:“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述也笑了,低低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落在她耳边,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一阵酥麻。
他说:“那我来猜一猜。”
应语诺没有回答,安静地等着。
沈述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语诺,或许你回头,愿望就实现了。”
应语诺怔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在一小片被烟花照亮的光晕下,沈述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松松散散地绕了一圈,额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烟花在此刻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一朵接一朵,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
那光太亮了,亮到整段江堤都被照得如同白昼,亮到两个人的轮廓都被镀上一层流动的、灿烂的金边。
那一刻,应语诺确信,她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新的一年,她希望能够快一点见到沈述。
在这耀眼的光亮里,她的沈述踏光而来。
沈述走到她面前停住,然后低头看她 ,目光最先落在额角上。
那道伤口在烟花的光亮下无所遁形。
应语诺僵硬地捂住伤口,轻声说:“不要看。”
沈述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拨开应语诺的遮掩,手指极轻地落在她额角边缘,贴着完好皮肤摩挲,指腹温热。
“……疼吗?”他的声音很轻。
应语诺的眼眶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红了。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但它还是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本来不疼的。”她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你一问,就疼了。”
“对不起。”他说,“我来晚了。”
应语诺摇摇头。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胸口,环住腰身,感觉到大衣里的温度,把她的寒冷熨烫妥帖。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一点鼻音。
沈述的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他语气低沉,“不过现在,我只后悔自己晚了一点做出这个选择,应该早点来找你。”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她额角的伤口从何而来。
可语气出卖了他的内心。
应语诺知道沈述在心疼她,于是痛苦也变得不再是痛苦。
“我很好,沈述。”她解释,“见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的春天已经来了。”
远处的欢呼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汇聚成一股整齐的、带着笑意的声浪——是新年倒计时。
“五!”
应语诺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沾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她抬起头,越过沈述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片夜空。烟花刚好在这一刻变得稀疏,露出墨蓝色的天幕,几颗星子缀在上面,冷冷的,亮亮的。
“四!”
“三——”
应语诺忽然伸手,攥住了沈述大衣的前襟。她仰起脸,对上他微微垂下的眼睫。然后她没有犹豫。
“二——”
她踮起脚尖。
“一!”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很轻的一下,能感觉到沈述的唇是凉的,带着冬夜江风的温度,但只一瞬,那凉意就被暖意覆盖了。
远处的人潮爆发出整齐的欢呼:“新年快乐!”
然后沈述动了。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带着不容退却的力道。
他加深了这个吻。
和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的轻触完全不一样。这一次,沈述吻得很深,像是要把过去那些隔着距离的思念、看见她伤痕时的心疼,全都化成这一个吻。
应语诺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沈述的心跳叠在一起,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在远处逐渐散去的欢呼声里,像两簇火焰靠在一起,烧得越来越旺。
烟花又升起来了,光从高处倾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温暖的雨。
沈述松开她的时候,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有些乱,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拇指贴在她耳后,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新年快乐,语诺。”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笑意。
应语诺睁开眼。
烟花还在落,金色的光把她瞳孔里的泪意照得亮晶晶的。
她笑了一下,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呢喃道:“新年快乐,沈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带去见家长 “请你一定
烟花放了整整一夜。
应语诺被沈述牵着手, 沿着江堤走了很长一段路。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可她颈间围着沈述的围巾,好像套上了没有缝隙的保护罩, 一点凉意都感觉不到。
掌心也是暖的,沈述扣着她的手指, 让她觉得安心。
沈述大概很早之前就规划了要来永宁找应语诺, 因此定了县里最舒适的酒店。
她让应语诺在房间里等着, 自己下楼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袋东西, 有碘伏棉签、创可贴。
“药店还开着?”应语诺有点惊讶。
“敲了好几家门, 最后那家是老板住店里。”沈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没多解释, 只是说,“坐好。”
应语诺乖乖在床边坐下, 仰起脸。
沈述拆开碘伏棉签,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碰到伤口,蘸了碘伏的棉签在她额角边缘轻轻滚过,冰凉的触感让应语诺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
“疼?”
“不疼, 就是有点凉。”
沈述没说话, 又换了一根棉签, 这次动作更轻了, 碰到伤口时还柔柔吹气减轻痛感。
贴上防水创可贴, 他又检查了一遍松紧, 才嘱咐道:“洗澡的时候怕伤口沾上水,所以给你贴上防水,睡觉前记得撕下来。”
“嗯。”应语诺乖乖点头。
沈述边收拾桌上的东西, 边让应语诺去洗漱。
她没动,只是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下来。
“沈述。”
“嗯?”
“你不好奇吗?我额角的伤。”
沈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垃圾全部扔掉,转过身看着她,说:“好奇。”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但如果你想说,会主动告诉我的。”
应语诺看着他。灯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一小片湖面,安静地映着她的倒影。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其实只是很客观的表述,不掺杂任何一点自身的情感。
可沈述听着,渐渐拧眉。
应语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主动放弃维系这段关系,其实家庭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对吗?”
这个问题好像是在问沈述,又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掌心相贴,力量和温暖源源不断传来。
“家是一切爱欲的总和,是很重要的。只是他们对你没有爱,所以你并不需要将其放置到家庭当中。奶奶爱你,所以她是你的家人……”沈述说。
应语诺抬起头。
她听懂了沈述的潜台词,笑着说:“我爱你,所以我也是你的家人,对吗?”
沈述轻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调侃道:“是的。看来最近有进步,都会举一反三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去了县人民医院。
伤口不深,但位置在额角,沈述觉得还是得处理一下。
医生看过之后给缝了两针,嘱咐恢复期内的饮食限制,又开了一管祛疤膏。
永宁的风俗是大年初一去亲戚家拜年,初二之后一直到正月十五,则是各类朋友的走街串巷。
初二一早,应语诺带着沈述去给初中班主任拜年,从高一开始,这是她每年雷打不动的任务。
班主任余老师住在学校给分配的教师宿舍,在老城区地界。
她早些年就离婚了,只有一个女儿,跟她。女儿还在读高中,两个人相依为命,没有糟心事打扰,倒也自在。
到余老师家门口,应语诺拨弄了一下长刘海,问沈述:“伤口遮住了吗?”
她的刘海其实早就蓄起来了,只是临时梳下来充当遮挡,出门还对着镜子整理了很久,就是怕会被老师看出来。
得到安心的回答后,才松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站在门后,头发盘成低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五十岁出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温柔和蔼。
“语诺,”余老师早料到应语诺会来拜年,只是没想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把人迎进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应语诺侧头看了沈述一眼,然后牵着他的手迈过门槛。
余老师的家不大,因为在一楼,所以有个小小的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碟瓜子果盘,电陶炉煮着红枣桂圆茶,熏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余老师,这是沈述。”应语诺介绍,“我男朋友。”
余老师的目光在沈述身上停住,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笑了,眉眼弯弯的,很温和:“你好,你好,快坐快坐。”
沈述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招呼,把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放进拜年礼物堆里,才在沙发上坐下来。
应语诺脱了外套,被余老师拉着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近况。
没过多久,一个女孩从里屋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妈”,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应语诺身上,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从门后跳出来:“语诺姐?你来拜年啦!”
是余老师的女儿,瞧着比去年长高了不少,可能是高中压力大,脸上的婴儿肥也消瘦了,整个人亭亭玉立。
“好久不见呀。”应语诺笑着说。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余老师的女儿拉着应语诺去了厨房,说切水果招待客人。
临走前应语诺眼神询问沈述,客厅只剩下沈述和余老师,以她对老师的了解,两人之间肯定会有交流。
因此她有点担心沈述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过来,在得到沈述让她放宽心的眼神示意后,她才进了厨房。
余老师给沈述续了一杯热茶,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沈述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茶杯,坐直了一点:“余老师,您有话想和我说?”
余老师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像在回忆什么。
“语诺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她缓缓开口,“最让我心疼的一个。”
沈述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她初三那年,奶奶走了,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大半年。”余老师说,“那时候她瘦得不像话,冬天穿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白了。她从来不跟同学说家里的事,也不跟老师诉苦。但我担心啊……”
“当时第一次月考她成绩下滑厉害,我以为她要放弃自己了,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开导了好久。”
沈述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余老师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她成绩一直很好,如果不是因为她父母不愿意供她上高中,她只能去读学费全免的私立,大学应该能考得更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述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们这个小地方呢,大把的男生女生初中读完就选择去打工赚钱。男生或许好一点,女生一旦脱离教育环境,不到成年就会嫁人,一辈子浑浑噩噩度日,人生都毁掉了。”
余老师看着他的侧脸,语气温和下来:“她后来的事,我听她提过一些。你对她很好,我看得出来。你愿意陪她回来,愿意守在她身边,她能有你这样的人陪着,我这个当老师的,也就放心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她从小就没得到过多少爱。所以如果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请一定好好爱她。语诺她真的过得很苦。”
沈述沉默了很久。久到余老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格外郑重:“我会的。”
从余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应语诺侧头看了沈述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比平时沉一些。
“沈述?”她叫了一声。
沈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怎么了?”可笑容怎么看都觉得勉强。
“你……”应语诺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沉郁:“余老师刚才和我说了一些你以前的事。”
应语诺的脚步顿住了。
“她说了什么?”
“说你初三那年的事。”
应语诺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她都跟你说了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应语诺抬起头,看着沈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极力忍耐着情绪,但表情还是温和的。
“沈述,”她问,“你是在心疼我吗?”
沈述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裹进自己的大衣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嗯。”
应语诺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感觉到面颊下传来热意。
“别难过,沈述。”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到如今她已经不觉得难过,可看见沈述低落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鼻酸,“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沈述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我知道。”他心底在默默盘算。
临走前,他拜托余老师查一下应语诺父母的联系方式。
这些东西如果直接问应语诺,她也会告诉他。
但他要做的事,暂时还不想让应语诺知道。
应语诺不想再计较以前受到的不公对待,但沈述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他只是在应语诺面前表现得平和。
有些东西,是需要好好清算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离婚协议书 “您觉得这
沈述在永宁呆到正月十五, 应语诺带着他把整座城市都逛了个遍。
永宁不是靠文旅产业发家的城市,但美食尤其多。
因为靠江发展,来往有船只停留, 因此自古便是码头文化盛行,可谓是聚集了各地的风俗和饮食特征。
不论甜的辣的, 从早到晚, 只要肚子里还装得下, 就有不重样的美味等着进肚。
应语诺最爱吃的还是牛肉面。
她带沈述光顾的那家牛肉面馆在老街,门面不大, 招牌褪了色, 店里摆几张老旧的方桌, 反而透出一股年头久远才有的沉稳。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一股裹着牛骨汤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两只大碗摆上桌,热气蒸腾, 汤面漂着一层鲜亮的红油,牛肉块炖得酥烂,在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像隆起一座小山。
翠绿的葱花和香菜撒在表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尝尝。”应语诺兴奋地同沈述分享, “这家店分量足, 味道香, 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奶奶才会带我来吃。我在学校里可馋这一口了。”
沈述拿起筷子, 夹起一筷子面, 细细嚼了片刻, 点点头:“是好吃。”
应语诺弯起眼睛:“我就说吧。”
她埋头吃面,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热汤面下肚,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把冬日的寒意一寸一寸逼退。
她吃得很专注,额前碎发垂落下来也没在意,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应语诺抬起头,沈述正看着她。
他面前的碗也空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手搭在桌边,姿态闲适,目光里有一点柔和的笑意。
“慢点吃。”
应语诺点头:“嗯嗯。”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屯粮的仓鼠。
沈述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说要出去接个电话,让应语诺先吃。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他推门回来了。
“是不是俱乐部的事?”应语诺问。
“嗯,开春之后可能会有人员调动,需要和我商量。”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大事,就是有些繁琐。”
应语诺没再追问。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几口面吃完,又喝了几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延续到胃里。
“如果你忙的话,”她放下碗,“我们可以早点回江城的,反正永宁也逛得差不多了。”
沈述摇头,只说不是很忙,回江城也可以,一切都看应语诺的想法。
冬日的阳光罕见,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倒也暖和。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见两只几乎空了的碗,笑着走过来收碗,熟络地同应语诺搭话:“吃完了?味道怎么样?”
“特别好吃,阿姨,”应语诺笑得腼腆,“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老板娘被她说得笑逐颜开:“那就好,那就好,下次回来还来吃啊,给你放多多的肉。”
应语诺点了点头,拿起外套站起身,沈述已经先一步去前台结了账。
两个人并肩走出面馆,冷空气迎面扑来,面馆里的暖意还残留在脸上,一冷一热,应语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述看了她一眼,解下自己的围巾,往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又在她下巴下面打了个松松的结。
男款围巾宽大,堆在脖颈处,能遮住应语诺小半张脸。
她往热源处埋了埋脸,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看沈述,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那我们明天回江城吧。”
沈述把人搂进怀里,低头亲亲发顶:“好,待会儿回酒店了再定车票。”
第二天一早,应语诺还睡着,沈述穿戴整齐独自出了门。
正月十六的永宁,年味还没散尽。
巷子里还有零星的鞭炮碎屑,红纸被晨露浸湿,贴在青灰色的路面上,像一片片褪色的花瓣。
应母挎着菜篮子,刚买完菜准备回家。
她习惯早起,赶在菜贩出摊时去挑些新鲜蔬菜,走出菜场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应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另头是个陌生男性,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应母攥着手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冷风四面八方滚来,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篮子,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最终还是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去。
牛肉面馆刚开门不久,蒸汽从门口的锅里升腾起来,裹着骨汤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店里还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大衣的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他身形高大,看起来气质不凡。
应母隐约猜到什么,生出一点惧意,想要退缩。
可男人已经看到她了,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她只好迎上去,嗫嚅着打招呼:“你……你好。”
沈述微微颔首,礼貌客气道:“阿姨您好,我是语诺的男朋友,冒昧打这个电话给您。”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应母把菜篮子搁在脚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找自己到底要谈什么,心里莫名发慌,急于找话题缓解自己的焦虑。
想来想去,也只有开口问问女儿近况:“语诺呢?她没和你一起?”
“她还在休息,我们今天下午的票回江城。”沈述语气很平,“我约您出来,是想单独处理一些事,语诺暂时不知道。”
应母心里那点不安越扩越大,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语诺的面说?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沈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您觉得,语诺和您还是一家人?”
应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沈述没有再废话,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语诺醒过来没看到他,会担心。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放在桌上,推到应母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应母低头看着分出来的两份文件,没有伸手去碰。
她紧张到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虚:“我不识字。”
于是沈述解释:“这一份,是自愿赠与协议。我会以个人名义,向您和您先生无偿转赠一百万元人民币。附加条件是,从今天起,应语诺和你们断绝一切法律关系上的往来。”
应母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另一份,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委托律师做好了财产分配方案。如果您愿意,在协议上签字,我同样会为您提供一笔足够生活的赡养费。您可以选择离开现在的家庭,和语诺一起,到一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面馆里安静极了。
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过了好一会儿,应母的声音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又干涩:“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发颤音,“你这是这是在逼我们卖女儿吗?”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仔细端详着应母的反应,目光里剩余的温和收敛干净。
“您觉得这是‘卖女儿’?”声音也低下去,“那您和您先生让语诺去相亲的时候,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应母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只不过是把你们做的事,摊到明面上、用合同的形式写出来。您听了觉得受不了,您觉得这是在卖女儿。可你们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卖女儿?”
沈述让律师做出这两份方案时,已经预料到了应母可能会有的反应,甚至已经推测出应母最后的选择。
但当面前的女人真正把这句话说出口时,依旧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
很多事在人心中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秘密,为了不损害在别人眼里的形象,甚至会给恶劣的行径套上一层看似公平良善的包装。
相亲不就是这样吗?谁会在意女孩嫁过去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买方交出了一笔让卖方满意的费用,然后收获一个不能反抗、没有人权的生育机器,美其名曰是两个家庭的结合。
而此刻,沈述把这样的行为剥开虚伪的外壳,真正摆在面前,对方又承受不住了。
应母坐在那里,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脊背一点点弯下去,肩膀开始抖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她的嘴唇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只是想着,女孩子总得有个依靠”
“她不需要依靠别人。”沈述沉声说,“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她靠自己考上大学,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她从没问你们要过一分钱。您嘴里说的‘依靠’,从来不是她需要的东西,而是你们需要的东西。是她被嫁出去换来的那笔彩礼,是你们心安理得的‘交代’。”
他点了点离婚协议书,再次强调:“您也可以仔细询问这份文件的内容,我会耐心向你解释。这份文件对您绝对有利,离婚之后,无论您是否选择留下肚子里的孩子,我都会以语诺的名义向您转赠一笔钱,用于日常生活。”
应母沉默了很久。
沈述也没有催促。
他给女人留足了思考的余地。
但如果绝对清醒的话,这件事选择起来是很简单的事。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很长。
窗外有行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应母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泫然欲泣的情绪已经被她压了下去,看起来分外清醒。
“一百万……是直接打到银行卡上吗?”
沈述表情没有变化,但眼底的温度瞬间冷却。
他看着应母。
其实应语诺长得和应母很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圆润的轮廓,漆黑的瞳仁,只是里面盛着的东西完全不同。
应语诺的眼睛里有光,是柔软的、温暖的、从不熄灭。而此刻应母的眼睛里,这些都是没有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沉。
这句话问出口,应母已经做出了选择。
“合同签完,钱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沈述压住文件,再次强调,“女士,我有必要再提醒你,这份合同签下之后,除非语诺自己选择来看您,您和您丈夫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进入她的生活。”
即使是这样,您也要这样选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幸福的形状 未来的未来
应母下颌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低下头, 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协议上,即使不认识字,也像是想找出其中有没有隐藏的不利条款。
沈述看出她在挣扎。
“那……”应母又问, “如果我签了,语诺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是什么驱动她问出这个问题呢?
沈述眼神里带着探究, 他看清了应母眼底那一点微弱的闪烁。
“除非她愿意。”沈述说。
应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动了。手指慢慢伸向那份协议, 指尖碰触到纸页边缘, 又缩回去,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把那份协议拿起来, 捏在手里。
沈述摸出一支钢笔, 旋开笔帽, 放在桌面正中间,然后推了过去。
金属笔身碰撞木质桌面, 发出一声脆响。
他语气不变:“合同签字即生效,落款处有见证人签字。您签完字后,会有律师作为见证方完成接下来的流程。”
他没有再说什么,再多的对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应母拿起那支钢笔,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握笔的姿势有些生疏, 显然不经常写字, 大概只知道自己名字该怎么写。
沈述的目光落在那行歪斜的字迹上, 忽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应语诺的时候, 她站在路边, 听到马蹄十五块一斤时明显愣了一下, 但还是笑着把那些马蹄全买下来,原因只是不想看到他在冷风里受累。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想把仅有的那点温暖分给别人。
而面前这个女人, 明明拥有天底下最大的幸运,却在深思熟虑之后选择弃之不顾。
沈述觉得自己不该再在这里坐下去了,呆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他站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应母最后一眼,然后转身。
走到门口时,却停住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面馆安静的空间里落得格外清晰:“您这辈子,有过什么真正舍不得的东西吗?”
身后没有回答,只能听到隐约压抑的啜泣声。
沈述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凉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窜。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看着白气在面前散开,才觉得胸口那股闷胀感稍微松动了一点。
低头掏出手机,看到应语诺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小鱼:沈述,你去哪里了呀?我醒了,没看到你】
【小鱼:是不是去给我买早餐了?】
消息末尾跟了一个小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圆滚滚的脑袋从对话框边缘冒出来,憨态可掬。
沈述盯着那个表情包看,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垂下眼,打字。
【沈述:嗯,买了糯米鸡,是你昨天晚上提到的那家】
对面没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他想,他得快点回去,他的小姑娘正缩在被窝里等他呢。
回到酒店房间,室内一片昏暗。
床上的女孩蜷成小小一团,白色的棉被拱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沈述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几乎没发出声响,走到床边蹲下来。
应语诺睫毛安静地垂着,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翕动,唇角有一点点翘起的弧度,像在做一个很甜的梦。刘海散下来遮住额角那块伤疤,只露出一小片白净的额头。
她整个人陷在酒店柔软的被褥里,像一粒被阳光晒暖的种子。
沈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
忍不住伸出手,指背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下,又印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笑意:“起床了小懒虫,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应语诺的睫毛颤了颤。
她先是皱了一下鼻子,被轻啄脸颊的痒意惊扰,然后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视线还没聚焦,先闻到熟悉的味道,整个人本能地往气味来源处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沈述?”
“嗯。”他回,“醒了?”
应语诺眨了几下眼,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晃荡。
她盯着沈述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等他回来这件事。
然后她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软软地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慢悠悠地贴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肩窝。
“怎么去这么久。”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尾音拖得长长的,裹了一层蜜糖,“我等的又睡着了。”
沈述的手臂穿过她后背和被子之间的缝隙,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轻轻拍了拍:“导航出了点问题,找那家铺子耽误了一会儿。”他说得面不改色,声音平稳,“不过买到了,还是热的。起来吃?”
应语诺在他肩窝里“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的手臂还挂在他脖子上,完全没打算自己用力。
沈述笑了一下,单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被子掀开一角,像抱小孩一样把她从床上端了起来,顺手按了下打开窗帘的开关。
应语诺整个人挂在沈述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随着走路的步伐轻轻颠了一下。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沈述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凑过去,嘴唇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沈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好幸福呀。”
沈述闻言也偏过头,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那双还蒙着一层水光的、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他嘴角弯起来,把人往上掂了掂,声音缱绻:“我也是。”
沈述抱着她在桌边坐下,然后把糯米鸡的纸袋拆开。
纸袋一打开,糯米和鸡肉的咸香散出,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勾人。
他把纸袋口折好,方便应语诺食用,又拿过豆浆杯,插好吸管,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豆浆暖暖胃。”
应语诺双手捧着豆浆杯,吸了一小口。
热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细腻的甜,把胃里那点空荡荡的凉意慢慢熨平。
她又吸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小心地吹了两口气,把糯米鸡送进嘴里。糯米软糯,鸡肉咸香,香菇的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她含混地说,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吃饱饭被阳光晒暖了肚皮的小猫。
沈述没有吃。他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搭在桌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她,感觉怎么样都不嫌腻。
晨光落在应语诺低垂的眼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温润。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喝一口豆浆,然后继续吃。吃到一半,她抬手,糯米鸡往沈述嘴边送。
“你尝尝。”
沈述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小块糯米鸡咬进嘴里。
糯米还热着,咸香在舌尖散开,但他没太尝出味道。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弯起来的眉眼上。
应语诺看着他吃下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早餐吃完的时候,豆浆杯也见了底。
应语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因为被抱下床没有穿鞋,所以又被沈述抱回床上。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趴下来,手肘撑着枕头,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沈述。
沈述正在收拾东西。
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又把窗帘拉开一些,让更多光涌进来。
阳光一下子铺满整张床,落在应语诺光裸的小腿上,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看着沈述走来走去的身影。
明明是很寻常的小事,可应语诺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感觉很虚浮,像踩在云上,又很实在,被人稳稳地托住。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幸福可以有形状,此刻——它不再是抽象的、模糊的概念,而是具体可感的存在。
是沈述蹲在行李箱前认真理充电线的背影,是他顺手把她的拖鞋摆正的动作,是他把窗帘拉开让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
应语诺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没有出声,但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沈述收拾完东西转过身,就看见她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发红的耳尖。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笑什么?”
应语诺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侧过来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笑什么。”
沈述挑了挑眉。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捏捏应语诺的脸颊:“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
应语诺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缩了一下脖子,双手叠在一起,侧脸靠上去:“就是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就是觉得,这个冬天过得好快呀。”
沈述的手停在她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有阳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掌心贴着她的发,感受那一点细碎的温度顺着指尖往心里流淌。
应语诺安静看沈述。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分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他靠在车边,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紧张,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她拉过沈述放在她头上的手,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
沈述低头,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冬天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应语诺心里长达十数年的阴霾也随春日来临而消散。
未来的未来,只会是一片晴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微正式公开 “我终于有
江城的冬天比永宁还要湿冷几分, 虽然没下雨,但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沁骨的凉意。
两人打车回了应语诺的出租屋,沈述帮她把行李箱提上楼, 又检查了下屋里的电器和门窗是否能正常使用,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在玄关停下来。
“我该走了, ”他说, “俱乐部那边还有点事。”
应语诺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他穿鞋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明明只是分开一下, 可心里就是涌上一股黏腻的不舍。她努力压住那点情绪, 笑了笑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沈述穿好鞋直起身, 又看了她一眼, 很轻易察觉出她低落的情绪。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发顶, 力道很轻地揉了一下,“过几天不忙了来找你。”
应语诺点头。
送走沈述,她又在客厅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生活重新回到各自的轨道。
大二下任务重, 应语诺的课程表密密麻麻排了一整周, 从早八的专业课到晚八的实验课, 每天只余下中午那短短的一个小时可以喘口气。
为了奖学金, 她开始在教室、图书馆和出租屋之间来回穿梭, 有时候中午那一点时间来不及回去休息, 就在教学楼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啃几口面包,顺便把下午要用的课本翻一翻。
沈述那边也不轻松。
春季赛到来,俱乐部的训练强度明显加大。
应语诺有时候晚上十点多发消息过去, 沈述通常要过半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回复,偶尔回复的是一条语音,声音里压着训练过后的沙哑和疲惫。
两个人聊天记录里的时间线像两道平行的线,偶尔交错一瞬,又各自延伸。
那段日子虽然忙碌,却也让她觉得踏实。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上课和想他。中间所有琐碎重复的日常,也因为那一点被惦记的暖意变得不那么难捱。
期中有几门专业课结课,考试结束的时候,江城已步入季春。校园里的花树竞相开放,谁也不让着谁,把一树璀璨悉数抛给春日。
应语诺考完最后一门的当天下午,就给沈述发了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糯米酿不出来:[开心打滚.jgp]】
【糯米酿不出来:你今天下午在基地吗?我想去找你】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沈述:下午刚好有空,出去逛逛?】
有空?
应语诺有点迟疑,原本她只是想着太久没见面,打算去基地里看看他。
可沈述这样说,她心里痒痒的,不想拒绝。
【糯米酿不出来:今天没有训练赛吗?】
【沈述:今天刚好放一天假休息,有没有想去探的店,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会,我来接你】
得到确切的回答,应语诺雀跃地原地蹦了一下,翻了翻手机收藏,报了一家她收藏了很久的甜品店地址。
那家店开在江边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主打手工蛋糕,她已经馋了好久了。
回家后,应语诺换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薄开衫,这几天温度上升,可以穿裙子了,于是又翻出一条白色百褶裙。
头发半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额角的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刘海也彻底蓄起来。
一下楼,远远就看见沈述靠在车门边,穿着件白色的卫衣,整个人被春日下午的阳光照得柔和又清朗。
应语诺一出现,他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朝她的方向迎上去几步,与女孩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考得怎么样?”沈述手臂收紧些。
“还行,”应语诺仰起脸看他,“考的知识点都复习到了。”
沈述低头亲了亲她额角,有些心疼:“辛苦了。”
两个人在楼底下腻歪了一会儿,才上车往目的地开。
那家甜品店倒是很好找。白墙原木窗,门口摆着一盆茂盛的发财树,阳光从落地窗斜斜透进去,在浅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着黄油和奶香的蛋糕香气扑面而来。
应语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菜单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有点看不过来。
“他们家的招牌是无花果伯爵茶巴斯克,还有海盐焦糖泡芙,我看评论区说那个泡芙的奶油是现打的,外皮又脆又薄……好难选呀沈述,这些种类我都想尝尝。”
有时候选择多也是种甜蜜的负担。
应语诺苦恼地把菜单翻来翻去,怎么也定不下来。
沈述笑了一声,说:“想吃什么就点,有我在还怕吃不完吗?”
他一眼看出应语诺在顾及什么。
应语诺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索性放开了点单。
特色确实是特色,那块伯爵茶无花果巴斯克做得精致,蛋糕体呈现出浅淡的奶灰色,顶上围一圈奶油和无花果果肉的夹层。
用小叉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先是伯爵红茶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无花果的清甜和奶油的绵密,几种味道层层叠叠地在口中化开。
应语诺眯起眼,发出一个含糊的满足音,腮帮子鼓着,整个人看起来自在又轻松。
沈述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着,看她吃得开心。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旁边的桌子走了过来。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生,看年纪和应语诺差不多大,穿着件奶油色的卫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里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
“那个……您好,”女生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请问你是糯米吗?”
应语诺正埋头吃蛋糕,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说话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是糯米,你好。”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本那点犹豫和紧张被兴奋取代:“天哪真的是你!我关注你很久了!你的探店视频我每期都看,我很喜欢你的视频风格。”
应语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的反应比起之前已经自然许多。
她放下叉子,站起身,笑着对女生说:“谢谢你的喜欢。”
“我可以……”女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应语诺和沈述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问,“我可以要一张合照吗?就一张。”
“当然可以啦。”应语诺立刻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
女生立刻凑过来,举着手机调整角度,两个人在那扇阳光透亮的落地窗前站好,背景是春日午后被照得通亮的巷子口和墙上攀爬的绿藤,整个画面像一幅色调柔和的水彩画。
拍完之后女生又低头检查了一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赞叹道:“糯米你长得真是太好看了。”
直到此时,她才有空分一点注意给沈述,看了一眼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这位是?”
应语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沈述一眼。沈述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笑得从容。
应语诺没有任何犹豫,嘴角弯起来,很自然地开口:“他是我男朋友。”
女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喜悦炸弹击中了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真的吗?!糯米你谈恋爱啦!难怪感觉后面的视频总是笑得甜甜的,开朗了很多。”
应语诺被她这反应逗笑了,点了点头。
看女生的反应,她应该没有认出沈述的身份,只是沉浸在“自己发现了喜欢的博主已经名花有主这个秘密”的兴奋和喜悦当中。
半晌,才犹犹豫豫地试探着问了句:“那……我可以也拍一张你们的合照吗?我觉得这个场景特别适合你们,不拍一张太可惜了。我不会发出去的,蓝牙传一张给你们。”
应语诺愣了一下,侧头看了沈述一眼,征询他的意见。
沈述已经站起来,他走到应语诺身边,伸手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然后看向那个女生,语气是温和的:“可以。你帮我们拍一张吧。”
得到同意,女生退后两步,举起手机认真取景。
应语诺却有点不知所措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肢体僵硬的情况很明显。
沈述感觉得到,偏过头,嘴唇凑近应语诺的耳畔,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应语诺的耳朵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沈述的胳膊,嘴角却弯着。
快门咔嚓一声响起,把那个瞬间定格下来。
女生眼睛里亮晶晶的:“这张特别好看!”她对应语诺笑了一下,语气格外真诚,“你们真的好般配呀!”
分享完照片,女生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回到自己那桌,兴奋地和同行的朋友分享刚才的惊喜。
沈述坐回座位,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应语诺也坐下来,脸还有点烫,她还在想沈述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终于有正式名分了吗?女朋友。”
他靠在她耳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分明带着几分揶揄。
应语诺在心底控诉,她哪里没有给正式名分了,一直都是男朋友呀。
不过在除了父母亲朋之外的场合公开说明,确实好像是第一次。
想到这儿,她又有点尴尬心虚。
窗外春日的阳光格外温柔,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两个人就着春光,你一口我一口,把桌上的甜点吃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正式的公开 你有好好保
回去路上, 应语诺才发觉自己紧张得手心出了汗。
倒不是因为袒露她和沈述恋爱关系,她只是对粉丝的热情有点无所适从。
应语诺坐在副驾驶里,低头翻看女生传过来的那张合照。
照片拍得确实很好。落地窗的光斜斜铺过来, 把她的脸照得柔和,沈述站在她身侧, 微微侧头看她, 那个角度刚好能捕捉到他嘴角弯着的弧度, 眼底映着春日柔软的光。
而她呢,耳朵尖红红的, 正在笑, 眉眼弯弯的, 还有点羞涩。
应语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放大,看了看沈述的侧脸, 又缩小看两个人的站位,再放大看自己的表情。
旁边的沈述把着方向盘,等红灯的间隙偏过头来看她,就看见她对着手机屏幕一会儿笑一会儿害羞,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么喜欢?”他明知故问。
应语诺像做贼被当场抓获, 啪一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否认道:“没有啊, 就是看看。”
沈述收回视线, 绿灯亮了, 车子平稳地往前滑出去。他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 弯着,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好看吗?”
应语诺默默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好看, 这还是我们第一张合照呢。”
她没有拍照的习惯,平时和沈述出门玩,都是走走逛逛吃饭聊天,所以正经八百算,两个人是没有合照的。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应语诺顺手设置成锁屏壁纸。
当晚,女生把她和应语诺的合照发了出来,配文写得很长,通篇都在夸应语诺人好看性格好,连声音都夸了一轮。
帖子发出来的时候,应语诺正窝在沙发里看专业课PPT,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随手点开通知,是一条小红书的艾特提醒。
女生很有分寸地只晒出她和应语诺合照的那张,也没有在帖子正文提及沈述。
评论区的留言大多都是应语诺的粉丝 。
【啊啊啊啊啊啊,照片萌成什么样了,糯米和博主都好可爱】
【感觉照片香香的QAQ】
【可恶,今天差点就去这家店买蛋糕了,错过了!】
【糯米最近的风格好甜呀,比之前录视频的状态舒展了很多】
直到有人眼尖地注意到了照片里一个小细节——
【等等,糯米身后那个窗户的倒影里,是不是有个男的???我放大看了好几遍,没看错吧!!!】
【我去真的诶,虽然很模糊,但是能看到衣角】
【是糯米的朋友吧,几个人出门探店也很正常】
【不会是男朋友吧?】
【感觉有可能】
【不是吧!糯米才多大呀?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应语诺正想着措辞,犹豫怎么回复。
后台收到女生的询问。
【嗜甜如命:糯米糯米,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了TAT,我没注意到照片里面你男朋友入镜了,要不我把帖子删掉吧】
删帖倒显得有点欲盖弥彰了。
应语诺明白女孩的意思,每个博主用户画像不同,有些人的账号基调是单身独立风格,如果被知道在谈恋爱,可能会影响账号热度。
很多博主害怕公开恋情会脱粉,选择秘而不宣。
她之前没有选择公开,倒不是这个原因,是怕沈述受到影响。所以此刻的帖子对她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糯米酿不出来:没关系的,你可以回复事实[摸摸头.jpg]】
得到许可,女生亲自下场回复了一条。
【啊啊啊大家不要乱猜啦!我当时确认过啦,确实是糯米的男朋友!人很好,很帅,两个人超级搭的。我当时在店里看到他们俩一起喝下午茶,画面真的太美好了,没忍住就问了能不能合照。糯米也超nice地答应了】
这条回复一发出来,评论区就像被点燃的烟花,噌一下炸开了。
【我的天!!真的是男朋友???】
【天哪我喜欢的博主居然已经名花有主了——好吧虽然不是我但还是好激动】
【求照片求照片求照片!糯米男朋友有多帅】
【能描述一下那个男生长什么样吗?帅不帅?多高?对她好不好?】
【楼上的你不如直接问博主能不能写一篇八百字恋爱小作文】
博主隔了一会儿又回了一条。
【我只能说,男帅女美,两个人比天仙配还配。而且你们没看到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拉丝的氛围,糯米看他一眼,他就会弯眼睛笑】
应语诺一条一条往下翻,粉丝大多数都在隔空祝福她。
她想了想,在评论区的众多留言里找到一条,点亮了一个赞,然后简简单单回复了四个字。
【是男朋友。】
打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比预想中快很多,可点击发送之后,却有一种踏实安定下来的感觉。
她看着自己那条回复在评论区里被越来越多的点赞和回复淹没,嘴角弯了弯,没有再继续往下看。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拿起课本翻了两页,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有点激动。
应语诺搓搓发烫的脸颊,企图降温,结果适得其反。
这股兴奋劲一直持续到转钟才稍稍减弱点,她折腾半宿后进入梦乡。
意料之外,帖子发酵速度比应语诺预想的快很多。
第二天她醒来时,手机像触发了报警器,嗡嗡地震个不停。
屏幕上的通知栏密密麻麻,小红书的、微博的、微信的,各类推送挤成一团,几乎要把状态栏撑爆。
应语诺一下子就清醒了,揉揉眼睛,顺藤摸瓜找到信息源头。
是因为剑试红尘游戏论坛里面的一篇帖子。
标题赫然写着——【李涛|沈述应该是谈恋爱了,他对象好像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博主糯米酿不出来】
不得不说,混互联网的人大多都有点侦探属性,简直是在拿放大镜看人。
帖子内容很长,楼主显然是个资深“侦探”,把应语诺过往视频里露出的蛛丝马迹和沈述的行踪、服饰穿搭一一串联,逐帧分析。
最后得出大写加粗的结论:如果这都不算锤,那世间就没有什么爱情可谈了!
应语诺看完这条帖子正文时,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咯噔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做足了被骂的准备,鼓起勇气往下翻。
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蹭热度”“想红想疯了”“配不上”之类的言论,可是手指划了几下,画风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还真有人扒出来了。他俩不是在表演赛的时候就认识了嘛?我记得那时候糯米还说“只是朋友”来着,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朋友会那样看对方吗!现在好了,锤得死死的,我真服了,我磕的cp居然是真的!!!】
【前面的姐妹等等我!表演赛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俩互动很有火花!那个调鼠标的动作你们还记得吗?手都碰上了!我当时反复拉进度条看了好几遍!】
【……你们太会磕了,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只看到了述神一脸正经地教人家调灵敏度,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出火花的?】
【这就是单身狗和嗑学家的区别。】
【笑死,楼上一针见血。】
【我刚去翻了糯米的旧视频,发现她最近几期的探店视频确实状态不一样了,笑容多了好多,说话也活泼了,比之前更开朗了,这大概就是谈恋爱的力量吧!】
应语诺往下滑了很久,大多数人都在友好地补充细节。
大家七嘴八舌,都快把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怎么谈恋爱的经过总结出来了。
还有几个沈述的大粉在她视频底下留言。
【代表述神粉丝,祝99。糯米性格好,我们也挺喜欢你】
【虽然有点意外,但是祝福!述神那个闷葫芦能找到女朋友,我们粉丝高兴还来不及呢】
【呜呜呜呜呜述神谈恋爱了我居然不觉得难过,因为对象是糯米,真的配一脸,又把表演赛直播翻出来反复观看。】
应语诺握着手机,那些善意透过屏幕落在她身上,把她团团围住。
她还是会害怕被审视、被比较、被议论。
但真正面对的是这些善意时,她发现心里的那层冰在一点点融化,原来被祝福的感觉是这样的,是暖的,让人幸福地想笑。
她退出微博,打开微信,给置顶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糯米酿不出来:沈述,我好像被你的粉丝认可了】
【糯米酿不出来:[转圈圈.jpg]】
沈述回复得很快,想必也看到了网上那些帖子。
应语诺还没来得及看他发的消息,一个视频通话弹出来。
她接起来,沈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他的卧室。他刚醒没多久,头发睡得有点乱,也来不及整理。
“沈述!”应语诺先开口,语气欢快,“你的粉丝都在祝福我们——”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她看到屏幕里沈述的表情。
他嘴角是弯着的,可他的眼睛没有笑。那种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压着一层极浅的担忧。
沈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松了松肩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了。”他说。
应语诺眨了眨眼。她注意到沈述的表情变化,心里那点雀跃的情绪微微收敛了几分,歪着头,凑近了屏幕看他的脸。
“沈述,”她轻声叫他,“你是不是担心了?”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更清楚地拍到他整张脸。
然后笑了一下。
“嗯,”他承认得很坦荡,“我怕你看到那些评论会有压力。”
应语诺听到这句话,眼眶有点发热。
“沈述,”她低下头,把脸往手机屏幕的方向凑了凑,声音小小的,“我不怕呀。你有好好保护我的,我不怕。”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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