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去别的咱不说，江煦这一脚踹来，身姿优美，线条毕露，自有一番风情万种。那绣腿一抡，裙摆翻飞，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在烛光下泛着瓷光。


    可是这别的，咱也不能不说啊！


    她那一脚踹来，我只感腹下剧痛，那痛楚从裆下直窜天灵盖，疼得我眼冒金星。人亦倒飞出去，落地滚了四五个跟头，咕噜咕噜转得跟个陀螺似的，方才“噗通”一声，磕在石板上，停住身子。


    我跌坐在地，鼻青脸肿，唇中发出痛叫，披头散发捂着下腹，只觉得那话儿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拿烧火棍捅了一下。我没好气儿地骂道，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江煦！你这臭老娘们不讲道义！专挑人家命根子踢！”


    我骂骂咧咧不绝于耳，什么“最毒妇人心”、什么“踢裆是下三滥的招数”、什么“有本事正大光明打一场”，嘴里没个把门的。我这般叫骂，倒不全是为了泄愤，主要是想用这种方式使她分神，从而露出破绽。我虽然不懂武艺，但戏文里常有“骂阵”这一说，张飞在长坂坡前骂得曹军不敢近前，我王坦之虽然比不上张飞，但骂几句总还是会的。


    江煦没有料到我会突然搅局，更没有料到在这个危险时刻，我还能口吐荤段子。她俏脸娇羞，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虾。旋即面露羞愤之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欲还口骂我，结果分神之下——


    被我兄弟郗超抓住空档！


    看着我一脸贱笑——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欠揍——江煦凛然惊醒，然则为时已晚。只见郗超动心起念，长剑发出嘹亮清啸，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鹤唳九天。原本轻柔似水的剑势，突然如狼似虎，刚猛凌厉。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郗超身后射出一匹狂奔的红色野牛，那红色野牛怒气冲冲，四蹄刨地，鼻中喷着白气，肆无忌惮地撞向江煦！


    江煦的气刃触见红色牛角，如同冰雪遇沸汤，立即一泻千里，不知所踪。那两柄银白色的气刃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高手之间定胜负，只在毫厘。


    江煦花容失色，还欲运转气机抵抗，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一道淡银色的屏障凭空而生。奈何野牛势如奔流，威不可当，一撞之下，那屏障如同纸糊般碎裂，江煦一口鲜血当空飞溅，殷红刺目，人亦倒飞而出！


    我见状，心中忽生不忍。那口血喷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自叹一声“也罢也罢”，人便飞扑过去，趴在了江煦下落的地方。


    哎呦！


    我结结实实地做了她一回人肉垫子。她整个人砸在我身上，那力道压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后背磕在石板上，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可奇怪的是，那痛楚只一闪而过，剩下的，全是别的感觉。


    她趴在我的胸前，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体温和淡淡的香气。我俩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花。从她的眼底深处，我第一次读到了一种让我似曾相识的东西——孤独。


    那孤独，我太熟悉了。


    它不是一个人待着的那种寂寞。它是月下独坐，对影成三人，举杯邀明月，明月照沟渠；是席间独饮，满桌珍馐美味，却无人与你碰杯；是遇事独断，明明心里没底，却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因为你知道，没人会替你扛；是榻上独歇，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更漏一声一声，数到天明。


    我爹被贬那几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族中长辈摇头叹气，说“天源王氏怕是要完了”；母亲日夜垂泪，却还要强打精神操持家务；弟妹年幼，不懂事，还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只有我，夹在中间，既不能像长辈那样叹气，也不能像母亲那样垂泪，更不能像弟妹那样懵懂。我得撑着，得装作有主意，得让人觉得王家还有希望。


    那种孤独，像一件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了更冷。


    而对于她，这份孤独又是什么？她是江家女子，江锋的族人，在这荒山野岭里，带着五百兵卒，一屯就是一年。她身边有几百号人，可那些人都叫她“大哥”，没人敢跟她平起平坐。她每天发号施令，谋划算计，可谁能跟她掏心窝子说句话？她受伤了，疼了，累了，跟谁说去？


    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我承认，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爱上了她。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是个穷酸书生，她是个要杀我的贼首；我是天源王氏的子孙，她是江家的女儿；我俩认识还不到两个时辰，她踹了我一脚，扇了我几巴掌，差点把我光着屁股挂树上冻死。可喜欢这种事，它不讲道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可如果只是好看，我王坦之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不至于这么没出息。我喜欢的是她眼里那份孤独，那份跟我一模一样的孤独。那份孤独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靠着一口气儿硬撑着。


    世间情情爱爱多是如此，乍见欢喜，一见便钟了情。戏文里唱的“一见钟情”，我以前总觉得是文人瞎编的。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真的有那种一眼看过去，心就跳得不对劲的时候。


    而她眼中的那份孤独，更让我觉得熟悉又心痛。一种怜悯之心，情不自禁油然而生。我想保护她，想让她别再这么撑着，想跟她说：别怕，以后我替你扛。


    ——虽然我自己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啪啪啪！


    三个清脆的耳光，把我从幻想中拽回现实。那三巴掌扇得真狠，我脸都歪了。


    “王坦之！赶紧滚！老娘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恶狠狠地声音从我身前响起。我抬头一看，江煦朱唇粉面，和我鼻尖儿对着鼻尖儿，正怒视着我，眼中似有千般杀机万种羞恼。那双眼睛，刚才还让我生出无限怜惜，这会儿又瞪得跟铜铃似的。


    我又斜看，只见郗超一柄宝剑，从侧面顶住了她的喉咙，剑尖抵着那白皙的脖颈，使她不敢动弹。


    我不明白，她为何对我怒目相向。我方才奋不顾身救了她，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好歹是一片好心啊！直到我动了动身子，才发现不对劲。


    我的双手，好巧不巧地揉在江煦两团酥玉之上。那软软糯糯的重型杀器，被我抓了个满怀。十根手指头，一个不少，全都陷在那片温软里，手感好得让人想哭。


    我双颊通红，心速骤涨，双瞳闪烁，不敢直视江煦。手像被烫了一样赶紧缩回来，可缩到一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地上？地上是凉的。放自己身上？更尴尬。放她身上？那更是找死。


    不知该如何是好。


    郗超察觉出我的尴尬，他眉头微翘，对江煦不冷不热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憋笑的意味：“江大小姐，既已战败，还请起身。总赖在地上，也不是个办法。虽说我兄弟的怀里是暖和些，但你这样趴着，他也不好受。”


    我赶忙说道，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就是就是！赶紧起来！”


    我这一句话，又让江煦勃然大怒。她那张俏脸先是通红，继而铁青，嘴唇哆嗦着，正要开口斥骂，就在这个时候，堂外刀光散去、喊杀渐息。一员骁将踹开门楣，提刀入堂。那门楣被他踹得“咣当”一声，碎木屑乱飞。


    那人眼不斜视，威风凛凛直视前方，沉声说道，声音洪亮如钟：“哪位是王坦之王公子？”


    我借着这个契机，立刻抽出身子，连滚带爬地从江煦身下钻出来，行至那员武将身前，拱手说道：“晚辈王坦之，请问阁下是？”我一边说一边整理衣衫，可那衣衫方才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早就皱得不成样子。


    那人器宇轩昂，手里拎着一柄砍得卷刃的环首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他简单擦拭身上血迹，对我抱拳说道，语气里满是敬意：“平田校尉云一，拜见王公子。”


    我心中大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赶忙说道：“原来是凌源侯赶来驰援！失敬！失敬！云将军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晚辈就要被这娘们儿碎骨熬汤了！”


    云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今夜多亏王公子从旁襄助，才使我等顺利歼灭贼军。末将代曲州百万黎民，代凌源侯，感谢公子孤身赴险之大恩！”


    我……我稀里糊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孤身赴险不假，可那会儿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哪想着什么黎民苍生？纯粹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往前冲罢了。


    稍顷，我、云一、郗超分坐明堂，气氛十分融洽。明堂一根大木桩旁，江煦被捆住手脚，动弹不得。她靠在木桩上，娇躯勾勒出一抹动人的弧度，说不出的美丽。那绳子勒在她身上，勒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看得我又是心疼又是解气。


    这时的她，与我被劫持上山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她穿了衣裳，风姿卓绝，而我没有。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外面不断传来士兵穿梭的声音，浓重的血腥气隔着门楣都能传进来，可见方才战斗之血腥惨烈。所有的兵匪，应该都被云一杀干净了吧。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那帮兵匪虽然绑了我、羞辱了我，可到底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江煦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惨白，嘴唇咬得几乎出血，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我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拱手问道：“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一温声说道：“公子，此事说来话长，您可愿意听末将啰嗦几句？”


    我双瞳放光，迫不及待：“在下洗耳恭听。”


    云一正欲开口说话，我脑中忽然灵光闪动。我一挥手，轻轻止住云一开口，脸上堆满笑意，对云一真诚说道：“将军，晚辈斗胆，欲与将军校验兵符，以辨敌友。不知将军，方便与否？”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可没办法，我这一晚上被骗怕了。郗超“背叛”我那会儿，我连亲兄弟都不敢信；江煦“将计就计”那会儿，我连自己写的剧本都怀疑。如今来个云一，自称是凌源侯的人，我要是连个凭证都不看就信了，那我王坦之就真是个棒槌了。


    云一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赞赏。他亲自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兵符，向我递来，拱手赞道：“公子老成缜密，末将自愧不如！兵符在此，请公子勘验。”


    我接过兵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作为调动一方兵马的信物，兵符一分为二，合二为一者为真。这枚兵符的另一半并未存于我手，我哪里知道云一手中兵符是真是假？可我按照我的理论——人家手里有，我便觉得是真的。


    我坐在那里，故作认真地勘验一番，眉头时皱时舒，嘴里还“嗯嗯”几声，装得跟真懂似的。看了半晌，便笑意盈盈地将兵符双手奉还，一并说道：“出门在外，虑事需周。晚辈无意冒犯，将军莫要怪罪！”


    云一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此事无关大雅。拿回兵符便回到座位，简明扼要地说起了经过：


    “侯爷旬月前致信公子，同时亦致信了其余六大世族，请求八大世族响应王命，集结兵马共赴太昊城。可是，八大世族参差不齐，是敌是友亦难分辨。在信简发出后，侯爷立即派遣斥虎卫暗中跟踪调查。结果，乔装派往淮安郡的那一支人马，经过渡口时，无意间发现隐匿在这里的江家兵士。于是便命末将率兵乔装赶往，伺机歼灭这股敌军。”


    我听后，不禁感叹：凌源侯心思果然缜密，远非我所能及啊！我在山下纵火那会儿，还以为自己多么足智多谋呢，跟人家一比，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哪里不对。云一说他是刘懿派来的，那刀疤脸放我一马，又是怎么回事？我正想开口问，却听云一继续说道：


    “不过，末将有一事不解。今夜在山下纵火的，明明是公子一人，可末将看那火势，却像是四五处同时起火。莫非公子还有帮手？”


    我张了张嘴，看了郗超一眼。


    郗超也看了我一眼。


    我俩同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