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矿井中空气安静得针落可闻, 好在不一会儿，凌珮的脸就突然出现在了上方。


    她紧皱着眉头，紧绷的神情里尚未褪去因为匆匆赶来而不自觉带出的一些焦急,她一手撑在洞口边沿，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宿寒,然后硬邦邦地移开,又扫到了一旁的薛宥深。


    “找人来帮忙！”宿寒见她表情不太对, 生怕她一言不合就拔枪，立刻扬声提醒她，“凌珮, 听到了没有？”


    凌珮直起身来，遥遥冷嗤了一声。


    ……


    借助专业设备, 宿寒和薛宥深很快从里面安全出来了。


    凌珮抱臂站在一侧，听着宿寒吩咐人联系检测人员把这边划为重点区域,又斜眼看到薛宥深拒绝了换个地方处理伤口的要求，表情中是冷冰冰的阴沉,直到宿寒交代完了事情似乎又要和她擦肩而过,凌珮才忍不住出了声：


    “这么急着给自己找坟？”


    她是知道宿寒的“衣冠冢”的，但这话问出来仿佛又多了另一层意思，并不好听。


    话一说完凌珮又莫名顿了顿，她冷冷地在心里想,反正她们两个间早没什么能和平交流的空间了。


    她还以为宿寒总会对从前住过的地方有些感情,但自作多情的只有她自己。宿寒一转脸就能毫不犹豫地从那里消失,带着个死A同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就算凭她对宿寒的了解，可能还有别的理由，凌珮略一想还是恨得磨牙。


    宿寒听见这话便抬头瞧了她一眼，也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找也没有，风水宝地都没了，还想在旁边建个小的吗？”


    这话让凌珮立即想到了从前，一时间脸色变得难看，她暗暗攥紧了拳头说：“胡说！你住口……”


    哪知这时架还没吵起来，宿寒却冷不丁地打断了她：“手拿出来。”


    凌珮一愣，察觉到什么，反而一把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她抿着唇神情戒备，可一个不防就让宿寒将手扯了过来，手心正洇出了一道鲜红的血迹。凌珮也转眸去看，反应过来是当时不留心摁在洞口边时不知被什么划伤的。


    这样的小伤她向来不以为意，但如今暴露在宿寒的目光下，让她瞬间生出了某种屈辱感。


    凌珮用力想将手抽回，却没能成功。宿寒拉着她，伸手从裤兜里摸了摸，拿出来了一包纸巾。她取出一张，先将凌珮仍然攥成拳的手边血迹擦了擦，然后又多抽了几张团在一起，掀开凌珮的手指塞了进去，末了还不忘将手指复位似的压了压。


    凌珮：“……”


    她用力将手里的东西攥紧，仿佛也能借此将在心底突然鼓噪爆开的情绪压下。她盯着宿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冷笑，又始终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一发眼刀先扫向了旁边。


    埃尔加德的人知道家主的脾气，连忙都老老实实地将头低下，继续忙各自的事。而在他们旁边，刚刚打完电话的薛宥深也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凌珮一瞧见他就面色阴沉。


    首先由于以往的经历，她并不喜欢A同，尤其是那些缠在宿寒身边的A同。因为这往往意味觊觎或者折辱，而最能代表这一印象就是死尖头锹的上一任老大，哪怕他已经死了很久，给凌珮留下的恶心阴影也难以磨灭。


    所以这大概是一种习惯，就算宿寒现在是仇人，凌珮也绝对不会容忍有A同对她不敬。


    凌珮眼神犀利，一看就知道薛宥深胳膊上的绷带是宿寒打的，但她打就算了，死A同怎么敢伸胳膊的？ ？还敢在这里招摇过市……凌珮心中生恨，再一联想到和薛宥深的旧怨，就更加忍耐不住，心想不管怎么说也该给他点教训。


    不过还没等她将手从宿寒手里抽出来，另一边却远远传来了些喧哗的动静。


    宿寒也耳朵一动，同时也抬头向声源处看去。


    远远的，能看到是新的星舰降临在了附近的空地上，有一批人正在陆续下来，然而在更前面却已经冲过来了一道影子，掀起了大片飞尘。


    宿寒眼皮一跳，突然觉得那道已经渐渐逼近的人影有点眼熟。很快这个人就喘着粗气停在了她的近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黑眼睛定定沉沉地放在宿寒身上，像是等不及要开口，然而余光却也让他看到了站在宿寒旁边的人、以及两个人还没松开的手。


    赫莱猛地瞪圆了眼睛，胸口的火“腾”的一声就烧了起来，他顾不上别的上前一步就要先将凌珮扯开。


    “你谁啊？！”他充满敌意地喊。


    ……


    “砰！”


    一发子弹几乎擦着赫莱的肩膀打了过去。凌珮举枪的那只手被宿寒及时摁住，本就不好的面色此刻更是乌云压顶。


    在后面，匆匆追来的管家洛尔也被这二话不说的一下吓得心惊肉跳，他连忙把赫莱也拦住，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压制不住暴躁的赫莱已经又嚷了起来。


    “……宿寒！你……”他眼眶泛红，怒目圆睁地看着宿寒冷漠的侧脸，“这他X又是谁？！你说！你说你不喜欢Alpha……”


    宿寒：“……”


    她没理会赫莱的声音，只是又用力按了凌珮一下，低声说：“他姓奥康纳，冷静点。”


    凌珮被她按着没出声，仿佛冷静了些，但一看对面的红毛还在死死瞪着宿寒不罢休，一肚子无名火根本压不住。


    “不知死活，”她又要举枪，冷笑着说，“我看谁给他的胆子……”


    “……行了，”宿寒继续摁住她，皱眉说，“他脑筋不正常，你跟傻子打？”


    凌珮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扭头看她，神情中浮现犹疑。那边被保镖勉强摁住的赫莱见宿寒始终不理会自己只顾着和别人说话，简直又气又恨，这时偏偏又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薛宥深。


    “我X ！姓薛的也在这儿！”他甩出了一个飞踢又被拉住，只能恨恨地盯着宿寒，好一会儿，男Alpha坚硬如铁的眼睛里猝不及防甩下一滴泪来。


    “……宿寒，”他唇角下抿，声音沙哑地说，“你好啊！”


    作者有话说：


    先放这些，下一个情节点一直没写好，今晚估计写不完了，想了想不如一块放到明天） 感觉追读的小天使们也不多了，非常感谢大家能读到现在我会努力把它完结的。


    第122章


    洛尔觉得很心累。


    好不容易劝住（绑回）了大庭广众之下要发疯的小少爷,结果一回来他就将自己反锁进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理人。


    这相比于之前在首都星的时候好像是另一个极端。


    那时候的赫莱就像得了狂躁症，被关起来就一天到晚地摔打喊叫,吵着闹着要出门。珀雅确实是被他突如其来要变性的噩耗惊到了，几回谈话不欢而散也忍着脾气没动手,还听从洛尔的建议给儿子找了心理医生。


    也是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 珀雅暂时放弃了关禁闭的策略。医生的原话是“建议采取非暴力的沟通形式, 作为家长要给予更多的支持……”


    珀雅虽然脾气暴躁，对这个小儿子也不是漠不关心的，事后她特地找了时间去问医生赫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变性。


    医生委婉地表示，赫莱少爷如今的心理状态确实不在完全健康的范畴,但是也达不到“问题”的程度，类似于面对重大的突发性负面事件的应激反应……


    珀雅问难道是因为退婚的事？


    医生说因为失恋的事。


    珀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疑惑：没见他多喜欢喻临……


    医生摇头，他不喜欢喻临少爷,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Alpha。


    珀雅大惊失色。


    医生继续说,但是被对方狠狠拒绝了，对方直言并不会将Alpha作为择偶对象。


    珀雅：……


    她在颇感不可置信之余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他想变性的原因？ ？


    她的心瞬间就凉得彻底，因为赫莱是A同并不比他突然跨性别的可能好多少，把这样一个小儿子送出去和Omega联姻, 那就不是联姻是结仇了……原本渺茫的希望更加破灭, 珀雅略感茫然。


    而医生默认这个说法,又补充说：虽然赫莱少爷坚称只是为了暂时更改信息素以达到让对方追悔莫及的地步……但以他目前的状态来看并不安全，如果一直这样关着他，恐怕情况会越来越恶化。


    珀雅面容僵硬欲言又止，最后问那你说怎么办？


    医生说堵不如疏, 作为家长要适当提供支持。


    珀雅怒目圆睁：我要支持他变性？ ？


    医生摇头，变性是表象，赫莱少爷的心理动机是想追求那位女Alpha。而且他已经被对方拒绝过了。


    珀雅：……


    医生：如果可以，我们需要帮助他早日接受这个现实。否则一味打压或置之不理只会让赫莱少爷钻牛角尖，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珀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挣扎着问：万一对方又答应了呢？赫莱一直好端端的一个Alpha ，怎么就不喜欢Omega了？


    医生说那就是下一步的事情了，现在来看还是赫莱少爷的心理健康更重要。


    珀雅：……


    她犹豫了好一阵子，在和孩子父亲洛伦商谈过后，最终还是松了口，决定暂时听医生的话把赫莱放出来。另外，珀雅从洛伦那里听到了一个更令他惊讶的消息。


    对孩子更加了解的洛伦说，那个小儿子喜欢的女Alpha就是宿寒。


    “哪个宿寒？”珀雅先皱了下眉，紧接着想到了昨天才开过的线上会议，“洛氏？？？”


    她不知道这番话正好被赫莱偷听到了。


    赫莱因此决意跟着前往次外环的星舰出发，也不太急着去做手术了。不仅是因为尽管被放出来了他身边也总有人跟着，还因为心理医生用简单的一句话戳破了某个扎心的真相。


    她用冷静而求证的态度询问赫莱，他怎么确定只要变了性那名女Alpha就会接受——在赫莱自己都承认对方身边似乎从不缺Omega或者Beta投怀送抱的情况下。


    赫莱：“……”


    他就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一时说不出话来。


    医生转而建议他，与其急着去做些冒险行为，不如用端正的态度去找对方谈一下……


    赫莱一听这话又些微活了过来，他勉强承认了这医生的水平还算不错。


    发了一阵子疯，这些时间其实他也多少想明白了些事情，只要能让他出去见宿寒……他不能就这样被她甩开！


    赫莱从来没承认过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事，他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宿寒不能再和他要好、更要好一些。就像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们明明也有朋友的身份，但两个人亲密无间，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他是Alpha ，她就这么讨厌？ ？


    赫莱不甘心，再多的不解、愤怒甚至想过要一刀两断的屈辱感……统统比不上发疯一样的不甘心。


    他要找宿寒问个明白，问她凭什么不愿意和他当朋友，然后让她改变这个主意。


    为此，赫莱无视了洛尔的脸色，让人买来了一般是Omega才会佩戴的能遮掩信息素气味的混淆项链、还有一般是Beta会感兴趣的信息素仿真香水。带着这些，他在家中原本有所松懈但并未完全撤掉的看守下跑了出去，偷偷溜上了前往次二环的星舰。


    至于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的，赫莱是担心母亲珀雅会中途反悔。


    ……


    没想到他做的这些准备就是无用功，宿寒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身边还多出了两个Alpha！


    赫莱气得要杀人，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宿寒拉着那个女Alpha转身就走，她就没对他说一句话，连眼角余光也没分给他一下……


    赫莱气得发疯，但心底滋生的酸涩与苦闷仿佛具有腐蚀性，很快将他所有的骨头和力气都化了。赫莱在不到二十年的人生履历中完全找不到相关的处理办法，他睁着眼睛倒在了临时住处的床上，一天一夜没有说话。


    到了第二天，在洛尔紧张担忧的目光下，赫莱终于打开了房门。他一贯傲慢张扬的神情如今却变得格外阴郁，仍旧不发一言。


    洛尔的询问他充耳不闻，赫莱二话不说又重新走到了昨天看到宿寒的地方。


    巧的是，宿寒也来了这里。


    昨天的检测搜索没有结果，底下矿洞的那层矿石壁也一直没被凿开，她心里总是放不下的。凌珮和薛宥深似乎都有点事忙，宿寒利落把这两个都打发了。她一个人还清净点。


    宿寒在手下人贴心搭建的小棚里喝了口热水，这颗行星的常年气温偏低，长期待在室外如果没有保暖措施那就相当不幸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盘踞在次外环称霸的埃尔加德具有丰富的外环探索经验，对于不同星球多变的气候也有充足准备，因此这时候搭棚挖洞一系列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所以埃尔加德的人手是现在先遣队的主力。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对宿寒格外尊敬。


    在这方面，宿寒配得感很强，也就很不客气地把人当成自己的人来用。眼下，她让人去探了探稍远处的一处矿洞，脑中则在反复思索着当初自己埋下衣冠冢的位置究竟在哪。


    或许应该再联系一下奥康纳。宿寒想到，关于矿石元素探测的先进设备是奥康纳负责提供的，眼下运来的数量还不算多，高精度的探测仪器据说还在路上，或许该催一下。


    忽然她察觉到不对立刻扭头看去，发现不远处的刚被清理出一堆矿石旁正站着奥康纳的管家洛尔。


    洛尔迎着宿寒略带疑惑的视线，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表情的平静。


    他谨慎地没让一点视线余光落到旁边，旁边的矿堆后正躲着偷窥被发现后立刻闪身躲开的赫莱少爷。


    “洛尔管家，”宿寒倒是很快笑了笑，“我正好有事想问你。”


    洛尔应声走上前去。他听宿寒说着话，偶一抬眼，又看到赫莱从矿堆旁阴恻恻地露出了一张脸来，他默不作声，只有一双阴郁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宿寒身上。


    洛尔：“……”


    哪怕他老成持重习惯了不苟言笑，这时也忍不住要倒吸一口凉气。


    ——也没说他A同会变成这样啊！


    洛尔再次感到心累，尤其宿寒敏锐地又向那边扫了一眼转而将目光不经意似的放在他身上的时候。


    “我记得一开始提过奥康纳并不用出太多人手，”她仿佛意有所指，“追求效率的话，这里更缺仪器。”


    “……我明白您的意思，”洛尔说，“仪器操作确实比人省心。”


    宿寒的眉毛微微动了下，她扫了一眼神色凝重的管家，没再作声。


    ……只要别打扰到她做事。


    ……


    但是他眼睛不疼吗？


    一整天，几乎是宿寒走到哪，那道窥视的目光就如影随形跟到哪。到后面或许是发现宿寒不会再转头看了，赫莱就光明正大地站了出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用阴沉的、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宿寒不动弹。


    宿寒不理会他，视若无睹。其他人察觉出不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打量。但时间久了也不像话。


    宿寒让人叫来了洛尔。


    其实洛尔也没走远，他来这里的一个重要目的也是看好赫莱别惹事，刚才是接到了珀雅的电话，电话一挂断他就赶过来了。


    “少爷，你应该知道宿女士对于这项合作很看重，”他想到了一个劝说理由，“因为她正是腺体缺陷综合征患者……”


    赫莱原本木僵不动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神情波动，他没有作声，听着洛尔继续正色说：


    “……所以你应该知道现在任性是讨不了好的，不如等晚上休息时间，我会帮你单独约见宿女士，照医生的意思把话……”


    然而这番话还没说完，洛尔就见赫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紧接着他大步向宿寒走了过去。


    洛尔：“！”


    宿寒在赫莱还没走近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转头，赫莱碰见她的目光微微顿了顿，紧接着仍然大步来到了宿寒的面前，沉沉的影子投在了她的身上。


    宿寒拧了下眉，目光扫到了后面的洛尔正想出声，她的手却被赫莱一把拉住。他沉着脸一把扯开了衣领，露出了颈前带着的一条黑金项圈。他不由分说地将宿寒的手摁到了上面。


    “……还呛人吗？”他张了下嘴巴，梗在喉间的、沙哑而坚硬的声音终于吐了出来。


    宿寒猛地收回手，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赫莱被打得偏过脸去，在耳边隐约的嗡鸣声中他终于听到了宿寒对他的第一句话。


    “我说过让你想明白，”宿寒一字一句地冷声说，“赫莱·奥康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想明白？”


    赫莱怔怔的,转回头来时脸上却带上了几分恍惚的笑，哑声问，“你让我怎么想明白？！你身边……别的人不是Alpha ？你凭什么只赶我走？？你为什么只打我？？”


    说着他又一把抓住宿寒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放,语气中带着执拗和紧绷一线的沙哑：“你不知道我已经戴了这个，信息素根本闻不到了！那些香水我也会喷！宿寒,你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越说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变大, 宿寒皱眉正要冷斥, 手背上却猝不及防被砸上了几滴滚烫的泪。


    赫莱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阴沉而不甘地盯着她瞧、追着她问。


    “……”宿寒的表情在她真的从他身上闻到了一点仿佛Omega的信息素气味时古怪到了极点。


    “赫莱·奥康纳！”


    她狠狠踢了他一脚才成功将对方推开，同时快步向后退。赫莱高大的身体一歪,再向前追时因腿上作痛不慎踉跄，竟然跪了下去。他咬着牙,就着这个姿势也誓不罢休地抱住了宿寒的腿。


    宿寒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下半身就直接坠上了个大型挂件半点动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实在有点丢脸。宿寒捏紧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再一拳把他捶晕了算完,后面的洛尔抓住时机终于绷着脸走上前来。


    “少爷！你这是做什么！”洛尔先看向那个扒着人不放的男Alpha ，忍无可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我怎么向你的母亲交代……”


    然而赫莱只是一味地抱紧了宿寒的腿, 全当没听到。


    洛尔也深深地吸了口气, 职业素养还是让他控制住了多余的情绪。


    “宿女士, 请您见谅，少爷他……近来心绪不佳，”他诚恳地对宿寒建议道，“能否请您抽出点时间来, 到不远处的临时住所谈一谈……”


    宿寒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洛尔便低下头，又低声对赫莱劝告：“少爷？少爷！你还不快松手，再闹下去像什么样子……要说话你和宿女士去后面的住所可行？”


    赫莱仍然绷着不出声，好一会儿，紧抱不放的力道稍稍松懈了。宿寒则立即将他推开，获得自由后就大步向前走去。


    赫莱缓了一秒才从地上站起来，他眼眶泛红，又面无表情，完全忽视了旁人的视线，一瘸一拐地又追了上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洛尔只觉得没眼看，他额头上青筋直跳，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而后又冷冷地向周围扫了一眼。周围其他人仍然是一副专心干活的忙碌姿态，但就算不看，赫莱的那些话只要不是聋子就都能听得到。


    想起珀雅的嘱托，洛尔顿感职业生涯艰难。


    他叹了口气，也快步向宿寒追了过去，走到了她身侧引路。


    在路上，宿寒不想理会坠在她身后的赫莱，扫了尽职尽责的洛尔一眼，没好气地说：“就算要给珀雅女士交代，我也没有太多时间。”


    “……我理解您的心情，”洛尔用很小的音量，语气低沉而肃穆地说，“但是……请您也理解，如果小少爷再一个不好跑去变了性，也实在不好……”


    宿寒的脚步一顿：“——什么？？”


    洛尔表情沉重，将早先准备好的那张问诊单递给了宿寒，宿寒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定住。


    “在和您在洛氏庄园见面那天，我们的人是在某个黑诊所终于发现了少爷的身影，并及时拦住了他不理智的举动，”洛尔留意着因为腿脚不太好还坠在后面的赫莱，继续对她低声说，“家主已经让他看了心理医生，现在他姑且用一些Beta和Omega的香水暂时满足了需求，希望您不要太刺激他……”


    宿寒：“……？”


    说实话是有点惊到了。


    这还是第一次碰到要为她变性的A同……


    宿寒仍然保持着冷脸，克制着没去看后面的赫莱，只是将那张单子递了回去。


    现在，事情似乎不是那个她可以让A同快滚的时候了……如果她是珀雅·奥康纳，好像无论怎么样小儿子突然要变性都不是一件小事啊。


    宿寒冷静地思考着。


    而在旁边观察着她表情的洛尔神情凝重，心里百感交集，愁得可以。按心理医生的话，是该让赫莱接受现实的……但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他好像完全接受不了。从前那样张扬的性格，现在挨了巴掌不说居然还能跪下……洛尔的怒意也压不住那股震惊。


    那么现在的策略，也只好慢慢来。


    很快，洛尔就带人到了奥康纳临时的驻扎点，这里有星茧栖息舱作为住所，赫莱就在其中的一间。


    舱门开合，洛尔没有进入，直接留在了外面。舱门内，宿寒和赫莱一前一后步入，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出声。


    赫莱仿佛冷静了不少，他注视着宿寒，继续一步步走近，终于将两人间的距离再度缩短。


    然后他阴沉地、执拗地再次去拉宿寒的手。


    宿寒在手被他又一次放到脖颈上的时候直接一把扯住了那根黑金的项圈。项圈弹性不大，瞬间就将赫莱白皙的皮肤上勒出了道深深的红痕，赫莱吃痛，下意识发出了点闷哼。


    “你是不是疯了？！”宿寒扯着他的项圈，冷冷地问。


    “……没有！”赫莱仍然目不转睛，抓着她手腕的手无论如何也不放松，他哑着嗓子，“我就是让你看……我哪里不好？！”


    “你简直是……”宿寒也罕见地词穷，她手上用力勒紧，冷笑了一声道，“赫莱·奥康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赫莱被猛地呛到，连连咳嗽，这时反倒从嘴里散出了几声含糊的笑，他忍痛一把抓住了宿寒的衣领，瞪着她说：“你管我知不知道！宿寒，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他凑得太近，不经意间便嗅闻到了宿寒近在咫尺的呼吸，混合着窒息和疼痛，令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仿佛就在此刻失控。


    赫莱用力地喘息着，他快被这样激烈的情绪逼疯了。


    “……我他X想跟你做，”他说，“你知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洛尔守在外面,突然听到舱门后传来重重的“咚”一声震响，这让他眉毛一跳，立即上前迈了一步。但是在伸手敲门时,他却又动作一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还是再等等。


    都是Alpha, 打一架也出不了事, 之前少爷一个人在屋里闹出来的动静也比这大得多。贸然打扰, 倒显得多事。


    这样想着，洛尔就稳稳地站住了，只是竖起了耳朵留意着其他动静。


    里面, 赫莱正鼻青脸肿地再次抱住宿寒的腿。


    “……你有种就把我打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然你就得跟我好,宿寒，我就得跟你好……”


    “那你就去死。”


    宿寒额头上青筋直跳,她又是一脚狠踹在了他身上，赫莱再次被踢开翻滚着砸倒了室内的茶几,哗啦啦一阵响,一个小瓶也从他的口袋里被撞了出来，随即又被赫莱一手压碎。


    “咔嚓”一声，瓶身碎裂，尖锐的棱角刺穿了赫莱的皮肤,同时有一阵浓郁的香气迸发出来。


    是赫莱之前特地挑选的“蜂蜜甜姜”Omega仿真信息素的味道。


    赫莱僵了一下,他看了眼手上的血迹和在地面上被血迹浸染的香水,拳头攥紧，又摇晃着站了起来。


    “我死……我死了你也别想痛快！”他故意笑了一声，声音中却不自觉地带出了些哽咽，话音未落就已经不管不顾地再次朝宿寒扑了过来。


    “嘶……”


    宿寒被他抱住腰向后摔进了沙发中, 那股子浓烈的Omega香水的气息冲得她有些大脑发蒙，她缓了一秒，狠狠地朝赫莱的身上捶了几下，对方却像块硬邦邦的巨石根本扯不开。


    宿寒气得骂了几句，但大概是Omega仿真信息素真起了点作用，让她本来紧绷的神经又在渐渐舒缓下来，至少比Alph息素挑衅的感觉好受许多。


    冷静，理智。宿寒在平复呼吸时也反复提醒自己，这死A同明显打不死，他的身份也明显不能被打死……


    “赫莱·奥康纳，”宿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用平静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出了声，“你真想绝交是不是？”


    赫莱本来收紧的力道一顿，却没吭声。


    宿寒冷笑了一声，继续说：“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


    “……是你，”赫莱抽搐似的哽咽了一声，才终于从宿寒的腰上抬起了一点头，露出了眼眶红肿的眼睛，他恨恨地说，“是你、你先赶我……”


    宿寒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垂眸讥讽地说：“不然呢？留着你对朋友发情？赫莱·奥康纳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交朋友？！”


    “我怎么不知道！”赫莱被迫抬头，头皮被拉扯的痛感让他吸了口气，手里却仍然没放松，他不服输地瞪着宿寒，“我妈和我爸就是朋友，他们、他们还有孩子……”


    宿寒：“……”


    她直接被气笑了：“你他X……是智障吗？”


    “……我不是！”赫莱咬了咬牙，又说，“我知道我爸是Omega……但我、我也行，宿寒，我为什么不行？！”


    他忍不住又要凑近，配合着那股沾到身上的浓郁的香水气息，一时真有些冲击到了宿寒的神经，让她抓着对方头发的无情铁手也微微顿了下。


    赫莱还在说话，声音中仍然是沙哑而哽咽的：“你不能……你别这样对我，宿寒，我受不了，我他X的受不了！”


    宿寒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如果你是A同就去找A同，也完全不需要做多余的事……”


    “——我不是！”赫莱却立即打断了她，他高声说，“我只想找你，我找你为什么不行？”


    宿寒用力又将他的手扯得高了些，这下赫莱脖颈上的红痕也显露了出来，她全当没看到，只是盯着赫莱的眼睛。


    “因为我不是A同，”她冷声说，“因为我有看到向我发信息素的Alpha就像杀人的病。”


    赫莱怔怔地眨了下眼，嘴比脑子更快地说：“那我现在没有了，我还能去做手术，你不知道吗？！”


    宿寒：“……”


    她仔细地看了两眼，发现他还真是认真的。


    “……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宿寒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腺体是多重要的器官？动动脑子行不行？”


    要是家里要联姻的小儿子突然改造腺体变了性，想也知道珀雅·奥康纳会是多么震怒，影响合作进程不说，宿寒还担心自己抢不到第一个用药的位置……


    “那又有多复杂？！”赫莱还在振振有词，“要不是洛叔，我已经做完……”


    “——行了你闭嘴。”


    宿寒觉得闹心，她趁机终于将一时不防的赫莱掀开了。她从沙发上坐直，按了按太阳xue 。


    “我现在还有事要忙，”她直接用警告的口吻说，“你别来找麻烦。”


    赫莱又摔倒在地，浑身都痛，再听见她的话仍然不甘心，又觉得这语气仿佛和缓了些，心中十分犹疑。突然，他熬了一天一夜不太灵光的脑子里也灵光一闪——


    这次合作就是为了开发治疗腺体疾病的特效药。


    如果……如果宿寒病好一点，他的机会是不是也更多一点？


    “……我知道了，”赫莱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但你别赶我走。”


    宿寒装作没听见，正巧这时她的终端也发出了声震动，是手下人发来的消息。


    ——是矿洞里的陨铁，被挖出来了。


    宿寒立刻起身，没再管赫莱直接向外赶了过去。赫莱想追，但因为身上挨的打不轻，没走两步又摔了下去。


    ……


    宿寒重新回来时，那个大块头的陨铁已经被挪到了矿井中央，还没来及拉上去。


    宿寒再次进入了矿井，观察了一番陨铁的材质，仍然是非常坚硬的痕迹稀少的材质。挖矿的工作人员是用了机器扩大矿洞，找到了边缘后才整个将它掘了出来。这块陨铁的横截面积几乎是原本矿洞的两倍。


    宿寒又走向了那道矿洞，掘出了陨铁后后面仿佛也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土质沙石。宿寒伸手摸了下，渐渐地手摁到了边角，感受到了点不一样的触感。


    后面应该有东西。


    宿寒要来了工具，然而还没等她用铲子挖出结果来，“轰隆”一声，这个才被开掘出的老旧矿洞却突然塌了。


    宿寒毫不意外地被砸晕了。


    ……


    当矿洞坍塌的消息传到薛宥深耳边时，已经是稍晚一些的时候了。


    那时他刚结束和下属的通话，向来冷峻的神情里多了点沉思的神色。


    白羽向他报告，那名被抓获的组织成员确认了“当家”的身份。而被确认的材料，就是薛宥深之前带人前往埃尔加德庄园时用隐形的军用摄像头拍到的凌珮·埃尔加德的影像。


    那名成员说，她确实和“二当家”非常像。


    而凌珮出现在埃尔加德的时间线也和海盗组织解散的时间线前后有对应。


    那名成员并不敢十分确认，尽管她看到过两位当家的脸，但是大都在相对极端的情况下——比如大家逃命时丢盔卸甲，也顾不上遮脸的东西破没破了……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偶尔看到过二当家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但大当家还从来没有完整露过脸。


    她只能判断出两个人都是女Alpha，关系很像是姐妹，十分亲密。最后确定解散逃命的时候，大当家还是特地安排人先把受了重伤的二当家送出去，由她断后。


    ……和凌珮·埃尔加德关系亲密的女Alpha。


    薛宥深思索，还有别的人吗？


    尽管宿寒曾经被凌珮困在庄园里，但是后来她毫发无损，甚至还能全无芥蒂地和她对话。


    两个人站在一起，手里拿着枪的样子……薛宥深放缓了呼吸。


    ……是她吗？


    其实他从始至终就没放下过怀疑，但是……


    她从一开始会认出他吗？一个差点死在自己手里的人，重新看到他、一直到接触到现在，她心里会想什么？


    薛宥深发现自己又在不合时宜地好奇。明明疑虑重新被唤醒，正在如野草般疯长，而在这之中的却还有越来越多的另一种情绪，让薛宥深感受到了某种正在攀爬撕扯的痒意。


    宿寒说，他是在“找刺激。”


    或许是的。


    薛宥深又有些想笑，他愈发想见她。


    ……


    宿寒醒的时候，正听见凌珮吵着在和周围人发火的声音。


    “……要你们干什么用？一群没用的废物！！”


    “要用什么？还不赶快去拿！还用我说吗？！”


    “混蛋，离了一会儿都不行……她怎么还不醒？？”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渐渐明晰地落在了宿寒的耳畔。她还没急着睁开眼，感到有只手摸向了她的额头，又向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在手下一步就要扒眼睛的时候，宿寒伸手捉住了它。


    她果然看到了凌珮那张凑近了带着些紧张和烦躁的脸。


    “……我想起来了，”宿寒望着她，缓缓地、没来由地说，“给你买的新衣服，是一直放到箱子底下去了……”


    凌珮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这样的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语义含糊不明，凌珮却听懂了。


    她知道宿寒在说什么。


    压在箱底的那件衣服……是一套防护服。其实在宿寒不知道的时候，凌珮就看见了它。


    她知道那是宿寒准备送她的东西。


    那时候她们经常争吵,引发争执的一项原因就是凌珮身上的防护服。


    那衣服也是陪着她们起家的标志性老物件了。也是因为老旧，穿久了在人身上也有了些不太适宜的地方。凌珮觉得它太厚太热,尤其是在易感期前后时,披着这样不透风的一层行动十分不便,所以总忍不住掀开些面罩透气。


    而宿寒一直是个谨慎的人，凌珮这样的举动在她看来风险太大。现在形势不好，就算是在组织成员面前, 她们也该时刻注意不泄露身份。于是，在她发现某次撤回时凌珮直接掀开了面罩还被一个成员无意间看到时就忍不住发了火。凌珮也不甘心只挨骂, 索性又直接吵了一架。之后，凌珮就想到了该换件防护服的事。


    她们这个组织主打劫富济贫, 劫那些贵族老爷们的富，济自己的贫。但对于劫到的东西大都不会直接留用, 而是找黑站点出手, 换成干干净净的钱才能放心用。凌珮吩咐手下的人打听到了在次一环的某星球上有新材质的宇航防护服出售，主打的优势就是透气轻薄但防护力大大增强。


    这种东西自然十分抢手，凌珮在网购时惜败，伪装富豪亲自跑到现场时也没能捡上漏,心里恼火又忧愁。但她没想到后来却在宿寒的装衣服的箱子里发现了它,衣服上还叠着一张卡片,写着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


    这件礼物后来跟着重伤的凌珮逃到了外面，然后被她用刀划得粉碎，收了起来。


    现在，她听到宿寒叹了口气说：“我应该早点送你的。”


    凌珮感到此时她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点不受控制的柔软的情绪。


    可能是后悔。


    可她为什么后悔？


    明明先背叛的人、要转身离开的不是她。


    凌珮默不作声,在这之中又咂摸出了些熟悉的恨意。她再一次想，宿寒为什么不下手绝一点？真要死在她手里，死就死了，她也心甘情愿。但偏偏她没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计较，无论如何都看不开、放不下。


    ……谁都能开枪，就是你不行。


    为什么原因也不行。


    你和我，最该亲密无间，永不背弃。


    凌珮在恢复了记忆之后，没再叫过宿寒妈妈或者姐姐，但她从没只把她当朋友。


    虽然有时候想到自己是被垃圾车撞失忆了，还跟在一个小自己两岁的肇事者屁股后面喊妈，凌珮的心情就微妙的不爽。


    但那些亲密的、自然的记忆与习惯早已长在了她的身体里，让凌珮在恢复了记忆后也理所应当地占据了宿寒身边最亲密的人的位置，并且也将自己身边的这个位置牢牢锚定了她。


    她们是朋友，又不只是朋友。她们像家人，也不仅像家人。


    凌珮知道，宿寒是同类、是病友、是完全一样的人，可她又太不相同。明明都是残疾的人，宿寒却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仿佛只以自己为尺度去丈量周围的一切，所以面对那些嘲讽、鄙夷、污辱也从不放在心上。


    在真正认识她之后，凌珮就注定会和她交朋友。


    宿寒就像是凌珮在跌跌撞撞走夜路时突然打着灯出现的人，是她终于能牵手的同类。


    因为有了宿寒，不管接下来是什么样子的路，凌珮都能安心向前迈步。


    在宿寒提出不如就做海盗时，她没多犹豫就点了头。一开始日子艰难，两个人更像毛贼，跟在尖头锹后面抢食吃，抢到了就富裕一阵子，抢不到了只能饥一顿饿一顿。


    半瓶营养液两个人分着喝，一件旧大衣也盖在一起睡。次外环的天气太冷，万一碰上缺药的时候，腺体的病症发作起来就更难熬。宿寒倒还好一些，自己忍一忍就能过去，凌珮的情况更严重，总得要她用喷了劣质仿真Omeg息素香水的衣服捂着抱着哄着……慢慢地才能熬过去。


    后来日子好过了，不仅有药，也有漂亮的Omega愿意投怀送抱了。凌珮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艰难的时候。然而宿寒很少再抱她，仿佛有一些看不见的隔阂伴随着一次次的争吵横亘在她们之间，凌珮其实想不太明白。


    或许她们之间有不少分歧，但为什么会越来越难沟通？


    或许宿寒说对了。她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那些仅凭药物和Omeg息素也压制不住的那些本能的暴躁和冲动，它们总在折磨凌珮的神经。可宿寒明明该理解的，为什么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冷淡？或者宿寒太幸运，她的病症久久停留在了轻度，所以那些中度重度的痛苦她也难以感同身受。


    “……你什么都不懂！！”


    在被宿寒从那艘已经爆炸的星舰上救下后，凌珮忍不住大喊了出来，“我快要疯了，你知道这种感受吗？？我控制不了，我说我控制不了！！！”


    该死的易感期又一次爆发，那股狂躁感完全挟持了凌珮的理智，她必须找点事干，所以哪怕知道有风险，她还是跳上了那艘像是失守的星舰，却撞上了还留守在那里的指挥官。


    宿寒一言不发地拉着她走，她的表情隐在面罩后，也是怒极，再出口的声音便格外冷酷。她在说“那是你自己的事”，在说“如果你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送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凌珮闻言也要气疯了，咬牙切齿地控诉、威胁，甚至不管不顾地扯住了她的衣领要打一架。


    ……因为这根本不是她想听的话。


    宿寒不该这样，她应该还像以前一样，听她懂她，至少……


    “到现在，我好像才理解你了，”宿寒嘴角扬起了几分苦笑，她抓住凌珮的手，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凌珮，我真的有点……抱歉。”


    凌珮瞪她，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喉咙间好像梗着千言万语，恨意仿佛又在激荡的情绪间见缝插针地滋生，然而嘴唇一动，却只是说：“……你怎么了？”


    “脑袋被砸傻了还是别的地方……”凌珮说，“哪里难受？”


    宿寒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中带了点恍惚，又笃定地说：“你相信吗，我原来……不文盲。”


    凌珮却已经将她的手放下，向后面冷声道：“医生呢？来给她看！”


    宿寒：“……”


    她立即抓住凌珮的手：“等等，别走。”


    凌珮扫了她一眼，忍耐着没有挣脱。宿寒又将她拽了下来，在她的耳边说道：“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帮我去做。让人还在那个地方挖，找到我的衣冠冢，你把它烧了。”


    凌珮：“……？？”


    “——你疯了？？”因为知道之前宿寒对这样东西的看重，凌珮下意识只觉得惊疑莫名，一句话脱口而出后她反应了过来，又冷笑，“我闲得慌管你的事！爱怎么样怎么样，松手……”


    “凌珮。”宿寒叫了她一声。


    凌珮立刻顿住，反应过来又倍感恼怒，不过还没等她发火，宿寒平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接下来我可能没有时间。”


    正巧这话刚落下时，宿寒身上的终端也响了起来。


    “……小姐，先生请您尽快回来一趟，”是洛氏管家斐环的声音，“五先生带了些人，在庄园里闹了起来，还惊动了警督。他说……您的身份存在疑点。”


    宿寒说：“我知道了。”


    其实她身体也没出什么问题，就是被砸了那一下有些脑震荡，凌珮带来的医生在给宿寒做了检查后就开出了治疗仪疗法。所以宿寒在确保了身体能跑能跳没毛病后就离开了治疗仪，要去坐返程的星舰，临走前正好撞上了薛宥深。


    “……关于我身份的问题，薛少将好像一直很好奇，”宿寒问，“现在我要回去一趟，你要一起吗？”


    薛宥深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在问一问再点头和先点头之间选择了后者。


    加急的外环航行花费了半天时间，等宿寒身边坠着个薛宥深踏进洛氏庄园的大门时，已经是晚上了。主宅的待客大厅上，空气十分安静。净尔斯带着一伙人正襟危坐在一侧的座椅中，满是来者不善又不苟言笑的模样。主位上，索耶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隐带烦躁的神情在看到宿寒的身影时才起了变化。


    “小寒~”索耶立即迎了上去，也顾不得其他人在场先是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用心疼的口吻说，“瘦了。”


    宿寒扬了下嘴角，还没出声就被净尔斯迫不及待的一声冷笑打断了。


    “大姐夫对这假货倒是关心得很啊！”他大笑着从座位中起身，目光投向宿寒，阴阳怪气地扬声说，“不知道我大姐如果泉下有知，看见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话，会不会被气活过来！”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净尔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索耶的动作一顿，再回头时神情似笑非笑,但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怒意，“也不是没有给你推荐医生,你就不能把失心风治好了再来我这里说话吗？”


    净尔斯却大笑了几声,他冰冷的眼神中闪烁着得意。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胸有成竹而咄咄逼人, “我那可怜的亲侄女的脐带血都被找到了，你还咬死不认买通鉴定机构那边作假的事！好啊，现在假货也回来了,就让她当场去重做亲子鉴定！我看你还怎么做手段！”


    索耶仍然从容地挡在宿寒身前，冷笑着说：“她五叔随便带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证人就能在我这里耍威风了？我看你是等不及要害我们孤儿鳏父再上位。”


    “怎么,你不敢？”净尔斯却不接别的话茬，他摇头笑着,只咬死了这一点逼问，“现在光明正大做鉴定你就怵了？索耶,你还敢说你心里没鬼？？”


    这时候,一直在后方坐着的一位西装革履的白胡子老头点了点手中的拐杖，也用老迈的声音出了声。


    “小五说的话不错，不管怎么说，血脉不能混淆, ”他扫了眼索耶,用义正辞严的口吻表了态度, “这不仅是老大一家的事，也事关整个洛氏的传承。”


    这是净尔斯为了今天特地请来当公证的洛氏“八叔公”，虽说这位也是当初家族斗争的落败者，但毕竟年纪摆在那也有公正的派头,多少能给索耶一些压力。


    果然，在长辈也开口后，索耶就没有再坚持强硬的态度，他叹了口气说：“可是小寒才刚回来，她身体不好，航程也辛苦，要做亲子鉴定不如先等她休息……”


    “什么狗屁理由！”净尔斯径直打断了他，他忍不住说，“等你推脱要等到什么时候！行，也不用急着重做鉴定了，现在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这假货变不成真的！多米贡，出来，你看看还认不认得她！”


    “多米贡”这个名字让一直在后面安静看戏的宿寒神情微微一变，她转眸看去，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男Alpha缓缓从净尔斯身后走了出来。他在和宿寒四目相对时眼神一颤，本就带着阴狠的面容中瞬间浮现出明显的恨意来。


    “冬芙拉！是你，就是你！你想不到我还活着吧！”他激动地咳嗽了几声，冲着宿寒喊道。


    宿寒：“……”哇哦。


    薛宥深眉头一拧，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


    “多米贡，你告诉我们，她是谁！”净尔斯得意洋洋地说。


    “她叫冬芙拉，是从小在次二环长大的孤儿，”多米贡说，“书没念过几年就跑到街上当乞丐，还是我收留了她到矿场做工！她怎么可能是洛家的大小姐？！这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偷奸耍滑！没下过几回矿就知道要钱，后来还旷工去捡垃圾，凭借一张小白脸四处勾搭有钱人给人戴绿帽子……”


    “咳，捡垃圾，”净尔斯打断了他愤恨的控诉，提示了关键信息，“也就是说那东西可能是她捡的？”


    “就是她捡的！”多米贡回过神来，立刻点头，“哼，我还知道她为什么没出手，因为枪的零件她也用得上，她后面还去做了星际海盗！是她害死了我的小儿子，洗劫了我的家……”


    宿寒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心虚了吧！”净尔斯立刻将目光投向她，“这么一个从次外环混进来的流匪余党，不知道是怎么和大姐夫勾搭在一起，来图谋我们洛氏的家产……”


    “不过是一面之词，”索耶捏了捏宿寒的手，说，“谁知道这人是真是假……”


    “我的身份在联邦政府可查！我也是波尔爵士的后代……”多米贡说，“从前在次二环、后来到次一环，都是有正经工作的……”


    “大姐夫要是存疑自然可以去查，但你身后那个女人可是牵扯了海盗！”净尔斯说，“我特地叫来了咱们新城的洪警督好好彻查……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薛少将……也过来了？”


    一直情绪亢奋的净尔斯这时才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宿寒身边的薛宥深，神情又是一振。


    他调查过了，当初就是这位薛少将以身涉海盗嫌疑的名头拘捕了宿寒，索耶是从他手里把宿寒保释出来的。但尽管如此，这位薛少将也追到了新城，想来也是有心寻根究底！


    真是天助我也！


    净尔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来要和薛宥深握手。薛宥深淡淡颔首回应了那位新城警督在看到他之后忙不叠的问候，面对净尔斯的殷勤却没有表示。


    他只是又看了宿寒一眼。


    这一眼中似乎带了些重量，收回时却又极轻极快。


    “如果是一面之词，”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出声道，“确实有调查清楚的必要。”


    净尔斯一时愣在原地，他看了眼同样大惊失色的多米贡，不可置信地开口：“这……薛少将，你？？不是，重要的是……”


    宿寒的神情中也浮现了些惊讶，她下意识看向对方，薛宥深的侧脸神情平静，似乎是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么名正言顺能将宿寒拿下的机会。


    ……好像还是她受益的结果？


    宿寒略作惊讶后就没再管他，她等着净尔斯招数出尽了，就直接抓住了这个他怔愣的空隙。


    “重要的是，净尔斯先生能不能解释曾经给我下过走私而来的药，”宿寒上前一步，突然转换了话题说，“为什么会和我母亲曾经中毒的药品来源一致？毒杀亲姐这件事，净尔斯先生应该先解释一下吧？”


    她话音落下，一直在侧等候的斐环便适时取出了之前宿寒从明契拉宴会上带回的针剂，向厅上的众人补充解释说：“该走私药品编号ZL3-458972X ，和家主身亡后化验出的药品毒素同隶属于早已停产的ZL3系列，五先生为什么会有这样东西？您明知这药品的成分，却在多年前联合别人污蔑家主是被先生毒害……”


    “……胡说！！你们胡说什么？！”


    净尔斯还有些发愣，突然被这件事打了个措手不及。比起继承人身份造假，杀人的罪名显然更大，看到斐环手里的证据，一股不祥的预感令他陡然心慌。但净尔斯还是强自镇定，怒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是我的？那假货是在污蔑……”


    “这样东西到底是不是你的，凌珮女士会作证，”宿寒从容不迫地说，转守为攻，“需要我现在联系一下她吗？”


    “你——”净尔斯的面色猛地变了。


    “还有，她五叔表面上这么义正辞严，”索耶也卸去了面上的一层表情，他举重若轻一针见血地问，“其实背地里一直在侵吞我们星港的财产作私用，就是因为小寒说会将星港开到次二环，才让老五你急了吧？”


    斐环再次收到指令，于是招了下手，这些年来净尔斯侵吞公产的罪证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送了上来。


    “刚好警督也来了，”索耶弯了弯唇角，用盖棺定论的语气说，“净尔斯·洛涉嫌谋杀和职务侵占两项罪名，我要告他。”


    “你、你们……”


    净尔斯看着那些物证僵立原地，他瞪大眼睛，脑中彻底反应了过来是被做局了。


    难怪他调查起来会这么顺利毫无阻碍，难怪证人证物找起来那么轻松……原来是这对狗男女，故意趁着他放松戒备捅刀子！


    “你们胡说八道！！”他咆哮道，“索耶是你包藏祸心，不管怎么说，她的身份都不是真的！……”


    “没错，冬芙拉化成灰我也……啊！”


    同样激动到跳脚的多米贡忽然被一发子弹打中了大腿，他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宿寒收起枪，凝视着他的神情中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嘲讽。


    这枪还是之前薛宥深还给了她后被重新组装起来的二手枪支，在她前往次二环时就带上了。现在会在这里响，其实不算在宿寒的计划之内，但也不亏。


    “我确实没想到你还活着，”宿寒慢悠悠地回应了多米贡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不过你为什么还有这个自信跑到我跟前来说话……”


    她又给了他一枪。


    “砰”的一声，多米贡又发出了声惨叫，面上的凶狠完全被仓皇惊恐覆盖了，他根本没想到宿寒居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下开枪，只能呻吟着哆哆嗦嗦想跑。


    在厅上被这两声枪响惊到时，薛宥深及时出手摁住了宿寒的手。他目光沉沉，唇瓣紧抿，没有出声。


    宿寒反倒直视着他笑了笑。


    ……


    在净尔斯不甘地大叫着被带走后，宿寒也被请进了新城的监押所。大约是有人关照过，单人间的条件倒不错。宿寒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


    然后她又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薛宥深。他在向宿寒实行了长久的注目礼后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你是故意的，”薛宥深的声音冷峻、笃定、又透出了些怒意与困惑，“为什么？”


    宿寒正靠在床边看报纸，闻言便将一双眼睛从记载着每日新闻的纸面中抬起。她看了眼薛宥深，神态中仿佛还带着点好整以暇的悠闲。


    “什么为什么？”宿寒问。


    薛宥深盯着她，试图用平静无波的口吻说：“针对净尔斯，你和索耶·洛是故意设套。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直接暴露身份？”


    宿寒收起报纸，冲他可有可无地笑了笑说：“我的身份暴露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薛宥深，你又在不高兴什么？”


    薛宥深的胸口缓缓起伏，他再次缓声说：“你是故意的。”


    他并不清楚她是怎么和索耶达成了合作，就这样借着净尔斯的嘴、再用当庭两枪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身份。这大大出乎了薛宥深的意料，他知道那些不受控制的心绪已经和疑心捆绑在一起，于是也早有纠缠不休的自觉。


    最开始的初衷早已背离，即使偶尔想到，也仿佛更多了意趣。他只会长久地注视她、接近她，期待着若隐若现的谜底，也更期待每一次接触的她，薛宥深会踌躇满志、或者进退不安。他已经沉迷其中，无论发现了什么，都是一次比一次更心动……


    可就在这时候，宿寒把一切都截断了。


    她是个跳脱的、从不受控的对手。她故意打乱了他一切的计划与设想。


    而这大概是因为她不再想和他接触或者过手。


    她想要……远离他。


    这个念头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攥紧了薛宥深的心脏，让他一时间不能呼吸。


    然而薛宥深凝视着她，感受到流经心脏的血液从未有一刻冷却，甚至还在她的目光中继续升温，变得滚烫，在血管里颠簸碰撞。


    “……还有别的原因，”他冷静地说，“不是我想要，而是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宿寒闻言倒是有些讶异地扬了下眉，她观察着薛宥深的表情，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开枪吗？”


    薛宥深怔了怔，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是指对多米贡的那一枪、还是当初在星舰上对他的一枪。


    “因为受不了憋屈，”宿寒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笑了笑，“所以我为什么要顶着别人的身份过一辈子？”


    她站起来，回视着薛宥深，轻快地说：“我就是要以一个次二环下等人的身份获得我要的，有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