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的天水森林遍布，朝廷专门在秦州设立「采造务」，每年运往开封的木材就「大木万本」。


    渭河上游的水量，也远比後世更丰沛。


    从徐来所在的古渭寨，到翩翩他们住的秦州城，沿途的山岭也是树木成片。


    此时此刻，杨殊正在修筑的寨堡，位於後世的定西市区以南五十里（直线距离）。


    寨堡西侧挨着咸水河，西北方是相对开阔的咸水河谷，东北方则有一条极为狭窄的溪谷，周边都是被树林覆盖的黄土山岭。


    虽然树林不是很茂密，但也绝非後来只能长草和灌木的荒凉状态。羌人甚至能在树林里捕猎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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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夏军队就这样乱哄哄的？」杨殊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将领李世良。


    在朝廷的有意控制下，望远镜并没有普及，必须是达到一定级别的武将，又或者防守重要地区的文武才可拥有。


    杨殊手里这一幅望远镜，还是找蔡抗借来的。


    李世良原本是定边寨寨主。


    寨子名为定边，其实已经挨着陇州，妥妥的属於「大後方」。连给私盐抽税分润给武将，都没有他们的份儿。


    定边寨三分之一的兵力，连带着寨主本人，都被调到前线来。


    李世良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这是西夏兵的惯用伎俩。他们攻城的本事很弱，遇到寨堡不敢强攻。只派来少量散兵游勇，佯装攻打寨堡，引诱我们追击，然後在半路设伏。」


    「这麽拙劣的计策反覆使用，我军真会上当吗？」杨殊问道。


    李世良苦笑：「经常有人为了立功，一时杀得性起就追出去了。」


    杨殊听得有些无语，难以理解这麽烂的诱敌之计，为啥还会经常有人中招兵败。


    前方河谷只有三四百米宽，乱糟糟的奔跑着一百多敌骑。


    有个西夏小将上前挑衅，枪尖插着还在滴血的羌人脑袋，在寨前空地骑着战马来回奔驰。


    守在寨墙上的羌族青壮，一个个都看得咬牙切齿。


    「骑兵准备随我出战！」


    杨殊说道。


    李世良惊得嘴巴大张，这刚刚说完是诱敌之计，你咋就中计杀出去了呢？而且，你是县令好不好，你一个文官出战个屁啊！


    杨殊给羌族首领，以及另外一个汉军寨主传令，让他们用弓箭掩护骑兵出城和撤退。


    又把一些民夫安排在寨墙上，让他们遇到敌军攻城就推落石和滚木。


    紧接着，他召集摩下二百余骑，对将士们说道：「记住，此战不以首级论功。谁敢私自下马割敌首，不但没有功劳，我反而还会处罚他！」


    说完，他就带着李世良从北门出去，绕过寨墙杀向西北边的敌军。


    「这些宋人，真是不长记性。」


    拓跋思吉勒马停下，拔掉插在枪尖的羌人脑袋，举枪挥舞向手下骑兵发出军令。


    西夏骑兵呼喊着往前冲，看似乱糟糟的，其实极有章法。二十骑一队轮番上前，也不跟宋军短兵相接，只远远射上一箭就跑。


    他们的任务，是在骑射当中佯败，然後一边打一边撤，把宋军引诱去埋伏点。


    攻打寨堡？


    不可能的，傻子才会强攻宋军驻守的寨堡。


    宋军骑兵也在轮番骑射，双方的命中率都不高。而且由於距离较远，就算是射中了，也很难射穿皮甲。


    杨殊连发两箭，全部射空。


    他的箭术虽然精湛，但以前练习的都是步射，顶多在摇晃的船只上射箭。这跟骑射有非常大的区别。


    直至来了秦州，杨殊才开始练习骑射。


    他已经练习好几个月。可惜公务繁忙，每天只能抽出半个时辰练习。


    「入他老母！」


    杨殊低声咒骂一句，他的第三箭射中了，却射在敌军胸前皮甲。对方只稍微後仰，很快就活蹦乱跳。


    「吹号，冲锋！」


    杨殊喊了一声，发现临时任命的传令兵没反应，干脆自己拿出号角疯狂吹响。


    随即，他打马直冲出去。


    麾下将士顿时大惊，李世良连忙射箭掩护，紧接着带兵跟随其冲锋。因为杨殊是文官，如果文官冲锋死了，他们这些人都讨不得好。


    杨殊的这个举动，同样出乎西夏兵的预料。他们还没败呢，咋宋军就冲上来了？以前打仗不是这样的啊。


    宋军这边二百余骑，全都紧急射出一箭，借着箭雨的掩护，一股脑儿的冲出去。


    西夏军那边只有百余骑，还在分队交替射击呢。


    杨殊穿的是皮甲，但内衬一副绢甲绢甲可以防箭。


    他独自冲锋在前，遭遇到的箭矢最多。转眼之间，胸膛、肩膀已连中数箭。还有几箭射向头部，都被兜鍪给弹飞。


    他胯下的战马，同样已经中箭。


    但冲锋当中的战马，只要不伤到要害、肌肉和腿部，非但不会就此停下脚步，反而会激发肾上腺素加速冲锋。


    一人一马都身上插着箭矢，转眼之间已冲进间隔稀疏的西夏骑兵当中。


    当面之敌，刚来得及收起弓箭，慌张举起近战兵器，就被杨殊挺枪戳下马背。随即他荡开一把敌人的骑枪，来不及跟这家夥交战，已然冲到第三个敌骑斜前方。


    杨殊俯身躲避攻击，以诡异的角度挺枪斜刺，直接戳中敌人露出的咽喉。


    跟真正的猛将比起来，杨殊的力气不算很大，但他作战技巧性却很强。以前主练双矛，到了宝鸡做县令，才改为练习长枪。


    随着杨殊接连干翻三个敌人，身後两百多宋军骑兵，此时也已经跟西夏军交战。


    杨殊的突然冲锋，把拓跋思吉杀得措手不及，西夏骑兵的阵型混乱不堪。


    「撤！」


    拓跋思吉已经没办法整军，干脆将错就错撤退。反正他们是来诱敌的，这次不用假装战败，直接逃回埋伏圈即可。


    宋军骑兵却变得气势如虹。


    一个文官县令连人带马中箭冲锋，现在又大家齐上杀得敌军溃逃，所有将士都被激得热血沸腾。他们什麽都不管了，只知道向前冲杀。


    连续追击数里远，残余的西夏骑兵，突然拐进东北方一条河谷。


    杨殊已经找不到自己传令兵在哪里，只能掏出号角亲自下令停止追击。


    此前还嘲笑有人上当的李世良，现在却自己上当了。他完全忘记西夏军喜欢诱敌埋伏，杀得上头直接就追进河谷。


    「呜呜呜~~~~~」


    杨殊气得心里骂娘，持续不断的吹号收兵。


    陆陆续续有一些将士停下，但还有不少在跟着李世良追敌。


    直至前方河谷收窄，耳边又是收兵号角声，李世良才猛地惊醒过来，吓得浑身冷汗连忙勒马。


    「撤！快撤！」


    眼见宋军没有进入埋伏点，前方顿时鼓声、号角声大作，一队队西夏步骑主动杀出。


    李世良慌忙带兵逃出河谷，对杨殊喊道：「有伏兵，快撤！」


    杨殊哪用得着他提醒？


    早就已经让士卒下马割首级，顺带拿走阵亡敌军的兵器和头盔。至於敌军的皮甲，已经没时间慢慢扒了。


    战场形势转换过来，现在轮到宋军逃跑，大股西夏军疯狂追来。


    杨殊率领骑兵回到寨堡，并不直接进去，而是从寨墙外绕过，绕到後方寨门附近集结。


    寨墙上的汉兵和羌兵，纷纷朝着追来的西夏军射箭，民夫也准备往下面推滚木、落石。


    双方隔着寨堡对峙一番，西夏军毫无办法，愤怒之余选择撤兵。


    此战，宋军斩敌首42级（另有慌忙撤退忘了割的脑袋）。缴获敌军战马17匹。缴获头盔和兵器若干。


    己方阵亡1人，轻伤26人，无人重伤。伤亡全部来自中箭，短兵相接反而屁事没有。


    西夏军撤退之後，大宋军民欢呼沸腾。


    杨殊却怒视李世良：「我总算知道，为何有人会中计被埋伏了！」


    李世良臊得面皮通红，而且感到一阵後怕。若非杨殊不断吹号提醒，他就算遇到河谷收窄处，估计也会头脑发热钻进去。


    杨殊让军医来照顾自己的战马，他故意不拔自己身上的箭，身上插着好几支箭矢回到寨中。


    沿途所过，无论军民，无论汉羌，皆惊叹畏服。


    一部分民夫会留在这里开垦，而另一部分民夫回到秦州，必然宣扬今日之战绩。用不了多久，整个秦州百姓都会知道，有一个文官县令直冲敌阵，「浑身」插满箭矢击溃西夏大军！


    其实全都是皮外伤，皮甲和绢甲把箭挡住了。


    杨殊把羌人首领叫来：「尔等今後不用再怕，若有党项贼子杀来，你们尽管逃到此处。羌人也是大宋子民，官府一定会庇护你们。」


    羌人首领感动得痛哭流涕，当即向杨殊下跪叩谢。


    杨殊又对弓箭手们说：「些许贼人，有什麽好怕的？我一个文官都能上阵杀敌，你们皆是懂得武艺的汉子，杀几个党项小儿还不手到擒来？」


    弓箭手们大呼万胜。


    这些弓箭手，可不是临阵放几箭就收工的弓箭手。


    北宋时期的弓手、弓箭手都是职业。


    弓手是城区和城郊的警察，集刑警、民警、火警、城管职务於一身。


    弓箭手则是拥有土地的军户。尤其是边地弓箭手，闲时种地，战时打仗，自备兵甲，不领军饷，不用缴纳田税。


    秦州和通远军的弓箭手，拥有战马的比例接近40%！


    今日随杨殊出战的骑兵，就全是秦州弓箭手。


    古渭寨，互市榷场。


    羌民正在跟汉人商贾交易，忽然有吏员骑马奔来，在榷场当中穿梭呼喊：「大捷，大捷，西夏上万贼寇杀来，被成纪杨县令率汉羌军民杀溃。斩首八百余，夺得粮草辎重无数！」


    这个战绩，当然夸大了无数倍，是徐来用以忽悠军民的。


    ——


    果然，消息公布之後，正在交易的羌汉两族百姓，立即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刚刚抵达古渭寨的余善元，目瞪口呆看着宣传战绩的吏员：我那个杨兄弟，竟然如此威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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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