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何事？”寇显忠止步问道。


    刘氏指着街斜对面的“陈十一娘改猫犬铺”：“秀娘嚷嚷养只猫，叔叔，那铺子里不知有没有？”


    “问问就知了。”被刘氏这么一说，寇显忠想起，前日去看陈尧臣时，确是就听秀娘嚷过这事儿，只当时以为是她小孩子脾性，“见狗想猫”，不意她与刘氏也说了，看来是真想养只猫了。


    便叫杨四等先回去，寇显忠与刘氏一前一后，转往改猫犬铺去问。


    见那店铺，右边是个卖花朵，兼卖团扇、香药的，左边便是芮举人书铺。铺子门边，一棵垂柳树，二月天气，枝条渐渐泛绿。一条长凳搁在树下，专供街坊闲谈、行人累时歇脚使用。


    花朵铺飘来的阵阵香味里，寇显忠、刘氏到了铺子门口，往内张了一张。


    店内不大，陈设简雅。溜墙边放着四五个犬猫舍，大多空着，只一个里边趴条褐色的乳犬。没见陈十一娘，蒋二郎在。他翘着腿坐在矮墩上，抱着一只黑猫，正在逗弄。


    听得脚步声，他扬起脸，看是寇显忠，起身笑道：“三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大嫂，你也来了。”


    “还不是怪你家这改猫犬店。我家小娘子每日街上玩耍，常常见着，便吵着想要养只猫。”寇显忠笑道，“便来问问，你铺子里可有猫卖？若有，买一只。”


    “哎哟！好三哥哟！”岂知这蒋二郎，一听他这话，便大惊小怪地叫了声，随即笑道，“恕弟弟嘴直，哥哥这话可说错了！”爱惜地摸着怀里的黑猫，“岂不闻‘聘猫如聘妾’？猫这般知心可意的小暖物，不比那看家护院的笨狗，怎能以买卖称之？须当言‘聘’。”


    扫了眼寇显忠、刘氏空着的手，“既是为聘，而且须有聘礼。我的好哥哥，盐也好，小鱼、茶也好，好歹备上一两样，才像个样子。”


    “这些，我也有所闻。只今日来，是先问问你店里有没有。”


    蒋二郎笑道：“哥哥欲聘，便是没，小弟也得把它变成有！”一口应承下来，“容哥哥与小弟三五日工夫，为哥哥觅只好的。”举起了那黑猫，“哥哥看此猫如何？便是我董五哥养的，我那浑家才把它改好。


    “这猫有个名号，唤做‘乌云盖雪’。董五哥家另有只小的，与这一般。弟弟正要把这猫送还董五哥，哥哥若相中了，弟弟便舍了脸面，为哥哥央一央董五哥，看他肯否割爱。”


    刚这猫被蒋二郎抱着，瞧不出来，这一举起，寇显忠、刘氏看时，见这猫身背是黑的，肚皮、腿和爪子都是白的，果是一只“乌云盖雪”，猫中上品。


    董五哥不是仓后街的人，寇显忠起初不知他做什么的，后来听何四说，是个赌场里放贷的。


    这种人，寇显忠等闲无意与之交往，就笑道：“小孩子养着玩，用不着这么金贵。多谢二哥好意，改日觅只寻常的便行。”问刘氏，“嫂子，你说呢？”


    “叔叔说的是，全听叔叔的。”


    蒋二郎挤着眼，嘻嘻笑道：“好吧，我也全听哥哥的。”


    这句打趣，没轻没重，甚是轻薄。


    刘氏听者有心，粉面一红，不好恚怒，回身出店了。


    寇显忠知他本性，也就罢了，便与他告辞。


    蒋二郎殷勤追出，犹道：“哥哥，顶多三五日，弟弟叫我那浑家用心觅只好的！”


    寇显忠点头谢着，问了句：“二哥，几日不见何四哥了。你与四哥交好，知他这几日怎地了？”


    蒋二郎撇撇嘴，不屑道：“哥哥，他一个泼皮无赖，谁与他交好。还能怎地？无非街面上被曹二哥打了一顿，臊得慌，没面目露头了呗。”央道，“哥哥，何日曹二哥来，哥哥好心，引弟弟拜识一番？”


    “好，好。”寇显忠随口答应，道声“二哥留步”，紧走两步，追上了刘氏。


    他猜出了刘氏缘何不快，但这话没法开口，只能权作不知。遂就着买猫的话题，说了几句。刘氏低头走着，勉强答着话。已到了院外。尴尬的气氛里，两人终于回到家中。秀娘飞扑迎来，寇显忠与她说了，已问过买猫，把她高兴地满院子蹦蹦跳跳，连寇大勇牵着大狗吓她，也愿赏面送他个笑脸了。


    等春梦做饭的空儿，众人堂上，闲聊茶铺的事。


    秦氏在旁听他们说需用的器物大体已备，便与寇显忠道：“过几日就是春社。三郎，春社热闹，你这铺子既然已经器物备齐，何不就赶在春社前，挑个好日子开张？”


    杨四嫂登时拍手：“大娘说得对！三郎，我昨日还听说，今年春社正好二月十二，还是个甚么花朝节。想那一日，城里城外一定填街塞巷，热闹得紧。”掐着指头算了算，“离春社还有四五日，二郎，应是够咱把铺面先开张了吧？”问秦氏道，“只不知，这几日有甚好日么？”


    “你问大娘，大娘能知道么？三哥，你看呢？”杨四训了他浑家一句，请示寇显忠意见。


    “娘都说了，做儿子的敢不听么？明日得闲，买本《具注历》，这几日有没好日，一翻即知。”


    秦氏道：“街头算卦的那瞎子，三义庙的庙祝，都能去问。大勇，你现在去问问。”


    杨四争着应道：“大娘，我去问！”等寇显忠点了点头，他拔脚就走。风风火火的，果真是个爽利人，惹得诸人皆笑。没等太久，他兴冲冲回来了：“大娘、三哥，问得了！大后天就是个利市的好日！”


    杨四嫂大喜，忙问寇显忠：“三郎，来得及么？”


    “明天，四哥、四嫂、大勇，你们去办剩下需用的物事。另外，多备些点心、茶汤，做招待之用。花、下酒、酒水也买些。我去做店面招牌、买书画、写对联。置办齐后，后天咱们安排铺面。大后天，开张！”寇显忠环顾诸人，笑道。


    他一锤定音，诸人尽皆喜悦，一个个脸上都放了光。


    “狗儿，你去把萧员外送的那两瓶葡萄酒取出，今晚把它喝了！”寇显忠又吩咐孙狗儿。


    葡萄酒是个稀罕物事，满堂众人，除了寇显忠，莫说喝过，此前见也都没见过，更是欢快。


    说着话，春梦将饭做好，见众人高兴，虽不知缘故，也抿着嘴笑。


    待孙狗儿将葡萄酒取来，诸人乃一边继续计议，畅想店铺开张后的热闹，一边围坐吃了。


    吃完饭，说到二更天，杨四夫妻才归家。


    次日一早，杨四两口就来了。


    寇显忠早已起来，拳、棒都练过了，便抹了把脸，叫孙狗儿把寇大勇叫起，然后将今日需买的物事，一一与诸人分派妥当。


    杨四等领过钱，急剌剌地各去了。


    寇显忠不慌不忙，用过饭，收拾停当，与老娘、刘氏说了声，方带着孙狗儿出门。行到巷子口，一辆骡车停下，赶车的人下来见礼，拉开了车帘。寇显忠看到车内情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