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子清听着，俯身将空瓷碗放在一旁的木几上。


    “那你亲眼所见呢？”


    “……”


    亲眼所见么。


    洛灵看着自己掌心尚未消退的淡淡血痕，那是紧握木棍杖责自己留下的印记。


    原主在师门里待了十五年。


    她今年也十五岁。


    被她当成家人的师父和师兄不问黑白、不辨真伪，仅凭楚心片面之词便给她定了死罪。


    而眼前这位“遗臭万年”的魔修，伸手将她从死亡边缘捞了回来。


    这两方对比，高下立见。


    所以他的意思是，让她相信他么？


    或许他确实是、暂时的，对自己毫无恶意。


    但洛灵没有回答，而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


    “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她？


    奚子清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若是我说，我只是单纯惜才呢？”


    “惜才？我么？一个灵根都没了的废物？”洛灵歪了歪脑袋，挑眉反问，“这个理由要是放在几天前，我还会信，可现在……”


    鬼才信。


    奚子清却轻轻摇头，“灵根没了，又不是不能长回来。”


    闻言。


    洛灵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


    什么叫灵根可以长回来？


    不等她追问，奚子清已然起身，顺手将藏在手心的蜜饯轻轻放在桌边。


    “安心养伤吧，小天才。”


    青年转身离去，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洛灵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都直了。


    不是，他咋这样？


    说句话把人的好奇心勾起来，然后自己跑了？？？


    “……坏蛋啊。”


    竹寮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青竹的簌簌轻响。


    洛灵听着风声，渐渐回忆起后续的剧情。


    书中明明写着原主献祭了自身的生命，是一个魔族之人帮她衔接了魔灵根，并不是她原本的灵根长回来了。


    难道说，她跟奚子清的这段对话让他改变了想法，所以导致剧情偏离么？


    她有这么大本事么？三言两语改变未来？


    若她的灵根能恢复，她就还有机会帮原主和自己报仇！


    -


    门外，奚子清缓步走出竹林。


    就当白衣青年踏出院落的那一瞬，“咔嚓”一声眼前的青竹与和煦碎光宛若破碎的镜面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沉沉的天穹，魔气翻涌如滚滚乌云。


    呼啸的风声穿林而过，惹得四周枯木呲呲作响。


    一道黑衣身影单膝跪地在不远处的玄石地上，他是奚子清的亲信之一，名叫风随。


    “少主。”


    “嗯。”


    “少主，查清了，是东州楚家的势力。”


    “哦？楚家。”


    奚子清眸光微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那日救下洛灵时，现场除了他还有几位金丹修士，他们驻守在月仙宗方圆十里处，不论她走的哪个方向，都会在毫无还手之力时被击杀。


    “是的少主，那几人是楚家大小姐楚心私下请的打手。”


    “您将洛姑娘救走之后，楚心迟迟未等到回信，于是又暗中派遣家族死士探查。他们将山下密林、断崖尽数搜遍，始终没有找到洛姑娘的尸身一点线索。”


    “所以楚心笃定洛姑娘未死，认定她藏在了某处伺机报复。她又下令让这些死士潜伏在附近几个城池的关口，只要发现洛姑娘踪迹，就地斩杀。”


    奚子清迎着寒风遥遥看向远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往，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


    “废了别人的仙途，如今连对方苟活于世都容不下。”


    “风随，你说这正道的正，为何是正。”


    风随沉默垂首，不敢接话。


    他从五岁跟随少主，最清楚少主的过去。


    少主平日从不在意跳梁小丑之间的纷争，有任何看不惯的直接杀，可最近除了复仇，却对洛姑娘的事格外上心。


    以他来看……这分明是对洛姑娘有好感！


    风随犹豫一瞬，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少主，要不要属下暗中清理掉那些死士，再把楚心……”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奚子清淡淡摇头，语气平静，“不必，就让楚心继续找。”


    “她找得越急，生的心魔就越重，反噬来得就越快。”


    嫁接他人灵根本就是天道不容之事，楚心今日所有的风光，都是用未来换的。


    云辰已是化神期，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却仍然放纵宠溺着楚心胡作非为，他究竟想怎样？


    风随了然，“是。”


    “另外。”奚子清话音微顿，吩咐道，“你去找个会炼丹的。”


    “属下遵命。”


    风随应了一声退下，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魔气中。


    -


    洛灵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纷乱交织着不同的梦。


    一边是原主临死前的窒息感，一边是未来自己登顶高峰时众人仰望的场景，两种梦境来回撕扯着她，硬生生驱散了所有困意。


    洛灵睁开眼睛，直勾勾看向桌边那块奚子清留下的蜜饯。


    青年那句“灵根没了，又不是不能长回来”，像个永远不会停歇的八音盒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若是放在几天前，洛灵只会当他在骗小孩。


    可此刻，她丹田深处那若有似无的异样暖意，却不断提醒着她。


    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这是一种空空落落的酸涩，又夹杂着微弱生机的奇异感。


    洛灵深吸一口气，心里十分忐忑。


    “是真的么……”


    她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内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灵根断裂处，修复了几天的伤口依旧狰狞，处处彰显着被强行剥离后的伤痕。


    一层淡淡的漆黑魔气忽的撞入眼帘。


    这是奚子清渡入她体内、温养她数日的魔气。


    洛灵仔细看下去，只见原本死寂的灵根残端竟透出了一丝极淡的浅红光晕。


    这是？


    她呼吸一滞，脑子里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的灵根正在缓慢生长。


    还未等她压下心底翻滚的思绪，视线扫过更深处，整个人狠狠怔住。


    只见灵根断裂的最深处，一截纤细、莹白剔透的“灵根”，正悄然破土而出。


    那截小小的“灵根”通体泛着细碎的浅紫色电光，丝丝缕缕的雷弧隐约浮在表面，微弱却带着霸道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