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看了扶苏片刻。


    随后他道：“公子比传闻中还要仁厚。”


    扶苏拱手。


    “先生过誉。”


    张良这时开口。


    “公子说教导秦民，开智识字。”


    “此事听来好。”


    “但是秦民识字之后，若读了儒家之书，知道仁义，知道王道，也知道苛政之害。”


    “秦廷能容吗？”


    扶苏道：“能。”


    张良问：“公子能替秦王答？”


    扶苏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他是皇长子，但还不是太子。


    他能代表秦廷来谈，却不能直接代嬴政许下所有话。


    若答得太满，儒家不会信。


    若答得太虚，此行便失了分量。


    于是扶苏道：“我不能替父王答尽天下事。”


    “但是我能把今日所谈带回咸阳。”


    “也能在父王面前陈明。”


    “若儒家只是担心秦廷不能容言，扶苏可以先立一事。”


    张良道：“何事？”


    扶苏看向随行侍从。


    侍从立刻抬上一只木箱。


    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堂内不少儒生都站了起来。


    他们见过帛，见过竹简。


    但是没见过这种轻薄之物。


    扶苏取出一张，放在案上。


    “这是秦中新制之物。”


    “名为纸。”


    “可书写。”


    随后他又取出一张印好的书页。


    “这是以木板印出的文字。”


    “同一块木板，可印多份。”


    这一次，连荀况都伸手取了一张。


    纸在他手中很轻。


    字却清楚。


    伏念起身上前，拿起一张看了许久。


    颜路也取了一张。


    张良没有立刻拿，只看着案上的纸和木板。


    但是他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顾玄看见了，也没有点破。


    读书人见到能让书变多的东西，很难无动于衷。


    扶苏道：“诸位先生。”


    “竹简重，帛书贵。”


    “天下有许多人想读书，却连一卷书都得不到。”


    “若纸和印刷能成，儒家典籍便能印出更多。”


    “学宫之学，也能传到更多郡县。”


    伏念放下纸，道：“此物出自秦廷？”


    扶苏道：“真人创法，少府试制。”


    伏念看向顾玄。


    “真人要以此物换儒家入秦？”


    顾玄道：“不是换。”


    “是告诉你们，大秦手里有着更好的路。”


    “你们要不要走，是你们的事。”


    张良这时终于拿起一张纸。


    他看完后，道：“若此物流传，秦律也会传得更快。”


    李斯道：“正是。”


    张良道：“儒家帮秦教民，秦廷用纸印律令。”


    “百姓识字越多，秦法入户越深。”


    “公子，这也是你们的目的吧？”


    扶苏道：“是。”


    堂内儒生低声议论起来。


    扶苏没有回避。


    “秦法要让百姓知道。”


    “儒家之书也要让百姓知道。”


    “百姓若只知受罚，不知为何受罚，是秦政之失。”


    “百姓若只知仁义，不知法度边界，也会生乱。”


    “所以扶苏请儒家入秦。”


    “不是请诸位替秦廷说好话。”


    “是请诸位把能教人的东西，教给秦民。”


    伏念道：“那儒家能得到什么？”


    扶苏道：“纸。”


    “印书之法。”


    “学宫入秦的名分。”


    “还有参与整理天下典籍的机会。”


    李斯补了一句。


    “但所有入秦儒生，必须登记名册。”


    “所授课程，要报官府备案。”


    “不得私聚门客，不得借讲学煽动旧国。”


    伏念道：“李廷尉果然还是李廷尉。”


    李斯道：“伏念先生既然问得失，李斯便答得失。”


    “秦廷给儒家路，也会给规矩。”


    “没有规矩，此事做不成。”


    颜路道：“若有秦吏借规矩刁难儒生呢？”


    李斯道：“可申诉。”


    张良道：“向谁申诉？”


    扶苏道：“先向学宫主事，再递咸阳。”


    “若此事成，扶苏会请父王设专门官署，管校书与教民之事。”


    “儒家可派人参与。”


    张良看着扶苏。


    “公子想得不浅。”


    扶苏道：“来之前，真人让我想了三日。”


    “李廷尉也同我谈了一路。”


    “若还只会说仁义，今日便不用来了。”


    顾玄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扶苏没有看他。


    但是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也觉得心里稳了些。


    此刻他不是在宫中劝谏父王。


    也不是在朝堂上被群臣看着。


    他是在替秦廷谈事。


    每一句话都要落到章程上。


    荀况一直没有多说。


    直到这时，他才把纸放回案上。


    “纸与印书之法，确是大事。”


    “公子所言，也不是空谈。”


    “但是儒家入秦，牵动的不只是书院。”


    “天下儒生，会看我等今日如何答。”


    扶苏拱手。


    “扶苏明白。”


    荀况道：“老夫只问一句。”


    “若儒家入秦之后，讲礼义，讲仁政，讲民生之苦。”


    “有朝一日，所讲之言与秦廷之政相冲。”


    “公子是要儒家闭嘴，还是要秦廷听一听？”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问题都重。


    众人看着扶苏。


    扶苏站在原地，过了片刻，道：“若儒家所言只是为立名攻讦，秦廷不会听。”


    “若儒家所言确有利于民，秦廷该听。”


    “若秦廷不听，扶苏会劝。”


    荀况道：“若劝不动呢？”


    扶苏抬头。


    “那就继续劝。”


    “若还是劝不动，扶苏便去看。”


    “看儒家所言，到底对不对。”


    “若对，便再劝。”


    “若不对，扶苏也会回来告诉诸位先生，错在哪里。”


    荀况看了他许久。


    随后他道：“公子今日带来的，不只是纸。”


    “还有一个要儒家入局的题。”


    顾玄这才开口。


    “荀况，你接不接？”


    荀况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按在那张纸上，道：“此事，书院要议。”


    “但是今日，老夫可以先应一件事。”


    扶苏问：“何事？”


    荀况道：“纸留下。”


    “木板留下。”


    “儒家三日内，给公子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