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粥端上来时，张角只喝了半碗。


    碗沿还冒着白气，他的手却很冷，指节压在粗陶碗上，青筋浮得很浅。


    顾玄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喝不下？”


    张角笑了笑，把碗放下。


    “不是粥的问题。”


    他说话时声音还稳，可尾音已经有些虚。


    顾玄没接话，只伸手按住他的腕。


    这一按，他脸色就沉了些。


    张角的脉很乱。


    不是受伤之后的乱，也不是耗神之后的虚，而是根底已经被掏空了。就像一盏油灯，外头火还亮着，灯芯却快烧到头了。


    顾玄松开手，语气淡了下来。


    “你这身子，撑不了多久。”


    棚外火光晃了一下。


    几个离得近的帮手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们这些日子听惯了黄巾的传闻。


    张角在外头，像一面被无数人举起来的旗。


    可现在，这面旗坐在顾玄对面，连半碗粥都喝不完。


    张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搓了搓那道裂口。


    “我知道。”


    顾玄看着他。


    “知道还来？”


    张角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后悔。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


    顾玄没有说话。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张角不是来求药，也不是来求援。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顾玄这边还能不能接住那些散出来的人。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把退路看得很明白。


    只是他给别人留了路，没给自己留。


    顾玄忽然有点烦。


    这种烦跟看见京城那条被啃的龙时很像，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张角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把那点热意硬压进腹中。


    “皇甫嵩比我想得快。”


    “他不是寻常将领，稳，狠，不贪一时胜。”


    “我这边冲得太猛，人一多，散气也重，已经不好拢了。”


    顾玄看着他，直截了当道：“所以你要加快？”


    张角手指一顿。


    随后，他点头。


    “要快。”


    棚里安静下来。


    一个正在磨药的少年抬起头，药杵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听不太懂大局，却听懂了“加快”两个字。


    前头死人已经够多了，再快，会是什么样？


    张角没有看旁人，只看着顾玄。


    “我原先想着，势起之后，逼朝廷露出底，再借天下怨气撞一撞这层天。”


    “可现在看来，等不得。”


    “他们会围，会剿，会杀到百姓不敢抬头。”


    “若这口气散了，往后再想聚，就难了。”


    顾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催火。”


    张角笑了一下。


    “本来也没剩多少。”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落在棚里，比外头的夜风还冷。


    一个抱柴的汉子站在门边，喉咙动了动，小声对身边人道：“他真要死了？”


    旁边老兵压着声音：“别乱说。”


    可老兵自己也盯着张角。


    他从军多年，见过将死的人。


    那些人身上会有一种很淡的空劲，像站在那里，却已经被风掏走一半。


    此刻张角就是这样。


    偏偏他的背还挺着，眼神也没散。


    老兵忽然明白，外头那些人为什么肯跟他走。


    不是因为他会法术。


    是因为这人真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顾玄听见旁人的低语，没回头。


    他只看张角。


    “你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劝你，还是想让我别劝？”


    张角嘴角动了动。


    “你若劝，我也听。”


    顾玄盯了他一息。


    “听了改吗？”


    张角没说话。


    顾玄嗤了一声。


    “那就别浪费口水。”


    张角这次真笑了。


    他笑得不重，胸口却咳了两下。


    咳声压得很低，可顾玄还是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伸手推过去一只小瓷瓶。


    “含着，吊气用。”


    张角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贵不贵？”


    顾玄淡淡道：“你现在还得起？”


    张角把瓷瓶收进袖里。


    “先欠着。”


    顾玄看着他收药，语气仍旧不软。


    “这药吊得住一时，吊不住命。”


    “我知道。”


    “知道还走？”


    “要走。”


    张角站起身，动作比来时慢了一点。


    但他站稳之后，那点虚弱又被他压回去了。


    他看向棚外。


    火盆旁，一群孩子正靠在一起睡，身上盖着破布。灶边几个妇人还在熬粥，勺子搅得很轻，怕吵醒人。再远些，是新搭的草棚，里面住着伤患和老人。


    张角看了很久。


    “你这里，比战场难。”


    顾玄起身送他，语气平平。


    “少给我戴帽子。”


    张角摇头。


    “我说真的。”


    “我那边只要让人往前冲。”


    “你这里，要让人停下来，要让他们信明天还有饭吃。”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顾玄，若我撞不碎，就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些百姓了。”


    顾玄没有立刻应。


    他明白张角这句话的分量。


    撞不碎，就会被碾碎。


    黄巾若败，朝廷不会只杀举旗的人。那些曾经跟着喊过、跑过、分过粮的人，都会被算账。


    到那时，流民会更多，怨气会更重。


    这营地会变成一块引火的干柴。


    留下人，就等于站在风口上。


    顾玄心里把局势过了一遍。


    最稳的做法，是收缩营地，少管闲事，避开官军。


    最痛快的做法，是去黄巾大营帮张角一把。


    但这两个都不对。


    前者救不了人。


    后者会把他卷进张角的道里，反而丢了自己该守的位置。


    他抬眼看着张角。


    “你的道，自己走。”


    张角点头。


    “嗯。”


    顾玄继续道：“你要撞，那就撞干净点。”


    张角眼神微动。


    顾玄语气很冷。


    “别只撞死自己，连个响都没留下。”


    棚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这话太狠。


    可张角听完，反倒慢慢笑了。


    他抬手拱了拱。


    “借你吉言。”


    顾玄看着他，没回礼。


    张角转身往外走。


    夜风掀起他的道袍，背影比来时更瘦。


    营地门口的火把照在他身上，一明一暗，看着像随时会被吞进黑里。


    几个帮手下意识让开路。


    没人敢拦。


    一个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顾玄：“道长，他会赢吗？”


    顾玄没有立刻回答。


    张角已经走到营地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火光和人群，朝顾玄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