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岛，流淌在青铜宫殿中的阴影没有消失，密谈仍在继续。


    从孔翠离开青铜宫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个昼夜交替。


    那些百猎封臣在誓言岛上耐不住性子了。她们不止一次围绕着血火岛游动，随后便听见来自血火岛深处的特殊频率——是百猎大公乌尔弥娅在驱赶她们。这些震动频率在百猎的对话中，意思大概是：“你们现在想去哪就去哪，离这里远点。”


    这正合百猎封臣的性子。


    她们先在誓言岛聚拢，对着那柄青铜重锋低首祈祷，代表自己从血火岛的客人转变为游荡荒野的游鳞。


    这些铁灰色的巨蟒游入水中，以寂静湖为中心，沿水道散至各地。


    她们中大部分直奔灰界而去。当初乌娜传回来的消息里，有不少关于灰界的情报，百猎封臣们对这一处地方充满好奇。百猎总是要亲眼所见，来自远方的消息只会勾动她们的好奇心。


    还有一头百猎封臣往东边去了，去伊察河的奔流堡。这头百猎封臣曾与奔流之主慧萝是关系亲密的好友，便顺路去探望。


    百猎游鳞们进入无主水域，铁灰色的身躯在水中肆意遨游。


    珐穆一愣。


    “一句高语，没时可抵千军。”


    一句高语，可抵千军，那便是百猎的智慧。


    “你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卡珊德拉罕见地迷茫了，“除了你和他之外，没有提丰知道一位巨子离开了神庙。”


    “那位巨子又去了哪里呢？”


    乌尔弥娅在阳光下扭头，这张白铁般的面孔上挂着和蔼的笑意。


    这一批王血贵族被分开安放，一半居住在血冠王庭，另一半居住在河母王庭。


    但同样，参加了青铜堡比武小会的使者们都知道，青铜堡以宾客礼相待白铜家主，令他们在青铜堡中饱饮地脉后离开。萨赫弥拉甚至知道得更少，譬如比武小会开始前，沉默河领主赫莲娜被青铜堡呼唤，在这场罕见的暴雨中驻守青铜堡。


    ……


    乌尔弥娅观察着周围。


    乌尔弥娅又说：“依照提丰法理，你今后追随自己的阿普出征，得先念诵百猎的家族箴言，然后再念青铜的。我记得青铜血脉的家族箴言是“烈火之前，唯余青铜”。你可以在开战之前说“狩猎万物”，等到战争取得胜利，用青铜的家族箴言收尾。”


    “泡澡。”


    “你自行醒来。”卡珊德拉回答。


    百猎的家族箴言相当古老，其中的泥语全部是简单的根词，也是现代泥语的源头。


    珐穆想。


    浑浊见底的湖水里，湖水倒映着天空的色彩。


    “爱瑟杀死白铜家族，边境之王杀死爱瑟……我想，那说不定才是真相。”


    “血冠小公”萨赫弥拉，那头强悍而善良的红提丰。那段时间，卡珊德拉一直没有去找对方。


    血火岛，乌尔弥娅观赏着这座青铜宫殿。


    用百猎血脉的角度反过来看，也是万物归于百猎。


    “别愁眉苦脸的了，你可是紫鳞宰，王权代行。”萨赫弥拉摆动着身体，朝那浑浊的湖泊中游去。卡珊德拉顿时一惊。


    那是一种超脱自然的美丽，同时也是超脱于自然的危险。


    她念诵家族箴言都是为了鼓舞士气，想起来了就说一句，想不起来就算了。


    狩猎万物，聆听万物，化作万物。


    你代行王权也无法左右封臣巨灵。


    尤其是现在，百猎的古血继承律传出，百猎大公乌尔弥娅钦定嘈杂湖领主珐穆为继承者。


    “做得到和想去做是两回事。如果边境之王想杀死白铜塔西娅，在比武小会中就能做到，在诸多家臣与使者的注视下，名正言顺地杀死一位僭越者。你认为会有谁去怪罪边境之王吗？”血冠的声音厚重又慵懒，她安慰着自己的老友。


    “她要去做什么？”


    释放的脉冲领域恐怕足以席卷整座嘈杂湖，熄灭死日铠军团的烈火。


    “她需让我们惧怕。”乌尔弥娅说。


    珐穆表示赞同。


    “女王都无法否定封臣的继承律，因为女王也不一定比封臣了解自己的血脉，是不是？”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萨赫弥拉说。


    这里是血冠的王庭，翡翠原。


    那一击非但没有打倒她，反而令她开始了一次蜕皮。


    “他们用焦水攻击我……我已经开始慢慢适应了。”萨赫弥拉说完，潜入了水里。翡翠裙们纷纷涌上来，天青色的裙摆顷刻间吞没了那猩红色的巨蟒。


    “因为她是盗火者！她觊觎爱瑟的百猎特权！”卡珊德拉激动地说，“现在结果你也看见了，靠着盗火的百猎特权，她得到了百猎的继承之位。伦德提尔在上！那个凶手将来甚至会成为百猎大公！”


    紫鳞宰卡珊德拉盘踞在石柱下，在阳光下对女王神庙昂首。


    “你想说边境之王不仅杀死了白铜塔西娅，还杀死了巨子爱瑟……为什么？”


    “我不是做不到。”


    “和青铜王一样，你能留给嘈杂湖最大的遗产，就是那座巨大堡垒了。”


    萨赫弥拉接见了自己的那位老朋友，微微抬头。


    血冠经历萨玫雨林东境一战，被翡翠裙双王之一注入了焦水之毒。


    最初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卡珊德拉简直无法相信。萨赫弥拉已经是一头25米级的极限提丰，她再想蜕皮，难道要突破提丰体型的极限，来到26米的级别吗？


    “边境之王，你的继承者，你问了我许多，现在我也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战争之首居然这么没仪式感么？


    “其实我认为白骸之王也来自百猎血脉，白色鳞片同样是铁灰色鳞片的变种。”乌尔弥娅对珐穆说。


    低温领域消散之前，青铜特权的力量将得到完全发挥。


    只有封臣能对付封臣。


    “你太在乎泰莎，又太在乎白铜，这有时会让你无法做出一些正确的判断来。”


    “卡珊德拉，你想说边境之王杀死白铜家族吗？”


    那令她的面容格外和善。


    紫鳞宰卡珊德拉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她为边境之王而来。


    萨赫弥拉的眼角位置，各有一处明显的骨质凸起，向外张扬，形成一枚尖锐角冠，并紧贴头骨轮廓生长，就像刺出眼眶的尖牙。


    卡珊德拉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一幕。


    翡翠裙，当初这一批送入少恩之海的王血。


    ……


    “捏瑞莎……”


    卡珊德拉从石柱下松开身体，游入湖水中，朝着少恩之海的东边游去。


    乌尔弥娅用更加赞赏的眼光看向珐穆。


    “冷静些，我的朋友。”萨赫弥拉说，“再狂妄的盗火者也不会将主意打在百猎特权身上。可怜的乌玛就是一个例子：女王赐予了她一颗百猎之心，却无法赐予她一具百猎之骨。”


    萨赫弥拉蜿蜒着，在那样的天气里，她的鳞片也显得如此美丽，如雨林深处绽放的红玛瑙。


    “我进入嘈杂湖的时候，感受到了异常的地脉流动。来自遥远水域的地脉向此地汇聚，在嘈杂湖中……你想制造一座超级地脉，然后晋升传奇吗？”


    “河母捏瑞莎，少恩之海外，没什么瞒得过你。”


    “你的继承者恐怕既不是百猎，也不是青铜。我会念诵你留下来的名号，以嘈杂之主为名。”


    “或许你都不必想念，只需写一道关于嘈杂湖的家族箴言。等到将来的某一天，你离开嘈杂湖，前往少恩之海，正式成为百猎大公之前，嘈杂湖便可以以“尼乌什塔”的级别继承下去。”


    那真是可抵千军！


    是时候了。


    白铜家族没有回归少恩之海，是许多提丰都知道的。


    从乌娜到阿瓦，珐穆发现了百猎血脉的一种特质。


    卡珊德拉想起了自己的盟友。


    她们非常善于将自己理解的东西归于百猎。究其根本，恐怕就在于百猎特权本为模仿万物；那种万物皆归百猎的思维，便是历代百猎大公制作万灵频谱的动力。


    “既然你能同时使用青铜特权和百猎特权，为什么不试试将百猎特权与青铜特权结合起来？在青铜重锋的表面刻上百猎之骨的频率，一旦成功，便能以那座青铜宫殿为骨，释放百猎脉冲。”


    而往外看，如墨的湖水散开，那其中实在太深了；就在那深渊之下，石柱延伸，突破水面。


    “谁？”


    “说起来，我感受到一位巨子离开了女王神庙，是你唤醒的吗？”


    阳光下，这双碧绿的眼睛底部沉淀着金光。


    “你先察觉到了那一点，才意识到，你已经走在了传奇之路上。”


    青绿色的裙摆纱衣铺开，在水中变得透明，又在近处分散；七十米长的触须搅动水流，将游过的银鱼抓住。


    卡珊德拉看着自己的那位老朋友：那家伙的体型更加粗壮了，即便与那些死日铠王的躯干相比也毫不逊色；鳞片细密圆润，脊背是流畅的圆弧线形，盘踞于此，占据整片低地，身体交叠，从近处看，就像一座猩红石块堆砌而成的山丘。


    湖水中，翡翠裙们正朝岸边游来，裙裾摆动，修长触须摇晃着。


    血冠小公萨赫弥拉。


    “在血火时代，大地精粹日渐匮乏；青铜血脉依靠着先祖的力量，守护着先祖的土地。”


    乌尔弥娅看着珐穆：“你记得青铜堡有上半部分与埋在地底的部分。位于地表的象征百猎，位于地底的象征青铜；百猎与青铜共同庇护的领土，那会延续嘈杂湖的血脉直至千年以前，甚至是更远。”


    翡翠裙的伞体在水中舒张，边缘的薄膜随水流缓缓起伏，纤细的触须从裙摆上方垂落，就像一片倒垂在湖中的森林。银鱼被捕获前，摆动长尾挣扎出一串气泡，迅速消失在半透明的纱衣里。


    卡珊德拉即便意识到边境之王是敌人，但那个敌人已经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了。青铜之主、边境之王，现在甚至要成为一位百猎封臣；对方能杀死白铜塔西娅，甚至能杀死巨子爱瑟。


    这位百猎大公此刻就趴在青铜宫殿的最顶端。这里还没有封顶，是血火岛山峰的山顶处；阳光倾泻而下，将铁灰色的鳞片照得发白。


    “狩猎万物。”珐穆跟着说。


    “恐怕还与白铜家族有关吧？”


    女王神庙前，湖水浑浊，波光粼粼。


    “狩猎万物！”乌尔弥娅念诵着百猎的家族箴言。


    那是封臣巨灵的意志，连女王都无法否决。


    “盗火能偷走百猎之心，百猎之骨却是盗火者穷极一生都难以觊觎之物。如果边境之王拥有百猎特权，那它一定拥有心与骨。乌尔弥娅现在就在嘈杂湖，古血继承律，是她亲自见到了边境之王才发布的阴影条令；也就是说，边境之王的确具备百猎的继承资格。”


    “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家伙？”


    白铜塔西娅的消失对你影响极大。


    这可是百猎巨子。


    突然，萨赫弥拉的脑袋浮出来，对她的老朋友又补充了一句。


    “按照你的看法，是巨子爱瑟前往马拉河边界保护白铜家族，然后被边境之王一起杀死。”


    “先不说白铜家族值不值得一位巨子前去保护，为什么爱瑟能确定边境之王会杀死白铜家族呢？对于爱瑟来说，唯一知道的东西是白铜家族回归少恩之海的路线。”


    “马拉河的边界，我沿着萨玫河一路往上游去，在这条河域里感受到了脉冲领域的波动。河流的记忆因百猎特权紊乱，我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发现；那里只留下了一柄还没有消散的青铜重锋。”


    这异于其他提丰的特征，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卡珊德拉面前。


    “青铜之主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这座青铜堡：它由古代青铜王建造，其中本身就蕴含着青铜特权的力量。哪怕是没掌握青铜特权的领主提丰，只需要掌握对应的节奏与频率，便能与青铜堡产生共鸣，释放出青铜特权来。”


    湖边低地，翠绿色的草地上，猩红色的巨型提丰懒散地盘踞着。


    珐穆能理解到那一层思维，某种意义上也完全能称作百猎中的纯血贵族了。


    将嘈杂湖的地脉作为百猎之心，将青铜宫殿作为百猎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