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岭之后，风声变了。


    不是山风。


    风里带着关塞的土腥，也带着人间烟火。


    老子停在坡上。


    玄清牵着青牛，站在他身后。


    老子看向西方。


    夕光压在远山上，一线一线沉入云底。


    “玄清。”


    玄清拱手。


    “弟子在。”


    老子道：“前方，便是你我分别之地。”


    玄清手指一顿。


    缰绳轻轻晃了一下。


    青牛抬头看他。


    老子继续道：“三千里外，函谷关。”


    这几个字落下，风从坡下卷上来。


    玄清心里那口气，沉了沉。


    分别。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日。


    老子西行，不可能一直带着他。


    可真听见时，胸口还是空了一块。


    他看着老子的背影。


    百日山中听道。


    一路西行问法。


    从求经保命，到拜入门下。


    这条路走得很快，又像走了很久。


    玄清低头，行礼。


    “那便让弟子陪师尊走完这三千里。”


    老子回头看他。


    玄清神色平静。


    “弟子不敢贪多。”


    “只求送师尊到函谷。”


    老子轻轻点头。


    “善。”


    二人一牛，再次上路。


    此后三千里，路程忽然快了许多。


    玄清能感知到。


    老子周身有道韵散开。


    铺满天地。


    紫气从东方起，越山岭，过长河，随他们一路向西。


    玄清走在旁边，只觉脚下尘土不沾鞋底。


    山河在退。


    日月在转。


    有时晨起还在河畔，暮时已过荒原。


    他体内先天一气随紫气起伏。


    五行归一。


    心神清明。


    这不是赶路。


    更像天地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青牛走得很稳。


    它偶尔低头啃一口草。


    然后抬头继续走。


    玄清看得眼角一抽。


    “牛哥，你这算不算边飞边吃？”


    青牛道：“你懂什么，赶路不误正事。”


    玄清问：“吃草是正事？”


    青牛看他。


    “对我来说，比你修道还正。”


    玄清没话了。


    人与牛的价值观，确实有鸿沟。


    数日之后。


    远处出现一座雄关。


    城墙横在山谷之间，石色沉重，门楼高悬。


    关外黄尘随风起落。


    函谷关。


    玄清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轻轻一震。


    历史课本上的名字，如今就在眼前。


    他甚至想掏手机拍照。


    关门外，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身着官服，身形清瘦，眼神却亮。


    他站在关前，远远望见老子，立刻下阶。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他快步上前，伏地便拜。


    “尹喜，拜见圣人。”


    玄清牵着青牛走近。


    他看着地上那人，心里已有答案。


    尹喜。


    未来大名鼎鼎的文始真人。


    这位也是真狠人。


    尹喜伏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楚。


    “紫气东来，满关不散。”


    “喜知圣人将临，已在此恭候多日。”


    “今得见圣驾，愿请圣人留法，传道世人。”


    老子看着他。


    关前风停了。


    城楼上的士卒不知发生何事，却没人敢出声。


    青牛也难得没有插话。


    片刻后，老子道：“善。”


    尹喜抬头，眼中光芒一盛。


    他再拜。


    “请圣人入关。”


    函谷关门大开。


    尹喜亲自引路。


    玄清牵着青牛，跟在老子身后进城。


    城内早已备下清静住所。


    没有歌舞。


    没有酒肉。


    只有一处院落，几卷空简，一方石案，一盏清水。


    尹喜做事很懂。


    该有的都有。


    不该有的，一样没有。


    青牛进院后，看了一圈。


    “草呢？”


    尹喜一愣。


    玄清扶额。


    圣人坐骑第一句话，果然很现实。


    尹喜立刻转身吩咐。


    不多时，新割的青草送来一大捆。


    青牛低头尝了一口。


    “还行。”


    尹喜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尹喜日日侍立老子身侧。


    他不多言。


    只在老子开口时问一句。


    所问皆中要处。


    玄清也在一旁听。


    尹喜问：“道可传乎？”


    老子道：“可传者，非道全貌。”


    尹喜再问：“若不可尽传，世人何以入门？”


    老子道：“以言引之，以静证之。”


    尹喜沉思许久，拜下。


    玄清听着，心中也有所得。


    他发现尹喜与自己不同。


    自己最初求经，是为活命。


    尹喜求经，是为世人。


    这不是谁高谁低。


    只是缘法不同。


    夜里，玄清坐在院中。


    青牛趴在草堆旁。


    尹喜站在石案边，整理空简。


    玄清走过去。


    “尹关令。”


    尹喜转身，还礼。


    “玄清道长。”


    玄清道：“你为何笃定师尊会来？”


    尹喜看向东天。


    “紫气先至。”


    玄清道：“若紫气不来呢？”


    尹喜答：“那便继续等。”


    玄清笑了笑。


    “等多久？”


    尹喜道：“等到不必等。”


    玄清一怔。


    这话有点耳熟。


    很像师尊门下的说法。


    不愧是能等到老子的人。


    确实有东西。


    数日后清晨。


    函谷关上空，紫气忽然大盛。


    城中百姓抬头。


    士卒停步。


    尹喜从屋中快步走出，衣冠整齐，手中托着竹简与刀笔。


    老子坐在石案前。


    玄清站在左侧。


    尹喜立在右侧。


    青牛趴在院门口，罕见地安静。


    老子抬手。


    刀笔落下。


    第一笔刻入竹简时，天地间响起一声轻鸣。


    玄清心头震动。


    他盯着那枚竹简。


    老子笔锋不停。


    “道可道，非常道。”


    六字一出，紫气垂落。


    函谷关外，黄尘压地。


    可这一刻，尘土不扬。


    “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句落下，远处群山隐隐回应。


    尹喜双手垂在身前，眼中有泪，却没有擦。


    玄清呼吸放慢。


    这不是普通竹简。


    这是万世道源。


    这是他要带回去的东西。


    也是无数后来人穷尽一生都只能隔着岁月仰望的经。


    老子继续写。


    竹简一卷接一卷铺开。


    字不多。


    每一句都重。


    玄清看着那些字，忽然明白师尊曾说的那句。


    经不是字。


    可今日，字承载了经。


    道不可尽言。


    但世人需要一扇门。


    于是圣人落笔。


    为万世开门。


    日过中天。


    又至黄昏。


    院中无人催促。


    尹喜不敢动。


    玄清也不愿动。


    青牛趴在门口，连草都没吃。


    最后一笔落下。


    函谷关上空紫气聚成一线，直贯西天。


    云层散开。


    天光照在石案上。


    所有竹简静静躺着。


    无声。


    却像压住了整座人间。


    老子放下刀笔。


    尹喜当即跪地。


    “圣人慈悲。”


    玄清也俯身一拜。


    “师尊慈悲。”


    老子看向尹喜。


    “此经五千言，可传后世。”


    尹喜双手举过头顶。


    老子取起竹简，递给他。


    “你抄录下去。”


    尹喜接过，额头贴地。


    “谨遵老师法旨。”


    老子又道：“原本，交玄清。”


    玄清猛地抬头。


    尹喜也看向他。


    老子语气平常。


    “此物与他有因果。”


    玄清喉间一紧。


    古董铺。


    任务。


    抹杀。


    他一路走来，最初所求，终于摆在眼前。


    可这一刻，他心中没有狂喜。


    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敬意。


    尹喜没有多问。


    他捧着竹简，再次一拜。


    “待弟子抄录完毕，必将原本奉还玄清道长。”


    玄清向尹喜还礼。


    “有劳。”


    尹喜道：“此经传世，喜不过执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