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山间的血腥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苦，在晚风里缓缓飘散。


    西南山谷之中！


    五具黑衣死士的身躯静静横卧在乱石之间，


    方才震天的厮杀声消散一空！


    柳漓烟还站在原地，方才探子临死前嘶吼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之中回荡！


    神子从来没有爱过你，当年的情分，今日的纠缠，全是算计。


    原来那些年少相逢的心动，那些旧时光里的温存，从头到尾都只是陈凡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她困在这段过往之中，愧疚了数年，煎熬了数年。


    无数个深夜独自难眠，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陈凡，是自己斩断了当年的情愫，才引来今日紫霄的大祸。


    可到头来，她的惦念，她的自责，她半生无法放下的心结，不过是对方谋夺紫霄传承的一枚棋子。


    多么可笑！


    柳漓烟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眼底水汽翻涌。


    大罗圣女一身素白衣裙，被夜风轻轻吹动，往日里清冷孤傲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李玄。少年白衣不染多少尘埃，方才护在她身前的模样，牢牢刻印在她心底。


    这么好的人，本该安稳居于紫霄剑殿，潜心修行剑道，不问世间纷争。


    却因为她识人不清，因为她一段虚假的旧梦，被卷入这场灭门之祸。


    世人都道，是她初见之时，将李玄当成陈凡的替身，亏欠他一片真心。


    从前她只觉得愧疚，可今夜之后，这份愧疚之上，又多了一层浓重的自我厌弃。


    她连识人都辨不真切，困在别人的圈套里，一错再错！


    这样满身祸患的自己，凭什么拥有李玄毫无保留的守护？！


    “李玄。”


    柳漓烟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打破山谷的寂静。


    “方才那探子说的话，句句属实。陈凡从没有爱过我，所有过往，全是算计。”


    她缓缓抬起手，攥紧自己的衣袖，指尖泛白。


    “我困在这场虚妄的旧梦里这么多年，暗自悔恨，以为是我负了他。现在才明白，自始至终，被玩弄的人，只有我。”


    自嘲的浅淡笑意浮现在唇角，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寒凉：“我好蠢。”


    三个字，藏着数不尽的心酸。


    “我愚蠢到分不清真心与算计，连累整个紫霄峰陷入危机，连累你要陪我面对生死大战。”


    柳漓烟抬眸凝望李玄，眼眶泛红，圣女的骄傲在此刻轰然崩塌。


    “你应当知道，初见之时，我看着你的模样，恍惚间看见了陈凡。我将你当成替身，借你的温暖，填补我心底的空缺。”


    “如今旧事拆穿，我才惊觉，我不仅当初亏欠你，现在还将灭顶之灾带到你的身前。”


    “李玄，我好像，一直都在亏欠你。”


    她低声诉说心底埋藏最深的坦白，一字一句，轻却沉重！心底的患得患失疯狂滋生。


    就算侥幸熬过三日后的决战，待风波平息，李玄冷静下来，看清她所有不堪与愚昧，会不会有一日，转身离她而去？


    她不敢想！看着她这般落寞卑微，卸下所有铠甲，独自沉溺在自我否定之中！


    李玄缓步上前，抬手，指尖再次轻轻拂过她凌乱的鬓发。动作依旧温柔，眼底情绪却无人能够看透。


    “漓烟，不要这般苛责自己。”


    李玄的声音平稳温和，稳稳传入她耳中，像是一缕暖阳，试图驱散她心底厚重的阴霾。


    “年少动心本就纯粹，你当年的情是真的，只是对方的心意是假。错的不是你，是陈凡狼子野心，刻意布局，利用你的旧念图谋紫霄。”


    “这一切劫难，根源在他的贪欲，不在你。”


    表面的话语温柔安抚，可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李玄暗自怅然。


    旁人所有人都心疼他，都说柳漓烟亏欠他，说他沦为他人替身，真心错付。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藏在心底的隐秘。


    初见柳漓烟立于山巅，素衣临风，清冷孤绝的那一眼，他同样恍惚看见了逝去的汐瑶。


    汐瑶陨落之后，他孤身漂泊万里，漫长岁月活在永失所爱的荒芜痛苦之中。


    遇见柳漓烟，他靠近她，又何尝不是借着她的身影，去追忆再也无法重逢的故人。


    她拿他当做旧梦的影子，他亦借她慰藉心底永难愈合的伤口。


    这场相逢，本就是双向替身！


    若是真要论亏欠，他同样亏欠她。


    他没有资格去责怪她当初的恍惚，更不能任由她独自背负所有罪责。


    这份心事沉重隐秘，他打算永久埋藏心底，绝不宣之于口。


    若是说破，只会让本就煎熬痛苦的柳漓烟！


    李玄压下心底万千思绪，目光牢牢锁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你从来没有亏欠我分毫。”


    “当初种种，已是过往。如今陪在我身边，愿意与我共守紫霄，愿意一同直面凶险的人，是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慌张的脚步声。


    秦瑶提着灵灯，匆匆穿过林间乱石，赶到山谷之中。少女看见满地黑衣尸体，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小脸发白。


    “李玄师兄，漓烟师姐！你们没事吧？”


    秦瑶连忙环顾二人，确认两人身上没有重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目光扫过破损的阵纹，立刻取出阵石与符篆。


    “我来修补这些受损阵基！还好你们及时拦下，若是任由阵纹彻底崩碎，护山大阵会出现巨大缺口。”


    少女蹲下身，指尖灵力流淌，小心翼翼填补残破的阵纹，一边忙碌一边低声开口。


    “方才山里面接连几道灵力波动，我一直悬着心，生怕探子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一缕清冷神念，跨越山峦，传入李玄与柳漓烟二人脑海，是坐镇主阵眼的洛倾雪！


    “探子尽数伏诛，我已持续探查四周云海。今夜只是第一轮试探，天荒神教不会就此收手。”


    “陈凡会不断派遣斥候与死士持续袭扰，不断消耗我们众人灵力，不给紫霄喘息休养的机会。”


    “距离大战，仅剩两日。你们二人尽快返回剑殿调息，保存力量。”


    神念缓缓消散在空气里，柳漓烟静静听着，心中更加清明。今夜这一战，仅仅只是开胃小菜。


    陈凡的目标从来不是这里！他要一点点消磨紫霄众人精力，动摇所有人心神，等到决战之日，一举击溃整座山门。


    之前心底残留那一丝对旧人的不甘与遗憾，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心中再无陈凡，那人不过是一个利用旧日情分谋夺传承的伪善之徒。


    往后，她的牵挂，她的守护，只为紫霄，只为身旁的李玄。


    柳漓烟抬眼望向李玄，眼底褪去迷茫，生出一份坚定。那些虚妄执念，尽数破碎消散。


    “好，我们回去调息。”


    “剩下两日，我不会再任由心魔困住自己。三日后大战，我与你一同守着紫霄。”


    李玄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暖意。


    秦瑶还在山谷下专注修补阵纹，破损的阵眼慢慢恢复原本的光泽。


    天边，遥远的东方，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光即将撕裂沉沉夜幕。


    距离天荒大军压境，只剩最后两日。


    紫霄峰上下所有人，都在紧绷心神！


    李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柳漓烟，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剑殿。”


    两人并肩转身，踏着山间晨雾，朝着紫霄剑殿方向缓步归去。


    山风掠过林梢，带着淡淡的晨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