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蓬在喊自己。


    苏元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别走，留下来，吃顿饭吧。”


    他多想就一直坐在这里，坐在这张餐桌旁，吃着母亲做的饭，听着父亲的唠叨。


    什么三界，什么灵石，什么圣人之血，什么雷部之主，他统统都可以不要。


    只要这一刻能永远停住。


    “苏部！苏部你醒醒！”


    外面的世界，天蓬已经慌了。


    他顾不得许多，伸手去推苏元的肩膀，入手冰凉。


    他又去探苏元鼻息，若有若无，几近断绝。


    天蓬抄起通讯灵符，一连连发了数条消息给山下的杨戬，但灵符上的光晕明明灭灭，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大太子，通讯灵符发不出去，苏部的气息……苏部的气息都快断了！”


    金吒这时候也坐不住了。


    他本来还靠在船帮上看热闹，打算等苏元醒了好好嘲讽他两句，出一口心中恶气。


    但苏元的面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灰败，额角的冷汗越渗越多，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好像有点……微微的死了。


    这个王八蛋，道心还不如黑蛟马坚定？


    金吒这才真正急了，双手合十，眉心一点金光亮起，口中念念有词。


    阿赖耶识如潮水般铺展开去，穿透层层壁障，朝灵山方向蔓延。


    片刻后金吒睁开眼，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这凌云渡是天道显化，自成一界，外面的一切神通手段，在这里都不管用。”


    “连阿赖耶识，也联系不上世尊。”


    “只能靠苏元自己了。这个王八蛋……千万要挺过去。”


    苏元的识海深处，画面又是一转。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水晶吊灯垂下来，光芒璀璨。


    前方是一排长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海鲜，烤肉，甜点，水果，热气腾腾，琳琅满目。


    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投影写着。


    “凝聚新力量，奋进新征程。”


    “青年员工入职培训。”


    画面顿时开始有些模糊和晃动。


    苏元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苏，你刚来，先干点简单的，先帮着在资料上签签字吧。”


    “小苏，下班别走，会议室培训。”


    “小苏，明早有重要领导路过，晚上所有人拿水管子去路上冲泥，搞干净点。”


    “小苏，监理说钢筋间距大了，让你去看一下，顺便把烟带上。”


    “小苏，甲方说工期再提前半个月，你排个计划，想想办法。”


    “小苏，年三十组织一下，在项目部包饺子，大年初一有甲方领导来慰问。”


    “小苏，塔吊维保记录补一下，记得把公章P上去。”


    “小苏……”


    “小苏……”


    “小苏……”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张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安全帽、工装、资料、表格、验收单、会议纪要、迎检方案……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就在这片模糊之中，另一道画面忽然亮了起来。


    忽而是四柄先天杀剑铮铮出鞘，剑光纵横如龙。


    诛、戮、陷、绝，四道剑气冲天而起，将三十三天的云海搅得支离破碎。


    玉帝面色铁青，满殿仙官噤若寒蝉，一袭黑袍仰天长笑，拂袖之间，反出南天门。


    蟠桃宴上风云变，诛仙四剑动九天。


    忽而是五庄观中，人参果树上金灯盏盏，因果之线如蛛网密布，将燃灯周身气机缠绕殆尽。一人手持长剑，直取燃灯眉心，斩尽因果，倒拔果树，古佛陨落，天降血雨。


    五庄观内因果现，剑斩燃灯天下惊。


    ……


    忽而是通天河畔鼓声起 雷音寺前红旗飘。


    忽而是三宝如意破血海 一代枭雄归劫尘。


    这些画面一幅接一幅，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如走马灯般在苏元眼前轮转不休。


    苏元站在那片光芒之中，周身气机如潮水般暴涨。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点迷茫和沉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厉如刀的锋芒。


    “我不是苏工！”


    “我乃三界苏元！”


    苏元猛地睁开双眼。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船上，河水依旧清澈见底，两岸云雾依旧。


    天蓬、金吒、巨灵神、黑蛟马，都在看着他，神情各异，有惊，有喜，有急，有忧。


    苏元张了张嘴，一口金血从喉间涌出，喷在船板上，金光点点，如碎金洒落。


    他周身气机暴涨，凌云渡下的河水被那股气机一激，猛地倒卷而起，水幕冲天，浪花翻涌如雪。


    那艘破船剧烈震颤，几乎要散架。


    “接引！”


    苏元仰天长啸，声浪滚滚如雷，震得两岸云雾翻涌不散：


    “鬼鬼祟祟，背后出手，实在有失圣人体统！”


    话音未落，船尾传来一声轻叹。


    “阿弥陀佛。”


    那声音苍老、悠远，如暮鼓晨钟，不辨远近，难分左右。


    苏元猛地转头望去。


    船尾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僧，面容愁苦，骨瘦如柴，目光如古井深潭，皱纹深如沟壑，赤足立在船板上。


    “苏施主，老朽这神通，唤作‘一念三千’。”


    “三千世界，一念可入；一念可出，万般皆由心。”


    “贫僧自天地初开至今，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渡这凌云渡时，有人见了荣华富贵，有人见了权倾三界，有人见了长生不老，有人见了故土难离。”


    “所不同者，不过心之所向而已。”


    “无数大罗准圣，连三世诸佛、八部天龙，入了此境，亦有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者。”


    “当年万仙阵中，老朽以此神通困住截教三千红尘客，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叫他们忘尽前尘，甘心皈依。”


    接引缓缓道来，封神之战对他来说，仿佛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想到今日老朽全力施为之下，苏施主几度沉溺，几度挣扎，最终还能挣脱出来。”


    他定定地看着苏元，由衷赞叹。


    “怪不得三界素来传言，道心之坚者，唯苏元也。”


    金吒等人心头剧震。


    原以为苏元经历的是跟自己一样的寻常考验，没想到居然是圣人亲自出手。


    而且还不是轻飘飘出手，听接引所言，分明是以大神通，大法力出手相制。


    更没想到的是，苏元能硬生生从圣人的幻境中杀了出来。


    “外魔乱道，我心自巍然！”


    苏元长身而起，负手而立，口中虽然说的硬，但心下也是一阵后怕。


    方才在幻境之中，他几乎一瞬就动摇了。


    若是让他在家啃老一辈子，而不是送他去工地当牛马的话……


    说不定，三界已无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