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倒没想到当负责人的初体验是先听到一箩筐的告状。


    薛宥深面上沉稳依旧, 只在眉心悄悄挤出了些不明显的褶皱。


    ……才一晚上的时间，她怎么能搞出这么多动静来？


    薛宥深本该惊讶，但联想到那个宿寒易感期狂躁的夜晚, 又觉得没必要大惊小怪。


    他连更闹腾的时候都见过，对于这种小事……总不算全是意料之外。


    不过,这也不妨碍薛宥深在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气压沉沉。他眯了下眼打量着早就被安排候在里面的宿寒,发现她的脸色同样不妙。


    “……什么叫我多跟人冲突？”她听见薛宥深的声音就黑了脸,反而用类似兴师问罪的语气说，“我是传统的性取向，你多少应该有了解吧？半夜把个A同放我屋子里什么意思？？”


    宿寒抱着双臂,真觉得有点糟心。


    前天在喻氏庄园忙进忙出，她一天一夜都没吃没喝没阖眼,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会儿，吃不饱饭就算了,这里还非给她分了个A同当室友。


    宿寒难免暴躁。


    一开始，她也没想动手, 只是冷声警告。然而那A同一看见她就两眼放光, 完全听不懂人话。


    他故作矜持，在向宿寒打了声没被理会的招呼后，就自顾自吹嘘起了自己作为尖头锹组织要员的履历，他神通广大,虽然被抓但马上就会被放出去,还可以顺便捞出一个室友……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瞟她。


    宿寒最初听到他是尖头锹的人时，勉强多留了点心思，从他嘴里得知了尖头锹老大确实死透的好消息。但其它的有用信息就一点没有了，他话里的一大通都是翻来覆去吹嘘自己的套话,他一边说着靠近，一边还想向她伸手。


    宿寒冷静地一巴掌把他抡到了墙上，狂揍了一顿丢出门。


    这是她最初在次外环那些年学到的经验，对待A同就像对付蟑螂，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不知从哪里又会冒出头来。


    眼下，薛宥深听见她的话，表情则一时有点古怪。他盯着宿寒，嘴里先低声冒出来了两个意味不明的字。


    “……传统？”


    他想，不谈别的，只从交往对象来看，目前宿寒确实没有和Alpha深入交往的倾向。这很正常，而且她腺体的情况显然不适合与Alpha长时间相处。她在面对Beta时就和对Alpha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只是奥康纳家的小子不明就里，总爱跟着她……


    薛宥深不动声色地动了动牙齿，心中突然滋生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过他熟练地将这样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二次，又为什么动手？”在宿寒还没对那两个字做出反应时，薛宥深继续问。


    宿寒冷笑了一声，她抱起双臂。


    因为第二个人想抢她饭里的红烧肉。


    宿寒没吃饱，饿了一天一夜，这里只肯给一顿的饭量，实在让她不满。好不容易有了再吃饭的机会，还有人敢来扒拉她，状似友好地表示愿意用盘里的青菜交换宿寒的红烧肉，还说可以收下她作小弟，以后在这里她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宿寒对身份不感兴趣，于是只给他吃了一记拳头，然后护着自己的食物走远了。


    薛宥深：“……”


    他终于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给她送饭。”薛宥深凝眉吩咐着，正好起身接了个电话。


    他装作没注意到宿寒怔然讶异的目光，重新从审讯室中走了出来。等身后的门彻底关上，薛宥深则又转过身来，目不转睛地望向在单向玻璃后的宿寒。


    薛宥深想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


    可电话里的声音很快让他目光微动。


    这是检验科打来的电话。宿寒的枪支已经完成了部件全拆卸，其中的一样零件却带着点不一样的印记。


    薛宥深点开刚刚收到的图片，发现那在复进簧导杆尾部，是一个已然残缺模糊的图形。从残存的轮廓推测，像是某种猛兽的眼睛。


    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但肯定不是奥康纳，他们的家徽是山石与烈火；也不是喻氏，喻氏的象征是高雅又稀缺的花木……


    但偏偏这两家先后都派人来交涉，提出要保释宿寒。在两家的订婚典礼发生那样的意外之后。


    ……而她正是在那天逃出来的。


    薛宥深再次抬眸，将目光锁定在宿寒身上。


    中间发生了什么？


    喻氏的人声称庄园失窃，假如这话是真的，是什么重要紧急的东西会让季襄在两家的订婚当日也会分派人手追捕？甚至不仅喻氏，奥康纳也十分在意。


    还是这只是一种说辞？喻氏的Omega在订婚当日失足坠楼，奥康纳的Alpha则现场失踪……还是因为宿寒和这些事情有关？


    ……


    在宿寒吃完之后，门被推开，薛宥深面无异色地走了进来。


    宿寒食欲得到满足，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送餐盘被人有序撤走，在此时几乎产生了某种这日子也挺舒服的错觉。


    虽然昨晚糟心，但只要能吃饱一切就都有商有量。然后宿寒很清晰地认识到，她现在还算舒服，是因为薛宥深的纵容。


    所以她抬头，用某种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薛宥深走近，而他在此时也投来了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也不算陌生，只不过以前多是针锋相对，现在却多了些意味不明的平和。薛宥深眨了下眼，率先收回了视线。


    “今早，喻氏和奥康纳都提出了可以将你保释……”他说。


    宿寒挑了下眉：“所以，问我的态度吗？”


    在薛宥深默认的观察中，她摇了下头，用似真似假的坦诚语调说：


    “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薛宥深看上去并不意外，这时候就该顺水推舟询问她为什么会被追捕，然而薛宥深嘴唇一动，却让话题稍微拐了个弯。


    “昨天的监控显示，你的行驶路线一直在联邦中央学院附近区域，不过被阻拦。”他顿了顿，“你有意逃向学校附近，为什么？”


    宿寒听到了，神情中也没出现多少的讶异。她看了薛宥深一眼，笑了笑说：“因为孤立无援，所以想着或许能找到朋友帮忙，有什么问题？”


    薛宥深不动声色，掩在衣袖间的手却在缓缓收紧，他沉默了两秒，才沉声道：


    “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他此刻的神态让宿寒联想到了偶然蹭车的那次，那时候的薛宥深似乎也对“朋友”的问题有些执着。不过到了现在，似乎他的态度有了些变化。


    宿寒隐约察觉到了，却不想对这个问题做什么正面回答。


    “薛少将问这个，”她仍然用刚才懒散又警觉的语气说，“是想抓出我的同伙来？”


    “……”薛宥深不知是否该生气，注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时，他只感觉到心里暗暗动了一下。


    “如果你有的话，坦诚交代，”他用严厉的口吻说着，“但这里是讲究证据的地方。”


    “如果没有确切证据，”宿寒问，“我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如果你想，”薛宥深莫名露出了几分吝啬的笑意，“我猜无论是喻氏还是奥康纳都会伸出援手。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宿寒：“……”


    “薛少将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她用提醒似的口吻，不太耐烦地说，“几分钟之前刚说过，又问？”


    薛宥深：“……”


    “几分钟之前，我记得你才刚吃饱。”他冷声说。


    宿寒顿了下，面上神情微变，她说：“严格来说，也不算饱……不过我生性不爱给人添麻烦。”


    薛宥深：“…………”


    “你……”他看着她微微摇头的样子，险些被气笑了。


    这时，薛宥深手上的终端却亮了亮，他被吸引了注意，随后下意识皱了下眉。


    薛宥深最后向宿寒瞧了一眼，就带着终端走出了室内。宿寒打量着他的背影，从薛宥深刚才的那一眼中判断出大概是和自己无关的事。


    眼下吃饱喝足，她在心里盘算起了下一步。


    出去倒不急着出去，但也不能一直被关着。


    除了薛宥深之外，还有哪些帮手可以……


    “砰！”


    就在她沉思间，审讯室原本紧密的门被一下推开。


    有道陌生的人影在门边，还没等宿寒看清面貌时就像一阵狂风似的刮了进来，沿路留下了一片馥郁浓烈的香气。


    “噢～妞妞——”


    宿寒突然就被狂风卷进了香气的中心，那道纤长的身影急切将她搂进了怀里。


    大波浪的长卷发从肩膀晃下，一双美丽的眼睛从多情的发丝间投来情绪丰富的一瞥。


    “……妞，阿爸找了你好久，”转瞬间这人已经泪眼涟涟，紧紧将宿寒搂进腰腹间，用下巴蹭着她的头，悲中带喜的语调多少有些夸张了，“哦，你这坏孩子！知道阿爸多想你么？我想你想得一颗心都要碎了，坏妞妞……”


    一时被夺去了光明的宿寒：“……”


    shift， 谁啊？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等宿寒将人扯开的时候,薛宥深也大步走回了审讯室。他眉头紧锁，快速扫了眼室内的场景，然后对刚刚闯进来的人开了口。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这不符合程序，”他冷声说, “另外, 那只是一件物证, 不能忽略其中还存在巧合……”


    刚被宿寒推开的人正诧异地望着她抹泪，这时听见薛宥深的话就转过头来。他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外人的到来总算让他暂时冷静了一下。


    也是这时候, 已经从椅子上起身的宿寒才完整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是个从外表看来相当美丽的Omega ，风姿楚楚,妩媚逼人，长而黑的发丝和浓密的睫羽恰到好处突出了脸颊上的风情,仅看一眼就让人联想到了在夜色中盛放到糜烂的玫瑰。而他身上的那股香气也类似玫瑰，却又比那种香气更复杂,带着勾人的甜腻感。


    哪怕他此时没有看宿寒, 这股馨甜的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像暗暗涌动的波涛，一波又一波地向宿寒这边打了过来。


    宿寒整理了一下衣物，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美人Omega理了理发丝，用带着歉意却也莫名笃定的语气开了口。


    “不,薛少将,那东西是妞妞的祖母留给她的遗物,刻有我们洛家珍贵的家徽图案，它一直被妞妞带在身边，”他仍然擦拭着眼角，用成熟而沙哑的语调说, “在我们的高额悬赏下，它几乎没有可能在市场流通……”


    说着，他的眼睫颤动，露出了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凝结着丰沛的情感向宿寒看了过来。


    “妞妞，你不认识阿爸了么？”他伤心地说，“是阿爸来晚了……”


    宿寒：“……”


    什么东西？


    这是把她认成谁了？ ？


    她转头看向似乎知道些内情的薛宥深，发现他冷峻的表情中似乎也多了点一言难尽。


    而察觉到宿寒的视线后，薛宥深则微微一顿。


    ……看来她不知道。


    薛宥深的心情有点复杂，没想到拦住了喻氏和奥康纳，却是意料之外的洛家突然找了过来。


    因为枪里的复进簧导杆——那里带着的让薛宥深莫名眼熟的图案，原来是洛家的家徽。


    那是洛家的东西。


    薛宥深刚刚接到的电话就是因为这件事，因为洛家突然提出了探访的请求，却没有说明原因。


    等薛宥深出去时，洛家人已经到了。眼前的这位就是洛家已故家主的遗孀，索耶·洛，也是薛宥深那位老同学的表姐夫。薛宥深听过他的事迹，也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这足以令薛宥深有了些判断：


    这不是个好打发的人物。


    而现在索耶将目光放到了宿寒身上，带着一股莫名急切的理所应当，将她认成了走丢多年的继女。


    在得知此事时，薛宥深也惊讶，但更多的是怀疑、还有警惕。


    “这枪支是他人为她购买所得，”薛宥深上前几步，半挡住了索耶投向宿寒的目光，沉声说，“我说过了这还需要调查，贸然认亲并不可取……”


    “……哎？这样么，”索耶眨了下眼，疑惑地瞧了瞧突然拦路的薛宥深，略做思索，话里却又一次探向了宿寒，“但那枪支也是二手组装的……妞妞，那刻着白熊眼睛的复进簧导杆难道不是你的么？”


    宿寒眉头一跳，这下她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另一边，索耶无视了薛宥深皱眉的凝视，绕过他重新快步走到了宿寒面前。


    他伸手，很不见外地替她捋了捋衣领，然后就像是在丈量她的肩颈似的，爱怜地搭在了上面不肯收回，好像真是一个体贴的思念女儿的父亲。


    宿寒盯着他，还没出声，先一把捉住了那只很有存在感的手。


    她还没有和陌生人这么亲近的习惯。


    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陌生人却冲她媚态横生地笑了，用小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勾了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宿寒：“？”


    她下意识攥紧了这只暗中作乱的手,然后将其一把推开。


    于是索耶的视线也落到了自己那只被拒绝的手上。他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眨眼间便以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的速度恢复如常。


    他像什么没发生似的，收回手顺势将发丝别到耳后,继续用之前爱怜不已的目光看向了宿寒。


    宿寒脚步已经后撤了半步，在沉默的片刻后, 她出声说：


    “那个东西……复进簧导杆确实是我的。因为发现身上一直带着它,所以才想组装成枪……”


    在不远处薛宥深的目光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不确定它究竟是我的，还是我捡的。有一些记忆被我忘了……”


    “哦～”索耶闻言,露出了像胸口中了一箭似的悲痛的神情，他再次上前紧盯着宿寒的眼睛急切问道, “你失忆了？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宿寒看向他，平稳地说道：“从前挖矿, 意外之下被砸的。”


    “……哦天哪，我可怜的妞妞！”索耶立刻发出了一声悲泣, 他控制不住地又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肩膀。


    哪怕被再次避开,他也没有介意，仍然紧贴着宿寒说：“都怪那些坏人，掳走了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唉，怪不得妞妞一直不回家,你母亲如果知道该多伤心……”


    宿寒的眉毛抖了一下。她看着对方真情实意流出的泪水,以及在流泪之时眼珠仍然不住向自己这边飘来的视线,不免又沉默了一下。


    ……这家伙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


    宿寒刚刚说的是实话。那东西确实是她从原主那里发现的，但原主貌似之前就有捡垃圾的癖好，所以还真说不准。


    天上掉馅饼也能砸到她的身上？


    ……不管怎么说，这馅饼能不能吃也是两码事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惑, ”那边，索耶抹去泪花，柔声开了口，“妞妞，你跟我回家里，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说不定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宿寒听着，先越过他看了薛宥深一眼。


    索耶也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对薛宥深以友好的姿态笑了笑。


    “我想薛少将应该能够理解我的这份心情，”他低哑的语调里隐隐透着股不容拒绝，“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妞妞，为了安她的心，我们也需要尽快去做鉴定……”


    这就是要将宿寒保释出去的意思。


    以洛家的地位，哪怕最后调查出来宿寒的身份有问题，除非薛宥深较真，否则大概率她是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所以是否较真、是否从此刻就较真……是薛宥深的选择。


    他的目光定定的放在了宿寒的身上，静默了片刻后，薛宥深缓声问：


    “……你想好了？”


    ……


    宿寒没想到这次能出来这么快。


    她回头瞧了一眼后方的建筑，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索耶正走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身姿摇曳，步伐泰然，不时就回头投来一道柔情中夹杂着催促的目光。


    宿寒面色平静地跟着他，在一辆从外表来看装饰相当华丽的车前停住脚步


    这车的绚丽色调让宿寒微微挑了下眉，以她平常习惯爱穿黑白灰的低调审美来看，这种花花绿绿的风格属实有点……刺激眼球。


    而等她步入车内后，发现里面的颜色比外面还要丰富不少。


    索耶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停顿，他走进一片色彩交接的装饰中，像是一只自如的孔雀振翅回到了自己的巢xue。


    他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亲切地将宿寒按到了酒红色的真皮座椅上，力道中多了些不必要的勾缠。


    而他显然又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在宿寒眉头一动还没说话或者动作时，他就已经收回了那只按在她肩上用指尖打着圈的手，像只蝴蝶微作停驻又很快飞开了。


    “要喝点什么茶？”索耶说着走到了对面，打开了立在那里的一间装饰精致的柜橱，他说，“你母亲在的时候最爱喝雪顶红茶，要试一试吗？”


    他望来的眼波呈现出和身形一致的风情楚楚。


    宿寒：“……不了。”


    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说：“我喜欢喝白开水。”


    这下索耶脸上的神情又变了变，却仍旧没有让宿寒觉察到。面上，他只是略作讶异，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索耶举着一杯据说是亡妻最爱喝的红茶，坐在了宿寒的对面。借着茶香氤氲，在安静的空气中，索耶再次将视线投到了正垂眸举杯的她的脸上。


    茶杯中升腾着热气，而在热气之后的那双紫色眼睛却泛起一股截然不同的幽凉，像是在打量或者评估，仿佛蛇类终于忍不住吐出了长长的信子来，来感知环境的温度。


    “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宿寒简单抿了一口水后，冷不丁地出声道。


    会这样问，自然就是不准备采纳他话里那个阿爸的自称了。


    索耶的手指在杯身上摸索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神情中适时浮现了一些幽怨。


    “……怎么称呼都好，”不过他放缓了声音柔声说着，“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如此宽容的作态让宿寒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宿寒的脸上染上了些真情实感的疑惑，和始终如一的谨慎，“我是说，亲子鉴定都还没有做，也有可能……”


    “不会有那个可能，”索耶却截断了她的话，用莫名笃定的语气款款说道，“我不会找错人的，妞妞。所有人都知道……你小时候是和我最亲了……”


    “——我怎么会认错你呢？”他望着宿寒，用低哑的声音补充。


    宿寒面上的神情似乎没有变化，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睛，像是在平复因这番话而引起的心绪波动。


    她回忆着这番话，似乎品味了另一种意思…


    “亲子鉴定是要去医院吗？”在一阵不算长的沉默后，宿寒出声问道。


    “哦不，你母亲的生物信息还在新城。所以我们今晚休息一天，明天就启程回家。”索耶安抚似的开口。


    宿寒顿了顿，却说：“在那之前，我想去见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得到消息的时候, 季襄才刚从疗养舱中出来。


    连续发生这些不受控的事件给他原本就算不上康健的身体带来了不小冲击，季襄纵使强撑许久，还是在深夜昏了过去。


    莫黎用强制性的药物手段让他睡了一天, 才让情绪激动难以自控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


    季襄难得度过了整夜无梦的一段睡眠。不然只要清醒，他的脑中就永远在沸腾翻涌,想到丢失的密匙、逃走的宿寒、突然坠楼的喻临,还有……还是宿寒。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季襄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抓住她。


    尽管她现在被薛宥深带走了, 而后者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季襄保释的要求。季襄想到了薛氏和维拉尔之间密切的姻亲关系，也听到了有关她身份的一些怀疑。他当然该恼怒，事情超出控制往往会让人焦灼不已。他应当立即思考对策, 抓紧和奥康纳互通消息，找到最合适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然而, 然而率先在他的心头盘旋的是存在感分外鲜明的一股不甘。


    这样的情感来的强势又不讲道理，仅仅是察觉到它的那一刻, 就让季襄的行动变得迟缓。


    ……


    关于她，关于宿寒。


    他心有不甘。


    明明最开始只是一个荒谬的需要被纠正的错误,哪怕后面确实有些偏离了轨道,季襄也有信心将它控制。现在也只是一个小错误而已……然而，偏偏他发现自己不甘心。


    不甘心……这只被视为“错误”。


    尤其是对宿寒而言。


    ……甚至这股不甘还擅自滋生了另一点儿不会被承认的情绪。


    季襄想，她和海盗余党真的有关联吗？


    她拿枪的姿势，从庄园逃跑时的轻车熟路, 派出去的人汇报说她甚至敢当街射击……


    她确实是一个过分胆大的人。


    哪怕她和谢伊有些关联, 薛宥深会相信吗？


    不。如果薛宥深知道宿寒和谢伊之间的关联……他会不介意吗？


    季襄可能是头脑发昏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在担忧宿寒真的出事……


    而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从疗养舱中睁开眼睛不久，季襄就从中翻身而出。不过还没等他亲自去军部敦促, 医院那边却率先来了一通让人意想不到的电话。


    ……


    宿寒……她怎么会……她来了？


    季襄根本来不及换衣服，立刻驱车赶到了喻临入住的医院。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喻氏开设的，在宿寒步入的第一时间季襄就得到了消息。


    所以宿寒也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就见到了季襄。


    走廊中，他看上去风尘仆仆，身体瘦削而虚弱，却没有撑手杖，就这样大步走了过来。


    季襄面色苍白，眼角隐隐泛着一圈红，周身冷肃的气势却令人不敢直视。直到看到宿寒，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瞬间僵在原地。


    季襄嘴巴颤抖，正想说些什么，余光中却发现了一点异常……宿寒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季襄骤然闭紧了嘴巴。


    他的视线扫了过去，随后一滞。


    ……索耶·洛？


    “哎呀，季先生，真是好久没见了！”索耶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也笑眯眯用轻飘飘地打了声招呼，自然的将带着几枚宝石戒指的手搭到了宿寒的肩上，嘴里惊讶，“没想到你和我们妞……我们小寒也认识呢！”


    季襄盯着那只手，眼睛眯起，眼角则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宿寒就上前走了几步，那只手就被顺势落在了身后。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她仿佛完全没有寒暄的意思，只是望着季襄直截了当地说道，“让我见他一面。”


    这个他自然指的就是喻临。因为伤势过重，他现在尚未苏醒，仍然在监护室中。


    季襄凝视着宿寒，眼珠像是嵌在了眼眶中一样僵硬，只能完整而清晰的倒映出女Alpha那张无什表情的脸。


    他突然想笑，却发现面部的神经早已失去了掌控。


    季襄只能僵着脸，用轻而缓的语气问：“你说什么？”


    于是宿寒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是感到了一点惊讶，又有点了然。她移开目光，轻轻吸了口气。


    “我要见喻临。”她继续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季襄觉得他该动手掐死她。


    ……


    等顺利走进监护室的时候，宿寒还在想刚刚季襄的表情变化。


    看上去是气坏了。不过管他呢。


    让他先找索耶过过招好了。


    宿寒快步走到了喻临的疗养仓。前。


    经过及时抢救，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下来，但仍然在重度昏迷中，真正苏醒大概还要一段时间。


    宿寒望着他在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面颊，没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笨蛋啊。


    她伸手理了理喻临额头上的碎发，难得地感到了一些无奈。


    她说的那句祝你好运，可不是要祝他大难不死的好运。


    宿寒知道，凭她一个人肯定难以对抗喻氏的追捕，说不定还没有找到帮手就会被抓住。


    那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她是个谨慎的人，并没有将原钥匙带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将它交给了喻临保管。


    ——尽管那时候喻临同样没睁眼，也有些风险。


    但宿寒想的是，如果她不幸被抓，总要找个能把自己救出去的人。


    喻临就很合适。


    只要他有筹码，或许可以越过季襄和奥康纳建立联系。毕竟他是联姻的本人。


    加上那朵花，喻临知道花香的寄语。他们总会再相见的。


    有了这个盼头，恋爱脑多少也能支楞一点。宿寒倒是没想着喻临能突然变得老谋深算和季襄打擂台，而是想借机将季襄主导的局面打散。哪怕喻临做不到这一点，被抓的宿寒也能掌握一些主动权。


    然而意料之外，喻临现在躺在这里人事不知了。


    唯一好点的地方是，看刚才季襄的表现，他仍然没有发现钥匙的下落。


    ……所以会在哪儿呢？


    宿寒当初将钥匙塞进了喻临的裤兜里，并且在他的手边放了一朵花。现在花不见了，喻临也完全换了一套衣服。


    宿寒觉得有些棘手。如果衣服是在喻氏庄园，那么季襄早晚会知道。


    她俯身凑近，像是要在喻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另一边手则不太带希望地顺势按在了他的裤腿上。


    ……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他的裤兜摸上去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硬的东西。


    但下一秒，宿寒意外碰到了喻临的手。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攥成了拳头。另外一只手也收紧了。看上去用力掰也是掰不开的。


    ……这似乎有点不太正常。


    宿寒挑了下眉。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于是她侧过头贴在了喻临的耳边。


    “放松点，”她试着轻声说，“喻临，我来了。”


    宿寒顿了顿，重新在喻临的额头上印下了一吻。


    而这一幕通过监护室门边的摄像头清晰地转映到了季襄手边的终端画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寂静的医院走廊中早已被清过场, 现今只剩下了两个人。


    季襄和索耶分据两边，中间隔开了不小的距离。谁都没有打破寂静的意思。


    季襄站着靠在窗边，从背影看像是在观看外部的风景。然而在正面,他的视线却一瞬不移地落在了终端的画面上。


    画面的来源就是喻临病房门边的监控摄像头。它能够总揽室内全貌，方便主治医师随时查看病房内病人的情况并作出应对。


    现在季襄拿到了这个权限。


    所以他看到了一个吻。


    一个在跑路之前还不忘送花的Alpha, 在这种时候印在喻临额头上的吻。


    季襄的手攥紧了终端, 用力到肌肉痉挛、分外僵硬, 然后这点僵硬就从手蔓延到了手臂、肺腑……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冷硬而枯涩的石雕。


    他想，原来是因为这个。


    ……像对可笑的苦命鸳鸯,一个逃命一个跳楼。现在又在演什么深情戏码？


    宿寒，难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明明是个贪心的骗子、狡猾的疯子,倘若有一点良心或者自知之明，那么在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触他,或者见好就收的离开他，那么一切都不会恶化到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这种时候……这种时候难道她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真心吗？


    ……


    谁会在意这个？


    谁能在意这个？


    季襄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露出了无声的冷笑。


    当初意外发生时，他感到震怒，同样有痛心……而现在，季襄或许可以把它们全部转变成一股怜悯, 对喻临的怜悯。


    他只能闭着眼睛,像错过那束花一样继续错过这个吻。


    ……尽管他足够年轻、足够愚蠢、足够冲动,大概就是这些让他容易得到一个薄情的Alpha的一时青睐，但那有什么意义？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难道，他真的了解宿寒这个人吗？


    季襄在心里发出了尖锐的讥讽的声音，这样的声音甚至越来越响。可就算这样,还是难以压下那股自心底激涌而出的苦涩的潮水。它们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让他的唇舌也变得僵苦难言。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中女Alpha的侧脸，她的眉梢、眼角、鼻梁和唇角，所有的弧度都变得柔和……这是他几乎从未在宿寒脸上见过的。


    他和宿寒只有一些欲望的勾缠、虚与逶迤的试探、或者剑拔弩张的对峙。一切的一切，季襄心知肚明。


    没错。所以他恨她。他本就该恨她、继续恨她。然而在此时此刻，这些恨意却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混沌不明的样子。


    季襄想问，那他算什么？


    明明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和任何第三者都无关的那么多。如果宿寒已经让他相信了她是个混账，又怎么能对别的人……换了一副样子？


    季襄不愿去想是喻临和宿寒认识在先，也不愿再去思考喻临继子的身份。


    他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


    是宿寒夺走了他的贞洁，是喻临这个不受控制的继子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来指责他的品行。他们两个却相爱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不该开始。


    季襄是个贪心的人。只是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他确实很少再有迫切要得到什么的心情。


    可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季襄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他最后再看了一眼终端的画面，然后摁灭了屏幕。


    他浅浅闭一下眼睛，用毅力驱使着自己立刻恢复平静。


    而这时，走廊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陌生的铃声。


    正懒散坐在座椅上的索耶眨了下眼，很快将终端里的来电掐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季襄冷漠的恍若未闻的背影，便收回目光，将注意力继续放在了终端浏览的内容上。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眼珠垂下，视线专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殷红的嘴唇，仿佛兴致盎然。


    防窥的屏幕上是宿寒的一张照片。


    终端里他刚刚接收的让人调查到的关于这个继女的所有背景资料。


    次外环、残疾、保安、和首都星的多个上等人有纠缠……然后顺顺当当的活到了现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啊。索耶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也或许是短时间内调查到的有效信息并不多，总之浏览完这份资料并没有耗费索耶太长的时间。所以他便又将资料调到印着宿寒照片的那一页，然后将这张照片点击放大。


    索耶爱怜似的凝视着它，伸出手用刚刚点过嘴唇的小指在女Alpha的脸颊上轻轻刮过。


    所以，你会喜欢什么呢？


    如果是那么聪明的孩子，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动心哦。索耶在心里这样对自己告诫着。他吸了口气，唇角隐约勾起了一点满足而得意的弧度。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老天给他的一份礼物。


    这样轻松的想着，索耶感到快意，不过他嘴角的笑容还没扩大却又滞住。


    他抬起眼，发现季襄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来，用属于贵族的那一种矜傲视线望向了他。


    两人曾经在一些宴会上见过几面，但彼此并不算熟悉。索耶曾经听说过季襄，知道他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就在刚刚，他和宿寒的一些不太寻常的氛围让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索耶感到讶异，也很是好奇。


    他没打算隐瞒这一点。


    巧的是，季襄似乎也没准备遮掩。因为他在沉默片刻后便出声问道：


    “据我所知，索耶先生一直住在新城。不知是什么时候和她认识的？”


    季襄的声音不紧不慢。索耶顿了一下，对于他话里的那个人当然也不会猜错。


    于是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慨叹的语气说：“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和小寒不管什么时候认识都是缘分呀。说起来，季先生是什么时候和她认识的呢？”


    还是像刚才一样，打太极似的含糊不明的回答。季襄扯了下嘴角，盯着他一时没有出声。


    他很难不生气。


    喻临就算了。索耶·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季襄在寒暄过后就问起了他和宿寒的关系，然而索耶是这样回答的。


    “小寒……她似乎不太想现在就公开呢，我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他用稍显做作的语气，遗憾似的出声道，“哎呀她还没对我说过，原来跟季先生也是朋友啊？”


    这是个惹人厌恶的对象。季襄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后两人不阴不阳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谁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索性便都冷漠地安静下来。


    季襄那时惦记着病房里的宿寒和喻临，然而现在再看到索耶这个人，却不能视之无物。


    他正要继续开口，却见索耶一改慢悠悠靠在座椅上的姿态，他面带笑意飞快起身掠过了季襄。


    “小寒~”


    宿寒刚走出门，迎面就扑来了一股浓郁的香气。索耶已经迎了上来，用亲热的略带催促的语气说：


    “见完了人我们就回去吧！我这趟出来太急，还有礼物要给你看呢。”


    宿寒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季襄那边。


    ……


    “……其实我要补充一个条件。”宿寒说。


    她和季襄两人来到了一间空置的病房内。宿寒神情冷静，正要向季襄展示自己重新拿到的那枚圆钥匙，并考虑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气他一气，却见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作声的对方突然大步逼近了她。


    季襄伸出手，故意揉乱了宿寒身上刚被索耶洛整理过的衣领。他一把扯着它，将宿寒拽了过来。


    “条件？好啊，”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地说，“你让他滚！”


    在他的力道下，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四目相对，几乎鼻尖相抵。宿寒能清楚地感知到季襄急促的呼吸、和他眼眶中仍然没褪去的绯红。


    “谁？”


    宿寒嘴角扬起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她垂眸看了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背，然后盯着季襄的眼睛轻声问：


    “不会吃醋了吧？”


    季襄的瞳孔骤缩，紧接着又听她继续用冷淡而懒散的语气说道：“但不管为了什么，季先生在我这里都不可信。”


    她伸手便要将季襄的手拽开，然而季襄很快地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眼角的红意愈发湿润。


    “你以为他好到哪里去？”季襄继续凑近，紧盯着她哑声说，“索耶·洛曾被指控谋杀自己的妻子，你知道吗？”


    宿寒顿了一下。这种爆炸性消息她还真不知道。


    她再度看向季襄，这一眼让他濒临极限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


    “还有洛家的事情，”他说，“你应该也不知道吧？”


    洛氏也是老派财阀，根基深厚，枝繁叶茂。然而家族内斗严重，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家主世代奉行养蛊的策略来找出最强者，因此每一代的继承之战都异常激烈，发生冲突流血也绝不罕见。在这一代，那位卡拉斯·洛女士的上位甚至是以失去亲生骨肉为代价的。


    她在位不过几年就去世。而近年来，勉强维持了风平浪静许久的洛家隐约又要掀起风波，他们大张旗鼓地找寻起了那名失踪多年生死不知的洛家小姐。


    “……你觉得这是为了什么？”季襄问。


    宿寒在心里“哦豁”了一声。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接下来要恢复日更啦，也会把前面的章节修一修


    第86章


    季襄紧紧盯着宿寒的脸,说话时脑中突然闪过了些什么，让他神情微变。


    “——难道你是……”


    这话没说完，他就被宿寒一把推开了。季襄的身体向后撞到了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他的脊背磕到架子坚硬的棱角, 立刻痛得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咬紧唇瓣, 剩下的话也被顺势吞进了嘴里。


    宿寒恍若未察。她理了理衣领, 又恢复成了刚进来时那种冷淡而严肃的神情。她决定还是要拉回正题。


    “我是来谈这个条件的, ”宿寒再不耽误，拿出了从喻临手里拿到的钥匙，说道, “我可以交给你。但在你们读取这个钥匙的时候，我也要在场。”


    季襄面色苍白而神情阴沉, 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宿寒的脸上，然后放到了她的手心, 毫不费力地辨认出——那上面正是宿寒从他这里抢走的密匙。


    季襄缓缓地攥紧了拳头，指尖甚至深深嵌进了掌肉里。他克制着背部的疼痛,就像克制着那些努力想压制但轻易就被唤醒的带着疼痛的记忆、和记忆中不甘的屈辱感、事与愿违的怨愤。


    ……


    他狠狠的闭了下眼睛。


    季襄用手肘撑着背后的架子。勉强站直了身体。


    “……你要做什么？”他用格外平静的声音问。


    “我只是个小人物,或者说在季先生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小人物，”宿寒在这时才吝啬的展露了几分轻快的笑，她反问，“小人物能做什么？”


    这样的回答让季襄彻底沉下了脸色, 他唇瓣紧抿, 迟迟没有再出声。


    “看来季先生需要时间考虑, ”宿寒看出了他的犹豫，明白不能逼迫过急，就大度地说道，“好在我还没有把你拉黑, 考虑清楚了再联系吧。”


    她说完了这些话就要离开，然而在路过季襄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


    “……”


    季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眶中的红色愈发浓烈，甚至染上了一点隐约的泪花。他咬紧了牙齿，仍然没有说话。


    宿寒侧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却是一根根掰开了他的手指，抽出了手臂便继续向前走。


    “——宿寒！”


    季襄沙哑的喊了一声，用手推开架子要大步追过来。然而过分激动的情绪和疼痛交织在一起，使他的眼前变得眩晕。季襄没有看清前面的路，脚下不慎被桌脚绊了一下，“噗通”一声就栽了下去。


    宿寒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她发现季襄虽然扑倒在地，但眼睛还是努力能睁开的，就没再管。


    ……反正这也是他的地盘。


    谁知道她待久了有没有危险。


    宿寒冷酷无情地从门里出来，门后立刻响起了一阵哐啷啷东西砸过来的声响。她也没有回头。


    索耶正在门边。他美丽的脸颊上有些惊讶，仿佛正是被刚才室内的响动吸引过来的。见到宿寒，他微微松了口气，眼神中还残留着刚刚被拒绝的幽怨。


    “发生了什么？”索耶问。


    宿寒摇了下头，说：“走吧。”


    她没有多说，神色如常地越过了他。


    索耶的眼神闪了闪。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瞄了眼被紧关的门。他嘲讽地笑了两声，随后才慢悠悠转过身去追宿寒的步伐。


    ……


    不多时，两个人一起来到了索耶下榻的酒店，这也是洛氏开设在洛城的企业。索耶轻车熟路地带着宿寒到了顶层，兴致勃勃地找出了他口中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个年代古老但是装饰精致的八音盒。


    “这是从前你最喜欢的东西，可惜在你失踪的那一天被摔坏了。阿爸……嗯、我，把它找了回来，已经派人帮你修好了。这样一切都没变过……”索耶深深地望着宿寒，眼睛中似乎还有些热泪盈眶，他偏过头擦拭了一下眼角。


    宿寒：“……”


    可惜她心里毫无波动。


    她接过了那个八音盒，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唯一比较庆幸的一点是这八音盒是是鎏金的色调，没有被装饰成花里胡哨的风格。


    能不被污染的保存这么些年，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是有心了。


    “你和我……”宿寒暂时认下了身份，问道，“从前关系很好吗？”


    “当然！”索耶顿时连抹泪都顾不上了，立刻说，“从前你可是最黏阿爸的了，你的许多事情都是只有阿爸才知道的……”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索耶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又循循善诱地说道，“但从前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阿爸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宿寒这时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及时抽开了差点再次被他暗中握住的手。


    “……和我讲讲从前的事情吧。”她说。


    索耶神情未变，他用手挽了下耳边的长发，看上去并没有介意宿寒的拒绝，而是包容又耐心地点了点头。


    “从前呢，你很小就失去了生父，是个孤僻但乖巧的孩子。后来你的母亲把我领回去，让我做了你的父亲……你很喜欢我，会偷偷穿我的衣服。哪怕人很小根本撑不起来；也很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哪怕吃不下了，还会把自己的肚子吃撑。妞妞，晚上你总要缠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的……


    “你的母亲害怕你出现意外，一直把你藏起来，不许你见生人。但你总是向我撒娇，让我带你出去……”


    索耶说的缓慢，甚至垂下了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他的语气真挚，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实际上，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忆起当初刚踏进洛家时被那个小贱种羞辱的日子了。


    现在想想，被剪碎衣服、打翻饭菜、被折磨得彻夜不眠……都是些小儿科。索耶永远有耐心，有充足的耐心。


    他眨了下眼睛，继续用哀伤的语气说：


    “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你还不到5岁就丢了。唉，真该给你看一看当初的照片——可惜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大火加爆炸把一切都毁了。但没关系，我还是能认出你。”


    宿寒默不作声地听着，冷静地分析着他话里的信息。


    主要的有一点，洛家的女儿信息是被严格保密的，甚至后面出了意外遗失了，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而作为真正接触过小时候她的人，索耶在认人这件事上有很大的话语权。


    “你眼睛的颜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见她沉默，索耶补充道，“你身上更有家里的信物，不用担心，阿爸不会让任何人怀疑你的。”


    说到动情处，他锲而不舍地终于一下抓住了宿寒的手，唇角便露出了一点笑。


    “就算是薛少将你也不用担心，以我们的背景，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一根汗毛。”


    宿寒隐约听出了一点深层意思。好像只要她认下了这个洛氏千金的身份，不管真假，只要她能取得索耶的信任，就能万事大吉。


    而另一方面，她也会和这个人深度绑定到一起。


    宿寒看着索耶这张风情万种又表情真挚的脸，脑内闪过多种思绪。最后她顿了顿，仍然将手抽了回来。


    “那谢谢你了，”她用隐约被触动的语气说，“索叔。”


    索耶：“……”


    这称呼让他脸上的神情僵硬一瞬，很快被掩盖了过去。那只刚刚抓过宿寒的手被他收回了袖间，索耶不动声色，悄悄的用手指摩挲着掌内残余的热度。


    宿寒一时没注意到，又问：“那我是怎么走丢的呢？”


    索耶叹了口气：“是你六叔当初带你去游乐场，结果那里发生了动乱，你六叔中枪离世，你也失踪了。”


    “六叔？”宿寒抓住了一个信息点，问道，“莫非家里还有很多个叔叔或者姑姑吗？”


    “从前有很多，但现在嘛，最主要的就是你五叔了，”索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宿寒的领口，似乎还是看着那里出现的褶皱不太顺心，于是用另一只手去理了理，嘴里轻轻的说，“你会见到他的……虽然他和你母亲关系不太好，但是，你也不要太介意哦。”


    宿寒这次倒没急着阻止他的动作，只是突然道：“你不喜欢他吗？”


    索耶顿了一下，而后抬起眼睛，纤长的手指沿着宿寒衣领的下弧线向后刮过。他凑近了一点嗔怪似的说道：


    “见到了小寒，我还能喜欢上别人吗？”


    声音落下，他的手指已经绕到了宿寒的后颈，从衣领划过，却突然向上在宿寒腺体的周围刮了一下。


    宿寒睫毛一颤，立刻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视线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原本静谧流动着的空气仿佛也在此刻停滞了。索耶动了动，从纤长的睫羽下去看宿寒的脸，然后目光落到了她的唇瓣上。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继续凑近。然而宿寒却适时错开脸颊，同时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腕。


    “……菜应该好了。”宿寒还是用这样毫无波动带着些防备的语气出了声，同时越过他向后走去。


    索耶停在原地没有阻拦。


    宿寒若无其事的走到了门边，却发现身后没动静。她顿了顿，犹豫要不要回头，视线一扫，正好在透明的玻璃材质的门上身后看到了倒映出的人影。


    索耶仍然站在原地。他举起那一只刚刚触碰过宿寒腺体的手，然后将那根手指贴到了唇边，在上面慢慢擦了一下。


    本就红润的嘴唇变得更加殷红欲滴，然后他目光一动，不偏不倚地向玻璃上的宿寒看了过来。


    之后歉意地笑了。


    “啊呀，等我吗？”索耶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还是那个慈爱又急切的继父的模样，立刻迈动了脚步，“抱歉小寒，阿爸来了……”


    宿寒：“……”


    她将视线收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晚餐是按酒店最高的规格准备的, 菜品十分丰盛，琳琅满目。宿寒一到餐厅就完全被食品的香气俘获了。


    她暂时把其他的事情都忘了，坐在餐桌前的神情称得上专注。索耶也跟着坐在她的旁边,然后就完全被忽视了。


    不过他很有吸引宿寒的方法。


    在宿寒忙着犒赏味蕾的时候，她进食的速度很快,但索耶的眼力也不差。宿寒尝过了哪一道,他也跟着去试那道菜的味道。宿寒吃了一半,发现自己像觉醒了某种重影跟随的特异功能。


    索耶在捞菜之余，也会慢吞吞地夹起一点来品尝，眼神还是始终落到宿寒的身上。


    “我想知道小寒现在喜欢吃什么, ”他眨了下眼，无辜地解释说, “总想多了解小寒一点呢。”


    说话时，他将筷尖放在牙齿间轻轻咬了咬。语气慈爱,眼神却实在不庄重。


    宿寒沉默片刻，然后用公筷从骨头汤里夹出了一块光滑而完整的骨头,将它放到了索耶的餐具上。


    “……索叔别光管我了, ”她一本正经又不冷不热地回应，“来，牙口不错就啃个骨头吧。”


    索耶：“……”


    他看了眼面前那根光溜溜的骨头，忍不住捏了捏筷子,然后看着宿寒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总之, 接下来这段时间总算安静了。


    晚餐结束后, 吃得满足的宿寒来到了自己的房间。这里的住宿条件比起她昨晚住的宿舍真是好上太多。


    宿寒长呼了一口气，仰面倒在了软绵绵的大床上，这时候才有空拿出了被没收后又归还的终端来。她打开界面，开始搜索有关新城洛氏的消息。


    夜色渐深, 当宿寒洗漱完正要睡觉的时候，房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索耶先生在晚餐时误食了过敏性食物，现在浑身发热……但是他一直抗拒用药，”垂着头的侍者——也应该是洛氏的人，站在门边，恭敬又急切地对宿寒说，“小姐，请您过去看看吧。”


    宿寒：“……哦？”


    她微微挑了下眉。


    当她来到索耶的卧室时，毫不意外地先被里面分外豪华又五颜六色的布置晃了一下眼。然后她看到了中央的大床上，索耶正虚弱地靠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和眼睛颜色相近的深紫色的睡衣，眉头紧皱，面上潮红，唇色却苍白。有位医生和几名佣人正尽职尽责地围在床边劝说他用药，却被一概拒绝。


    “……我说了不用！”索耶用嘶哑的声音冷斥，“都滚！我只是陪妞妞吃了顿饭而已，哪能……哦，你怎么来了？”


    他夹杂着怒意的目光正好撞见宿寒，立刻就软化了下来。索耶用手撑住额头，坐直了身体，像是不管不顾地就要从床上下来。


    “小寒~你怎么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咳咳……”


    宿寒：“……”


    她心想不管真假，这新上任的“小爸”也是挺拼的。


    ……谁能想到她这短短的被色诱过多次的一天还没过完呢。


    在周围人用目光无声的督促下，宿寒快步上前，先用手虚虚按了下索耶的肩膀。


    “别乱动，”她说，“听说你因为食物过敏生病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索耶顺势靠在床头上，风情万种的大美人此时身上多了些惹人怜惜的破碎感。他欲盖弥彰的低低咳嗽了两声，笑了笑哑声说：


    “你别听他们瞎说。不过是小事，明天就好了……”


    “不，您这次过敏非常严重，”医生在旁边听不下去似的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这是从前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如果不及时用药的话，恐怕明天会起浑身红疹然后……”


    “够了，许医生！”索耶立即训了一句，然后看向宿寒，露出了坚强的笑，“别听他的，小寒，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


    迎着他的目光，宿寒有些想笑。某一瞬间她有些恶趣味的想：如果这时候自己真的应声走了，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


    但八成还会有幺蛾子接着来。


    所以宿寒摇了下头。她看到了医生那里拿的托盘，上面正装着药片和针剂。


    “效果最好是用针剂注射，”医生解释说，“但是索耶先生一直排斥，所以也准备了药片，还是要尽快让他吃下。”


    宿寒表示了解，然后就把这个托盘接了过来，说道：“索叔，明天不是还要继续给我讲从前的事情么？所以不如现在吃药，好的更快一点。”


    索耶用手撑着脑袋，睫毛下的眼珠向她这边瞟了一眼，又很快垂下，还是摇头拒绝：


    “我的身体我清楚。你就放心吧……”


    “你这样我很难放心。”宿寒打断了他的话。


    “……嗯？”索耶听见这句话便抬起头来，苍白的面颊上神情微变。他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话，却又偏过头去低低叹了口气。


    这时房间里的其他人全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索耶望着宿寒，终于说道：


    “听你这样说，阿爸好开心……唉，我做得不好，总觉得你不喜欢我呢。”


    宿寒这个时候已经坐到了床边，她暂时忽略了那个屡教不改“阿爸”称呼，只是面不改色的说：“怎么会？”


    索耶幽幽的用眼睛去瞧她，不安地追问：“真的吗？可为什么你对待阿爸的态度总是这么冷淡？唉，阿爸好伤心~”


    在宿寒还没出声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将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不信你摸摸看。”他哀哀切切的说。


    宿寒：“……”


    老小子忍不了几秒就图穷匕见。


    还挺软。


    ……


    索耶的睡衣原本系得严实，但被他随意一扯就裂开了不小的缝隙，饱满的胸肌呼之欲出。宿寒的手被他拉着按进了肌肤的弧度里，热度瞬间就蔓延到了她微凉的掌心上。


    索耶下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似乎是舒服。他继续蹭了蹭。原本防备着宿寒很快将手抽回去，他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但很快他就发现宿寒似乎没有抗拒的味道，所以缓缓放松了些力道，用另一只手撑着柔软的床面，将身体向前又送了一寸。


    宿寒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手上。她盯着那里没说话。


    于是索耶那张幽怨而试探的脸上，悄然闪过了几分得逞的笑意。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在灯光下，人的虚影出现了几分明显的晃动。


    索耶脸颊上的潮红变得更深，却多出来了点不一样的意味。本就松散的睡衣渐渐门户大开。


    “明明阿爸是你最亲近的人，”他再接再厉地说，“难道你还怀疑阿爸对你的心吗？”


    宿寒一直没有作声，这时便将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到了索耶的脸上。他要笑，但紧接着却忍不住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她突然用手***了一下，然而脸上的神情还是没有变化，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嗯……”索耶有些难耐，望着她忍不住张开了嘴巴，“不……哼嗯。”


    索耶觉得意外又颇为志得意满。他从唇齿间吐出了一口热气，眼睛里也渗出了点泪花。他凝视着宿寒的眉眼，心里飘忽的想：


    ……还是这个时候可爱一点啊。


    他忍不住要笑。但就在这个时候，宿寒却非常迅速地从托盘上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了药片，迅速精准地塞到了他的嘴里。


    “哈……呜、咳咳！”尚且神情迷醉的索耶瞬间被唤回了神智。


    他瞪着宿寒还没反应过来，但加重的痒意却让他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于是那枚药片就被猝不及防的咽了下去。


    索耶仰着脖颈，剧烈喘息着，再次看过来时，眉宇间就多出了些不可置信中带着怒意的神色。他用力抓了抓宿寒的手腕，正要说话，但宿寒的手却突然从他的胸前抽走了。


    索耶惊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他就被推倒并且被按着翻过了身去。


    “——小寒？！”


    索耶发出了一声惊叫。他感到宿寒似乎俯身过来，胸腔中的心在咚咚跳着，莫名感到紧张。本来已经提前打过抑制剂的腺体这个时候开始控制不住地渗出了些甜腻的馨香。


    索耶还是说服自己理智，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床单，在上面揪起一圈深深的褶皱。


    但紧接着他却只感到屁股一凉——


    宿寒直接掀开了他的睡衣，将那支针剂一下扎在了他的腚上。


    “啊！宿寒！！”


    一点不算明显但是仍然尖锐的疼痛让索耶瞬间惊醒了，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开始像个搁浅的鱼一样拍打着挣扎，并努力用小臂撑起了上半身，一时间什么伪装都忘了，对针剂的强烈排斥让他尖叫着：


    “不行！好痛！宿寒你滚……唔！”


    这叫声到后面却突然变了调。因为宿寒的手又伸到了他的胸前。


    宿寒熟练的** 。索耶猝不及防，身体一软，整个人又跌了下来。但是针头刺入皮肤的那种恐怖的触感仍然刺激着他的神智。索耶撑着身体想起来，摇着头拒绝，嘴里却不停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这种又痛又爽的感觉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成了两半，却又混合在一起让他的大脑变得迟缓而混沌。


    好歹宿寒注射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将针头丢开，同时另一只手也利落收了回去。


    “我看索叔确实烧得厉害，”她还是用那样冷静的语气说，“双管齐下，可能效果更好一点。”


    索耶彻底趴在了床上。一时间根本没有听清楚宿寒在说些什么。等他眨了下眼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已经啪的一声关上了。


    他扭过头，室内空荡荡的，宿寒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索耶摸了摸仍然隐隐作痛的臀部，他咬紧下唇，神情渐渐冷厉。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床边的台灯上，里面有他之前特意安放的摄像头。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它拽过来摔到地上，发出了“哐啷”一声响。


    ……小兔崽子！


    索耶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冷笑着想：


    我还就不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宿寒面无异色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她在心里冷哼。


    ……这点小花招还想勾引，难道她看起来很像色鬼吗？


    宿寒觉得索耶此人属实有点颠颠的。


    不过话说回来, 要是简单点的话，面对一个风情万种的Omega热情引诱, 宿寒兴许会顺水推舟。可惜问题是索耶明显就不太简单。


    保不定是挖了坑等着她跳呢,才不上当。


    这才短短一天, 索耶好像真的很心急了。宿寒暗暗地想，是因为在传闻中的洛家确实遇到了压力吗？


    下午她查到了一些有关洛家的消息，发现那位洛五叔最近似乎势头很猛,很多新闻都在报道他近年来野心勃勃，势力异军突起,他膝下的子女也各个事业有成，其中不乏明星或者政客,看着花团锦簇，一家人都十分耀眼。


    与之相对的就是掌握了家族大权但是人丁凋零的大房了。洛老大在继任家主后,没几年就生病去世了。她的亲生血脉下落不明。续娶的小丈夫还一度背上了杀妻的嫌疑被千夫所指。不过正是这名洗脱了污名的小丈夫,也就是索耶，将内耗严重的家族撑了起来。


    他自述和亡妻鹣鲽情深，誓要守节决不改嫁，并且也在积极找寻丢失的继女,在星网络上赢得了大量的舆论声援。


    但现在他一个鳏夫和洛五一家人相比起来势单力薄,所以索耶对于找到的继女态度过分殷勤了些,似乎也不算异常。


    ……


    可要发展布伦恋就太超过了吧？


    而且才短短一天，宿寒了解到的信息相当有限，也无从判断其中的真假，对于索耶这个人她不会轻易信任。宿寒是个谨慎的人, 尤其是现在，她谨慎了不少。


    老天让她阴差阳错之下上了这条船，那么她总要把握好这个能翻身的机会。否则一直隐姓埋名下去，难免会受制于人，也挺没意思的。


    宿寒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想着，她的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有帮手那就叫帮手嘛。


    她拿出终端来发了条信息。


    ……


    第2天早晨，索耶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笑盈盈地出现在了宿寒的面前。


    “——怎么来的这么晚？”在宿寒到达餐厅时，他用双手撑着下巴看了过来，语气略带嗔怪，姿态闲适自然，似乎已经在餐桌上等了一段时间。


    宿寒顿了顿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索耶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面色红润，精神奕奕。他伸手替宿寒拉开了椅子，行动时看上去完全没有昨天腚疼的悲愤感了。


    宿寒很快就平静地收回了视线，索耶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兴致勃勃地说：


    “早餐我也按照你昨天的喜好让他们调整了菜谱，你看还喜欢吗？”


    于是宿寒顺着他的话看向了餐桌，发现这顿堪称丰盛的早餐确实看着格外美味。


    看着她的脸色，索耶的眼珠动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从终端中调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了宿寒面前。


    “还有这个！也是阿爸特地给你准备的，”他善解人意地说，“昨天说到小时候的照片都丢失了，小寒肯定会遗憾吧？”


    宿寒还没来得及碰早餐就被他终端里的这张照片吸引了注意力。她扫了一眼，然后蓦然顿住。


    照片是一张亲子照。索耶笑容慈爱地坐在有些年头的古朴座椅上，他的腿上揽着一个年幼的女孩……这个臭着脸的小女孩儿就是宿寒的样子。


    “我让他们用了一下AI技术合成的。”索耶把手搭在了宿寒的肩上，感叹道，“哎呀，我们小寒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可爱呢~”


    宿寒：“……”


    她盯着那张诡异的AI图，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


    “怎么，是不喜欢这个姿势吗？”索耶又说话了，“其实阿爸还想让他们多做一张。站起来……或者阿爸背着你好不好？再或者更小一点……这样小寒就不会总拒绝阿爸了吧？”


    “……”宿寒吸了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索耶那张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中还透着些无辜的脸，轻声说，“索叔，昨晚的烧是还没退吗？”


    她问：“忘记吃药了是不是？”


    索耶：“……”什么话？ ！


    而就在他哽住的当口，宿寒已经夺过终端，迅速把那张诡异的照片删掉了。


    索耶：“……！”


    他看着宿寒冷漠的侧脸，张口要说些什么，但磨了磨牙还是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沉默片刻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声气。


    “……真是的，”索耶若无其事地收起终端，嘟囔了一句，想了想又忍不住意有所指地说道，“小寒还说什么吃药……昨天晚上你也太粗暴了，怎么可以这么捉弄阿爸呢？”


    他一手抚着胸，朝宿寒凑近了一些。


    宿寒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他的触碰。


    “昨晚我上网查了查，”她顿了顿，望向索耶的眼睛说，“洛家应该没有母死女继这种婚姻习俗。”


    索耶怔了一下，然后猝不及防被逗笑了。


    “那小寒有没有查一查……我一个的鳏夫在这样一个大家族里熬过这么些年，是有多么的孤单寂寞啊……”


    索耶完全没有被挑明身份的尴尬，反而以某种不要脸的劲头添油加醋地说，“更何况近些年来你五叔步步紧逼，我们这一房过得多么艰难。小寒，你想想看，我只能依靠你啊。”


    说着他泫然欲泣，那一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楚楚动人的真挚神态，但偶尔望来的眼神又像带着勾子。


    宿寒：“……”


    我怎么不太信呢？


    这种游刃有余的狐狸精形态普通人使得出来吗？


    “我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平稳地说道，“如果确认了身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说完，宿寒就拿起了一份早餐起身，准备回屋解决。索耶留在后面，眼神中还有些不可置信。他直直地瞪着宿寒的背影消失，再次暗暗咬牙。


    ——好啊，小丫头片子油盐不进！


    索耶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他冷笑着想：胸都被她摸了，还说什么孝敬！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镜子来，细致地左右照了照，确信自己今天的容貌仍然无可挑剔。


    ……那小兔崽子眼睛瞎了么？对老子这么一张脸是怎么说出孝敬两个字的？ ！


    索耶越照自己的脸，越觉得宿寒不可理喻，但很快这点怨气就被他对自己美貌的自信压了下去。


    索耶捋了捋鬓发，对镜子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等着瞧吧。


    ……


    用完早餐后，宿寒就和索耶一起登上了前往新城的飞机，还有一对高大的保镖随行。这架飞机是和索耶的风格截然不同的朴实无华，而在另一边，有一架印着洛家标志的私人飞机率先起飞了。


    “你五叔总是派人盯着，”索耶又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陪在她的身边，柔声解释，“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只要他不作妖，宿寒也很平和，所以听见这话就点了下头。去这趟是为了做亲子鉴定，考虑到洛家的内斗，确实应该小心点。


    不过，宿寒没想到就算有了替代机，这趟航程还是发生了意外。


    “——有追踪机向机身侧翼撞击过来了！”机舱里传来了驾驶员略带慌张的声音，“现在要进行迫降。”


    宿寒立即抓住扶手，在机身轰隆隆的倾斜和震动中稳住了身体。因为位置在窗边，她侧过头向外看去，然后发现了不止一架飞机正追在了后面。


    “小寒别怕！”索耶将手放到了宿寒的手背上，用冷静的语气分析，“又是你五叔那个过分的疯子，他知道我找到了你就出手了。别担心，阿爸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宿寒看了眼他，一时有些沉默。


    她：“……”但你看上去没什么用的样子啊。


    很快，在轰隆声里飞机迫降到了位置不明的郊外，四周有一片茂密的山林。


    驾驶员的技术不错，机上没有出现人员伤亡。舱门打开后，宿寒和索耶在其余人的护送下走了出来。为了防止追兵，一行人向山林中进发。


    前方有保镖开路，后面也有人断后，一行人看上去经验老道，将宿寒和索耶护在了腹心位置上前进。


    “先生小姐放心，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保镖小队长说着话却脸色骤变，“不好有人！队伍加速！””


    树木后面果然追来了一群蒙面的黑衣人。


    “小寒别怕！”索耶紧紧地拽住宿寒的手，拉着她向前。


    宿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黑衣人的数量不少，身手也很利落，已经有人趁着同伴和保镖缠斗时追到了前面。


    一时间四周都是拳脚交接的击打声，索耶的面上也变得凛然。他用余光一直观察着宿寒脸上的神态，发现她依然平静时便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他收回余光，向旁边扫了一眼，正要按计划向前走两步，却猛然被宿寒拽住了。


    她将索耶向后一扯，一脚踹飞了那个突破包围闪身过来的凶徒。


    “咚”的一声，那凶徒摔倒在地，似乎掀起的动静不小，让其它的同伙也微微愣了一下。


    索耶很快反应过来，他惊魂未定似的要说话，却被宿寒又是一下扯到了后面，她活动着手脚，直接向拦到前面那几个蒙面人冲了过去。


    “小寒——”


    索耶吃惊，眨眼间就看到宿寒以相当利落的姿态连续撂翻了两个，他愣了愣，然后在心里骂了声废物。


    他向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咬了咬牙又扑了上去，挡在了宿寒的背后说：“小心……”


    一个眼神狠戾的凶徒瞬间暴起冲来，然而他劈来的手刀下却银光一闪——他居然还藏了一把匕首！


    索耶眼神一凝，神情微变，心中克制着惊愕的怒火，他想象着利刃划破肌肤的痛感，一时脸上有些发白，猛地攥紧了些拳头。


    ……该死，居然有叛徒！


    他有点后悔了……挨上叛徒一刀去换宿寒的好感实在有点不划算。


    不过没等索耶说服自己视死如归，他就骤然感到肩上传来一股大力。


    宿寒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掀开了，同时一脚踢在了对方的手腕上，闪着寒光的匕首“哐啷”一下掉在地上。


    宿寒定睛一看，觉得这匕首的款式实在眼熟。


    她的心头浮现出了某种预感。


    另一边也有几个蒙面人突然就亮了刀，打了保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洛五的人！”索耶突然恨声喊道，“愣着干什么！”


    宿寒回头看了他一眼，索耶刚从地上爬起来，见到她还记得要维持形象：“小寒……”


    有武器和没有武器完全是两个概念，现在的形势明显更加危险。宿寒一把扯过了他就向前跑。


    但没跑多远，就迎面擦过来了一颗子弹。原来树林的前面同样还有埋伏的蒙面人。


    索耶没忍住瞪大了眼睛。


    “该死的，这是谁的人……”


    这些人有枪做掩护，很快围拢而来，但似乎没有伤人性命的意思。宿寒和索耶被分开了，她敏锐地发现这些新来的人似乎就是冲自己来的。


    “砰”的一下，她格挡住了黑衣人打来的一拳，和对方正面相对时，却忽然觉得对方面具下的眼睛有点熟悉。


    紧接着，她脑中的记忆猛地被唤醒了。


    ……


    Shift!这不会和刺杀季襄的是一伙人吧？ ？


    宿寒有点晃神，不慎被对面的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个手刀就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骂了一句，晃晃悠悠地晕倒了。


    和她过招的黑衣人立即趁势扛住了她。


    “走！”她冷声说。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过多写了一点


    第89章


    “先生, 有可靠消息——埃尔加德的新任家主凌珮·埃尔加德已经抵达首都星。”


    管家跟在季襄身后，率先汇报了这一重要消息。


    喻氏庄园内，季襄刚从疗养舱中结束了新一轮治疗, 身体恢复不错。此时，在走廊中他缓步在前, 闻言沉寂的神情中便出现了些许波动。


    “凌珮·埃尔加德……”季襄想到之前在次一环时所经历的那些不愉快,声音中带着冷意。


    “是的, ”管家继续禀告说，“凌珮·埃尔加德在今天凌晨时入住了之前大张旗鼓在洛城修建的新庄园中，目前没有传出会客的消息。维拉尔那边也没有动作。”


    这大约不算坏消息。季襄没有作声, 脑中便顺理成章地再度想起了宿寒。


    他从埃尔加德庄园带回来的密匙还在她手里。


    这时也恰好到了季襄的卧室门边。管家已恪尽职守的先停下了脚步。季襄轻轻推开门，视线往里面一瞟就看到了还放在床头的那些东西。


    一个破了洞的衣服, 还有一块被撕扯下的碎布。


    没有季襄的命令，庄园里的佣人不敢随便处理。所以这两样还是按照原本的位置被放到了那里。尽管这不是季襄该有的东西。


    季襄冷然收回视线, 闭了下眼睛。


    那个冷酷薄情的小畜生。


    ……只会给他找麻烦。


    凌珮抵达首都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奥康纳那边恐怕很快就坐不住了。这毕竟是两家的合作。


    其实一开始宿寒拿走密匙的消息季襄并不想透露出去, 然而奥康纳还是用一些渠道得知了这件事, 并且和他商议要进行一些积极的应对。


    珀雅怀疑宿寒和维纳尔之间的关系，但是季襄并不认同。


    就算宿寒确实曾经和谢伊·维纳尔有一些关系，但是她绝不会是维拉尔的人。


    首先季襄知道，他和宿寒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大程度上都有巧合的因素在。而且如果宿寒真的是维纳尔的间谍,那么后者在得知宿寒拿走密匙的消息后,绝不会无动于衷,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是季襄，他在掌握密匙验证信息的当下就会联系喻氏，从而掌握更多的主动权。但显然维纳尔没有。而且，宿寒在和他谈判的时候是以自己的名义, 完全没有涉及维拉尔。


    最后，如果宿寒一开始真的是间谍，那么她就该更加积极主动的接触季襄这个话事人而不是……


    “……喻临，已经彻底清醒了吗？”


    “是的，”管家说，“刚刚来的消息说少爷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不像之前似梦似醒的时候总是呼喊宿女士的名字。少爷提出……想与您会面。”


    季襄的神情不变，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之前已经有类似的事情，现在就算用脚趾头想他也知道喻临会说些什么。


    完全没有听的必要。他也完全没有回答的耐心。


    “他犯了错误，该静思已过，”季襄说，“奥康纳家的赫莱被送去了外行星，这个处理不错。”


    管家愣了一下，犹豫着说：“可是少爷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想等他恢复好了再跳一次楼吗？”季襄冷淡地问。


    管家明智地保持了缄默，于是便听见季襄继续说道：“带着他的疗养舱一起，让他到星区的其他行星上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多派些人手，确保安全。”


    “是。”


    这个话题敲定了，管家则尽职尽责地又说起了下一个消息：


    “根据您的吩咐，我们查到了索耶·洛先生入住的酒店。不过，今天上午他已经带着宿寒小姐离开了那里。”


    “离开……是回新城了吧。”季襄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扯了下嘴角，“所以，那个消息也确定是真的了。”


    虽然那天索耶嘴里没说出几句有用的话，但季襄在冷静下来后就有了怀疑，同时就派人进行打探。他之前就听说过洛家在大张旗鼓地找寻继女。而索耶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


    已经有些消息说，他终于找到了丢失的“女儿”。


    宿寒正是被他从军部保释了出来。


    所以有关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个多么困难的猜想。


    季襄因为这个消息些微放下了些心，但对于索耶的怀疑却始终令他紧皱眉头。如果宿寒是他的继女，他会真心欢迎吗？如果是真心欢迎，那股不加掩饰的亲昵也实在碍眼。


    而且，有关密匙，宿寒会向他透露吗？


    宿寒要参与，是不是意味着洛家要入场？


    洛氏扎根在新城。那里是首都星向外星外空连接的一个重要星港城市，其中数不尽的星港都是洛家的产业。


    对于生物科技他们并不涉足，而且每一代的家族内斗都相当严重，季襄也和他们并不熟悉。如果宿寒要带着洛家入场……


    季襄摆手，让管家先离开，自己进入了卧室。他拧着眉头，终于还是拿出了终端。


    他已经提醒过宿寒，但却没有得到肯定的回复。现在他总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所以还是要联系她。


    季襄飞快地用终端给宿寒打去了通讯，却没有被接通。他盯着宿寒的通讯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编辑了条信息发送，也仍然没有回信。


    季襄眉头紧皱，但他说服自己不要过分急躁或紧张。


    过了一会儿，宿寒那边却自动发来了一条自动回复，其中还夹带了定位信息。这让刚刚坐进沙发中休息的季襄在看清的下一秒就坐直了身体


    [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就说明我失联了而且很可能有危险有空的话来救我【地图位置（点击展开）】]


    季襄神情骤变，他点开定位，紧接着因为上面显示的位置信息怔了一下，攥着终端的手缓缓收紧。


    ……


    宿寒醒来的时候还是中午。


    因为她一睁开眼先看到了正当空的一轮太阳。


    宿寒眨了下眼，立刻警觉起来，她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后颈，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又微微一愣。


    她似乎是被丢进了一处破败的城郊。


    路面龟裂，野草枯黄，路边的电线杆歪斜着，不远处还有几座废弃的厂房，锈湖的铁门被风吹动，发出了嘶哑而空旷的声响。


    宿寒：“……？”


    怎么莫名有种次二环的即视感……这到底是整哪来了？索耶呢？其他人呢？


    像是回应她的疑问，路边一块废弃的广告牌后突然传出了些轻微的声响，有人走了出来——却是和宿寒在晕倒前见过的那黑衣蒙面群人一样的装扮。他一现身就向宿寒放了一枪。


    “砰！”


    Shift！


    宿寒忙侧身避开，随后就发现其他的角落也里也纷纷出现这些黑衣人的身影。有的二话不说就朝她冲了过来，还有的在后掩护着放枪。


    “……你们究竟什么人？先说句话行不行？？”宿寒觉得莫名其妙，“把我抓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喂！问你话呢！”


    然而这些人完全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只是一味动手。挨了几下后宿寒彻底放弃了努力，她气急不已，一边向前跑着一边怒骂，并且开始用路边的东西给后方制造障碍。


    她卯足劲儿一脚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一根电线杆踢倒，正好砸中了一个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宿寒趁机跑到了厂房间的一个巷口，然后利落地爬到了窗户上，但紧接着就险被背后射来的枪子打中。


    宿寒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衣服被子弹划过的一道焦痕，气得冷笑。她飞快闪身进了厂房中，经过一番埋伏，成功击晕又一个敌人，并且这次她还眼疾手快地从对方的身上搜刮了一下。


    但由于对方人数众多，不一会儿宿寒还是被赶了出来。她保持着冷静，一边跑着一边思索策略。


    敌众我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她总得找点时间和外界联络一下……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终端早没了。


    Shift！


    不过还好她之前给薛宥深发了信息，而且有备无患地在终端里设置了有关今天的紧急呼救程序。


    所以只要坚持过一段时间！宿寒暗暗地给自己打着气，又想到也不知道索耶那个不省心的跑哪儿去了……


    ——老小子整天就会搞一些骚活，结果一点用都没有！


    虽然知道索耶是Omega ，宿寒也在心里狠狠吐槽。在经过了好一段时间的追击战后，她终于又发现了一处更大的工厂，从外面看上去比前面的要大上两倍有余。这意味着里面躲藏的空间也会更多。


    宿寒心中一喜，推开布满铁锈的大门就冲了进去，她快速向里面搜索，想找一个好躲藏或者伏击的空间，不一会儿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不太对劲。


    厂房内平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的沙砾或者落叶，像是被特意提前清扫过，以至于连风声都被干净完好的玻璃窗远远地隔绝在了外面。


    然后宿寒耳朵一动，听到了隐约的一点声响。


    是人的声音。


    ……


    “勇者为了拯救美人而落入了陷阱，接下来就是要在陷阱中历练并且获得财富了吧？真是好俗套的故事。”


    伴随着游戏的欢快旋律，这道带着些无聊与不耐的人声就清晰地落在了宿寒的耳畔。她顿了一下，脸上神情微变。


    “不不，家主您可能不知道，这个游戏向来是以难通关在外面出名的，”另一道陌生的声音也在随后恭敬响起，“尤其是在谷底的陷阱关卡，勇者会在这一关遇到巨大的威胁……”


    “威胁？”前一道声音发出了点讥笑，然后略作恍然，“啊，看到了，原来是仇人么，特地等在这里向勇者寻仇呢。”


    “是的，这个仇人可是个小boss。从官方放出的数值来看可是非常难打呢。很多勇者都折在了这一关。”


    “是吗？如果忘恩负义被人寻仇的话，那么死掉也不足为奇吧。”那声音微妙的有些上扬，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看来确实是个不落俗套的好游戏呢……那么，我们的勇者现在走到哪里了呢？”


    “咔嚓”一声，游戏机被丢开。


    “……原来走到我面前了。”那道声音像是笑了。


    宿寒也同时停下脚步。正在这时，安静而寂寥的厂房大厅中刷的一声从角落里闪出了数名黑衣人，他们举着枪口齐齐对准了中央的她。


    宿寒扫过一眼，然后径直抬头。她看到了厂房2楼的走廊上正悠闲地坐着一个人影。


    沙发里，她身体微微后仰，小腿肆意地搭在大腿上，刚刚丢开游戏机的手在扶手上轻点。相比之前，那头总是有些凌乱的黑发简短了不少，完整露出了浓黑的眉毛、和下面湖绿色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像是被寒冬冰封住了，勉强平静的冰面下是灼灼燃烧的恨意，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宿寒冷静和她对视两秒，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装个屁，”她抓了把一路狼狈散开的碎发，用被气笑的语气对上面的女Alpha说，“你给我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这话一出,让原本紧张而静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


    凌珮显然震怒，她眯了下眼睛，猛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戴着埃尔加德家主扳指的手狠狠扣在了2楼的栏杆上。


    “……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宿寒，咬牙切齿却又放轻了语气,以至于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嚼碎了才被举重若轻地吐出来的, “不知死活！”


    印着四叶草标志的扳指碰在栏杆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砰——”


    紧接着那些围在宿寒四周的黑衣人就像接受到了指令，突然射出了一颗子弹。


    宿寒耳朵一动，及时闪身避过。但随即又是一枚子弹擦肩而过,她被一排黑黝黝的枪口包围，尽管没有到万弹齐发的程度,但一发接着一发的子弹还是令她躲闪狼狈。


    大厅内十分空旷，根本找不到任何掩体或者能够反击的工具。宿寒咬紧了后槽牙,百忙之中又向上扫了一眼看到了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的凌珮，她正目不转睛、面覆寒霜地向下方望来。


    宿寒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还没散开, 她竟眨眼间就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把枪来, 砰砰砰几声向对面打去，而那些人明显始料未及，在躲避子弹间包围圈自然就露出了豁口。


    还好她心眼多。这枪就是之前宿寒从追击的黑衣人身上搜剿来的，除了这个还有一点别的。


    2楼上方,凌珮眼看着包围的队形被宿寒轻易搅乱了,她神情不动,并不算意外，只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废物。


    而在这时，又撂倒了一个对手的宿寒抓住空隙再次向她的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因为宿寒同时丢来了一样东西。


    ——那似乎是个手榴弹。


    凌珮并不慌张, 当机立断拿出了自己的配枪，便朝那个还没彻底飞上来的球状物体开了一枪。


    “砰——”


    一阵浓烈的烟雾在低空中突然炸开，很快就在一楼弥漫笼罩开来，并且也同样在向上扩散。


    “不好，是迷雾弹？！”


    一直跟在凌珮身边充当捧哏的新任管家弗莱面色一变，雾气的可见性很低，一楼已经被大片的白雾充斥着，它将原本清晰可见人影也完全吞了进去。弗莱觉得现在的情况可能有点危险。


    “家主！”他趁着2楼的视线且明朗的时候，连忙忠心请示说，“您要不要暂时离开……”


    然而凌珮完全没理。她仍然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下方视野不明的迷雾，轻微的扯了下嘴角。


    她攥紧了配枪。


    ……


    冬芙拉。


    宿寒。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些名字，就像从前的每一次。然而这回脑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回忆，而是刚刚、而是现在。


    于是那些时常在凌珮心底翻涌的激烈而多变的情绪就在这时彻底失控。


    她一定会……她一定杀了宿寒。


    ……


    二楼的楼梯口处渐渐也传来了枪声和打斗声。


    凌珮转过身，好整以暇又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然后突然有一秒，她转身一个手刀劈了下去，对方躲闪不及中了招，发出“哎哟”一声。


    “家主、家主是我！”黑衣人透过2楼还不算严重的雾气，隐约看清了家主铁青的脸，按着肩膀连忙解释说，“我们发现她可能上来了……”


    废物。


    凌珮再次在心里骂。不用他们说她也知道。


    她没再理会，迈步离开。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又猛然向后方踢了一脚，这次响起的是管家弗莱的吸气声。


    凌珮让他滚远一点。


    ……


    直到第3次，仿佛漫无目的闲逛的凌珮又听到了一点脚步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身后。


    凌珮没有犹豫，回头便是狠力的一拳。这一下却被对方躲开了。同时一只手擒向了凌珮的肩膀。


    这时，凌珮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几乎失控。她咬破舌尖，在勉强维持的平静下，终于又在朦胧的烟雾中看到了那双不算陌生的金色眼睛。


    “砰！”


    宿寒压着满肚子的火气，在对方躲闪不及时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拳。凌珮吃痛，发出了一点闷哼，但就像终于发现食物的饿狼，以某种不管疼不要命的打法还击，直接和宿寒缠斗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宿寒很不情愿地发现，在分开的这段时间自己的身手有些退步了，或者说凌珮的身手进步很大。


    “砰！”又是一声，却是宿寒的脊背猛地撞在了墙面上。凌珮一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小臂紧紧的卡在了她的脖颈上。而另一只手紧握着枪，枪口抵在了宿寒的心脏位置。


    气喘吁吁间，凌珮湖蓝色的眼睛中带着如有实质的恨意，而在这恨意之外，却是越来越多的有如神经质般的畅快。


    “我真是……找了你很久啊。还以为你会不经允许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呢……这叫我可怎么办？”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快意，凌珮的语气呈现出了一种莫名的轻快，嗓音渐渐变得沙哑，像是在闲聊，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是不是啊？姐姐，”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宿寒的脸，从她的额头、到下巴，凌珮用寒刃一样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最后盯准了她的眼睛，她凑近了一些，确认似的轻声喊，“妈妈……”


    ……


    宿寒原本紧紧抓着她手臂的手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她回视着对方，被那双熟悉的眼睛牵动的回忆苏醒，原本心头翻腾的怒火也渐渐熄灭了一些。


    “你先放开我，”宿寒在沉默了片刻后微微吐出了一口气，她用某种难得平静的口吻说，“松手。”


    “——不许、不许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凌珮却猛然受到了刺激，她盯着宿寒没什么变化的脸和她脸上没什么变化的神态，声音愈发沙哑，“宿寒，你以为你是谁？！”


    “我发过誓……要把我受过的痛苦千百倍偿还给你。”凌珮一字一句的说。


    宿寒看了他一眼，语气也似乎变轻了。


    “有必要这么狠吗？”她问，“不过是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这轻描淡写的4个字却彻底点燃了凌珮心中积压的火山，她不可置信又咬牙切齿地说，“你给了我一枪！”


    回忆起当时混乱的场景，宿寒的神情也变了。


    “一开始是枪走火了，”她说，“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再去捡联邦军特意遗漏在战场上的那些东西……”


    “然后你又开了第二枪！”凌珮打断她的话，哑声喊道，“你差点杀了我，冬芙拉！！”


    宿寒和她的湖蓝色的眼睛对视，看到那极寒的冰面碎裂后，是滔天的怒火涌出，很快就烧红了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眶。


    宿寒微微闭了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后才终于出声。


    “那不然呢？”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己，只是质问，“由着你带着所有人去送死吗？”


    “……”凌珮猛吸了一口气，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然后她动了下嘴角，扯出来了一个扭曲的不成样子的笑。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把枪法练得更准一些？”凌珮说，“像现在，直接对准心脏，不痛快吗？”


    凌珮想，她实在恨她。


    最开始恨她明亮，到后来恨她冷酷。恨她人心易变，偏偏来做救世主。恨她明明是刽子手，又没能干净利落送人一命呜呼。


    你凭什么？ ？


    你为什么？ ？


    后来许多问题都被她咀嚼成了恨意囫囵咽下。凌珮无数次回想着在自己全不设防转身时，突然向心脏射来的一枪，和枪后面那双冷静的眼睛。


    而它和眼前的这双金眸完整地重合在一起，让凌珮的心脏冷得像冰，又重重地永恒地坠了下去。


    ……


    这话让宿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她说：“不痛快。”


    ——用枪，直接对准心脏不痛快吗？


    ——不痛快。


    “……”这话让凌珮瞬间就僵住了，她瞪着眼睛，几乎错愕，看着宿寒脸上的神色，嘴巴动了动，却在不自觉的摇头。


    “……骗子。”


    凌珮语气轻幽，手下却力气暴涨，宿寒被卡住的脖颈更加呼吸困难。不过，她趁机抓住了凌珮分神的刹那，出手一下击中了她的肋下。


    就算这样，要想彻底从凌珮的压制中脱身仍然困难。然而宿寒的另一只手已经趁机握住了那把抵着心脏的枪。


    凌珮以为她要夺枪，然而宿寒的手却压在了凌珮的指关节上。


    她居然直接扣动了扳机！


    凌珮下意识将枪支外撇，正好给宿寒制造出了更大的空隙。


    于是“砰”的一声，子弹擦着宿寒的肘下衣服射到了后墙上。而她也趁机一把将凌珮的手枪打落，同时反扣住她的两只手臂。


    眨眼之间形势翻转。


    宿寒神情分外镇定，她捏紧了凌珮的手腕，用同样冷静的语气出了声。


    “如果那天需要向我的心脏开枪才能争取逃跑的机会，那么我也会这样做的，”她说，“你满意了吗？”


    被钳制住的凌珮已经双目赤红，神情十分难看，恨不能掐死刚刚的自己。此时听见这话她愣了愣，然后便发出了阵阵低笑。笑声连续不断，带动着她的肩膀也耸动不止。


    宿寒拧了下眉。然而很快咔嚓一声，凌珮不知用了什么巧劲，竟然将一只手臂从肩膀上卸了下来。趁着宿寒松懈，她重新挣脱了她的控制，然后猛然上前扯住了她的衣领。


    “我不满意！”她的眼中还带着些冰冷的恍惚的笑，只恨声说，“你死不足惜。”


    “——但你的命只能断送在我手里！”


    “是吗？”宿寒看上去不为所动，她冷声问，“需要我夸你一句志向远大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