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机关城高层会议厅内，气氛压得很低。


    外面的战鼓声一阵接着一阵。


    北门已经失守，第二道机关墙也被秦军破开。墨家弟子不断往来，送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班大师坐在机关城图前，手指停在内城几处要道上。


    高渐离、雪女、大铁锤、盗跖都在厅中。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六国旧贵族和旧臣。


    他们身上有伤，也有人衣袍上还沾着灰尘。


    但是这些人说起秦国时，声音仍旧很高。


    “不能降。”


    一名楚地旧臣咬牙道：“机关城若降，天下反秦之人便再无立足之地。”


    另一名魏地贵族也道：“秦军再强，也不可能一直攻下去。”


    “只要我们守住内城，等外面义士得知消息，必会有人来救。”


    盗跖靠在柱边，听得直皱眉。


    但是他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此刻坐在上首的人，是燕丹。


    墨家巨子，也是旧燕太子。


    燕丹刚回机关城不久，路上几次险些被秦军截住。


    他回来之后，城中人心确实稳了一些。


    但是秦军已经打到内城之外，这点稳，也挡不住外面推进的脚步。


    班大师低声道：“秦军围得太紧。”


    “山外百姓没有动。”


    “西侧暗道也被王贲的人截住。”


    “再守数日，粮草便要见底。”


    这句话落下，厅中又静了片刻。


    随后，韩地一名旧臣开口道：“班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墨家要向秦低头？”


    班大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夫说的是实情。”


    “实情就是，机关城已经被围死了。”


    那旧臣冷声道：“若人人都像你这样算计生死，六国哪里还有复起之日？”


    盗跖终于忍不住了。


    “你张口六国，闭口复起。”


    “那我问你，你们在这里喊着死守，是准备让谁死？”


    “你们这些贵人死，还是外面那些守门的墨家弟子死？”


    那旧臣怒道：“你放肆！”


    盗跖向前一步。


    “我放肆？”


    “昨夜北门破的时候，先上去堵缺口的是墨家弟子。”


    “你们的人呢？”


    “躲在后面喊秦军残暴，喊复国大义。”


    “喊完之后，让别人去死。”


    几名旧贵族脸色难看。


    但是还没等他们开口，燕丹便抬手止住了争执。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厅中安静下来。


    燕丹看向盗跖。


    “盗跖，机关城能守到现在，不只是墨家弟子在流血。”


    “六国义士，也有许多人死在秦军箭下。”


    盗跖没有再说话。


    但是他也没有退回去。


    此刻，厅外又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


    整个会议厅的木梁都轻轻震了一下。


    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进来。


    “巨子，班大师。”


    “秦军开始拆内城外的机关柱。”


    “他们没有强攻，只用盾车挡住弩口，再让工匠一点点凿。”


    班大师闭了闭眼。


    “他们在找机关轴心。”


    那弟子道：“是。”


    “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日，内城第一层机关也守不住。”


    高渐离握住水寒剑。


    “我去拖他们。”


    燕丹道：“不可。”


    高渐离看向他。


    燕丹道：“秦军现在不贪功。”


    “你若出去，他们不会与你死斗。”


    “他们只会围你，拖你，再用弩阵压你。”


    “你能杀几十人，却拖不住整支军。”


    高渐离沉默下来。


    他知道燕丹说得没错。


    这些秦军和过去不同。


    他们的军阵更稳，小队之间配合更紧。


    江湖高手能破一处，却很难破一整层围势。


    此刻，厅中那些旧贵族也意识到局面到了最后关头。


    但是他们仍旧不愿意说降。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墨家弟子或许还有活路，他们这些勾连叛乱的旧族，却未必有。


    于是有人立刻道：“巨子，既然正面守不住，那便毁掉机关城。”


    “我们从秘道突围。”


    “只要人在，反秦大业还在。”


    班大师看向那人。


    “秘道已经被截。”


    那人咬牙道：“机关城这么大，难道就没有其他路？”


    班大师道：“有。”


    那人眼中刚露出希望。


    班大师便接着道：“但是那些路一次走不了多少人。”


    “而且一旦启动，机关城核心图册也会暴露。”


    “秦军不是瞎子。”


    “他们一直在看，一直在记。”


    “我们走一条，他们就会学一条。”


    这句话让厅中再度沉默。


    燕丹坐在上首，手掌按在扶手上。


    他的脸上满是疲色。


    但是声音仍旧稳。


    “图册不能落入秦廷手中。”


    “机关城若守不住，就按先前所议。”


    “烧掉总录。”


    “核心弟子分散突围。”


    “其余人能走多少走多少。”


    班大师看着他。


    “巨子，那城中普通弟子呢？”


    燕丹沉默了一下。


    但是很快，他道：“各安天命。”


    这四个字落下，盗跖的脸色更差。


    大铁锤也握紧了铁锤。


    雪女看向燕丹，没有开口。


    就在此刻，厅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很轻，却让桌上的几张图纸翻动了一下。


    高渐离第一个转身。


    随后，班大师、盗跖、大铁锤、雪女，全都看向厅中空处。


    一道身影无声出现。


    素色道袍，衣袖干净。


    不是秦军甲士，也不是墨家弟子。


    顾玄站在厅中，像是本就该在那里。


    厅中所有人同时停住。


    几名六国旧贵族下意识后退一步。


    高渐离手中水寒剑已经出鞘半寸。


    盗跖看清来人之后，脸色也变了。


    班大师撑着案几站起身。


    “玄清真人。”


    燕丹的目光落在顾玄身上。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六国旧地所有变化，几乎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纸张，县学，水利，农具，军伍新法。


    还有秦军如今的变化。


    这一切背后，都有顾玄的影子。


    顾玄没有看那些指向他的兵器。


    他只是扫了一眼厅中众人。


    随后，他道：“我该说你们坚持，还是说你们蠢？”


    这句话一出，厅中几名旧贵族先怒了。


    “放肆！”


    “你是秦廷之人，也敢闯机关城！”


    “来人，拿下他！”


    但是没有人动。


    墨家弟子看向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