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神色松动，白义母斗胆相劝。


    “疯点就疯点吧，孩子起码活蹦乱跳的。”


    他们不像青义父想得那么长远，只当蓝无瑕是心血来潮闹着玩的。


    青义父没有说话，而是深深地看了蓝无瑕一眼。


    他能够感觉到，蓝无瑕说出的这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青义父目光沉沉，转念再一想，蓝无瑕注定无法修道，本就可怜极了。


    不如暂且由她胡闹几天。


    她才十六岁，能翻起多大的风浪？


    等撞南墙把头撞破了，兴许就改变主意了。


    连剑都拔不出来，还想做剑修？


    笑话。


    应付走一群思想各异却殊途同归的义父义母，蓝无瑕抱着大王往塌上一躺。


    今天青义父这么好说话，她大概能推测出他在想什么。


    她的灵根的确是个大问题。


    半闭着眼睛思索一会儿，蓝无瑕多少有了思量。


    前世有位姓沈的医修途径鹤璧，向各家重金求宝，想为死去的妹妹重塑肉身。


    那时蓝无瑕为了躲清静，恨不得在小竹楼里装病到过年，根本没听说过这回事。


    后来机缘巧合得知此事时，沈医修已经因为私自为一散修修补灵根，闹出人命，被九大州府联合通缉了。


    好巧不巧，蓝无瑕丰厚的嫁妆里正好有天下至宝聚灵环。


    这是她所有嫁妆中最珍贵的东西，比父母留下的那座金山还要珍贵。


    只要运用得当，聚灵环便可以扭转岁月，转死为生。


    但只有一次机会。


    任平生的降生，让任氏一跃成为九洲内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地位不容小觑。


    相应的，他们与蓝家的交情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淡了不少。


    蓝无瑕无父无母，蓝氏又人丁稀薄，前途无望。


    让任平生做蓝氏的女婿，在任氏看来，他们简直亏大了！


    两家是世交也不行！


    任父任母同意也不行！


    但任氏最后还是认下了这桩口头婚约。


    原因就在聚灵环。


    用任平生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百年换得天下至宝，这笔买卖很划算。


    算算日子，沈医修快要到鹤璧了。


    蓝无瑕暗自有了决断。


    .


    某日，皎洁的月华洒在阶前，白玉兰悄悄合拢了花瓣，小竹楼的门无风自开。


    门口两只看门的小石狮子白天忙着你追我赶抢绣球，晚上累得仰天露着肚皮呼呼大睡，在它们震天的呼噜声中，蓝无瑕成功溜了出来。


    为了隐匿踪迹，蓝无瑕特意披上了隐身披风。


    夜风还有点凉，绵针一样吹在脸上。


    她正健步如飞，一只大手突然拍在左肩，顺势扯开了她的隐身披风。


    “哗啦”——


    看清来人，蓝无瑕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守护神。


    稍微大点的家族都会养一只孤魂当守护神，用来防一些小贼，他们生前往往是看家护院的小狗。


    所以忠诚有余，却不太聪明。


    蓝家的守护神身高九尺有余，此刻正凶神恶煞地看着她：“你又想偷溜出去看剑门的学子围剿残飞坠？”


    蓝无瑕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正缺一个人帮她瞒天过海呢。


    看她一肚子坏水的样子，守护神以为她又要故技重施大行贿赂，铁面无私冷酷无情道：“我不会再做你的伥鬼了。”


    长长叹一口气，蓝无瑕将半落的隐身披风脱下来，抠着手指说：“我梦见父亲母亲了，所以想去看看他们留给我的嫁妆……这也不行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看就要哭起来了。


    守护神感动坏了，忘了质问她出来看嫁妆还穿什么隐身披风。


    碍于前车之鉴太多，守护神感动归感动，却怕她使坏，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这样，我陪着你去，你看完了就回来。”


    蓝无瑕努力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唇角，仰头看着他。


    “不会很麻烦你吗？”


    守护神铁面无私冷酷无情地摇头：“饭后百步，不问药铺。就当消食了。”


    蓝无瑕眼中划过一丝狡黠，快到让人来不及捕捉。


    “那就好。”


    蓝家实在够大，九层高的通天塔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头装的全是蓝无瑕的嫁妆。


    前世她与任平生成婚后，用了三十个乾坤袋，才搬空了整座通天塔。


    这里的白玉兰与蓝无瑕小竹楼边的玉兰同属一个品种，高约十仞，芳香袭人。


    花前月下，蓝无瑕仰望了下高耸的塔尖。


    她扭头对守护神说：“我先进去了，你在玉兰树下等我吧。”


    “好。”


    就算她不说，守护神也不会进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蓝父蓝母临走之前，为这座高塔布下秘阵，除了蓝无瑕，他人入之则死。


    守护神坐在树下安静地等待着。


    通天塔里有各式各样的天地灵宝，蓝无瑕不常来这里，有些记不清聚灵环究竟在什么地方了。


    她凡人之躯，一个个翻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又怕时间久了惊动义父义母，只能动用了几件不需要灵力便可催动的法宝。


    刹那间，空气中的漂浮的微尘都变成了发光的金色颗粒，指引着蓝无瑕向通天塔深处走去。


    聚灵环是一只布满玉兰花纹的金色手镯，浮在半空中，仿佛蒙了一层灰尘。


    看见它，蓝无瑕心中骤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走过来，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被她触碰的瞬间，聚灵环通体金光乍现，玉兰花纹忽然绽开花苞，在她眼前欣然怒放。


    前世今生，这是蓝无瑕第一次触碰它。


    它竟认主了。


    蓝无瑕又惊又奇，什么样的神仙法器会认一介肉体凡胎为主人呢？


    前世她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好东西落在她手上都是暴殄天物明珠蒙尘，义父义母们也怕她触物生情，从来不提塔中器物。


    所以蓝无瑕几乎从不靠近通天塔。


    一时错念，不知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感慨一番，蓝无瑕将聚灵环套在手上，觉得新奇不已。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愉悦的心情，聚灵环自动绕转一圈，玉兰花开始无风自动。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蓝无瑕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底漫开浓浓的惊异。


    一阵微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蓝无瑕独有的银铃额饰也活了过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蓝无瑕万万想不到这种奇异的经历会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时烫烫的。


    可她到底没有灵力，只一息功夫，聚灵环与额饰便又变成死物了。


    但聚灵环上的玉兰花纹，依旧呈现出绽放的姿态。


    蓝无瑕的腕骨非常突出，金色的聚灵环将她的手腕衬托得细细白白，她左看右看，颇为满意。


    走出通天塔，蓝无瑕没有刻意遮掩，反而将胳膊举得高高的，故意露出金色的手镯，骄傲道：“这是我母亲戴过的金镯，是不是很漂亮？”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聚灵环长什么样，她作为鹤璧蓝氏的小娘子，戴个金镯子并不稀奇。


    若她非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惹人瞩目。


    守护神重重把头一点：“是很漂亮！”


    “睡醒觉我还要再来通天塔。”


    蓝无瑕观察着守护神的神色。


    “行。”


    守护神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弯月东移，计划进展得如此顺利，蓝无瑕觉得夜风都惬意起来了。


    .


    竹窗大开，沐浴着玉兰花的暗香，了却一桩心头大事的蓝无瑕一夜好眠。


    有守护神通风报信，昨夜通天塔一事果然没有瞒过义父义母们。


    直觉告诉他们此事大有古怪，但蓝无瑕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于是一大清早，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来转了几圈，最后又在蓝无瑕毫不心虚的视线中默不作声地走开，如同狮王巡查领地。


    蓝无瑕面色如常地用完早食，独自前往通天塔。


    不一会儿，守护神也跟了上来。


    正合蓝无瑕的意。


    守护神若不来，来的就会是义父义母。


    那便不好糊弄了。


    “这次我可能要待久一点。唉，我实在太想父亲母亲了……”


    守护神点点头，跑到玉兰花树下等着了。


    一入通天塔，蓝无瑕便咬破手指，打开了一匣遁地符。


    这些全是上品中的上品，凡人用鲜血也可催动。


    “扑通。”


    蓝无瑕消失在了通天塔中。


    饶是集中了全部注意力，但因为没有灵力的缘故，蓝无瑕还是控制不好方向，走错了三次路。


    第四次睁开眼时，山风呼啦啦吹过来，一座巍峨的高山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观察了下山路两旁的植物，蓝无瑕知道这座山位于鹤璧洲府内的最东侧，再往东，就是广阔无垠的大海了。


    山脚下多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与鹤璧惯有的风格不大相同，想必是沈医修暂时的落脚之地。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久违的，蓝无瑕体会到了紧张的滋味，一颗心砰砰狂跳。


    她拍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上前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她一身青色布衣，头上缠着绣黄菊花的布巾，背上背着一个大竹篓，大约是要上山采药。


    蓝无瑕观察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蓝无瑕。


    眼前的小娘子通体贵气，堪称国色天香，因为走了几步路，她的脸颊泛着粉润，绸缎似的乌发更显得肌肤羊脂玉似的白。衣料是是在鹤璧千金难求的天丝锦，腰间挂的是有价无市的鸾凤佩。


    “阁下可是沈医修？”


    蓝无瑕试探开口。


    沈医修抱臂靠在门板上，问道：“你就是蓝氏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娘子？”


    “是我。”


    蓝无瑕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毕竟她一会儿还要献上聚灵环。


    沈医修在心中“哦吼”了一声。


    寒山君任平生的未婚妻。


    这个男人的命怎么这么好？


    沈医修掏掏耳朵，露出一点不耐烦。


    “有何贵干？”


    蓝无瑕直接开门见山：“我有聚灵环，你要不要用？”


    沈医修一下站直了，脱下背篓给她倒茶，“蓝小娘子，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