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歪脖子上涂着紫药水，站在篱笆外头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子。


    “李老哥，你就别替林海死撑了。昨晚在青石槽，我亲眼瞅见林海钻进了罗家嘴烂泥沟，那地方连只海虾都活不成。他到现在都不敢回村，准是怕下午交不出三百斤活石斑，躲外乡去了。”


    昨天跟着刘老歪走的赵四也在人群里头帮腔，“昨晚我们在青石槽都没摸着鱼，他要是能在罗家嘴捞回半斤活石斑，我当众趴泥坑里学三声狗叫。”


    老孙头拨了两下算盘珠子，“韩站长这是体恤咱们村，趁早把发电机封了抵债，省得下午市里人来了抓社员顶罪。”


    刘大金晃着缠纱布的胳膊，走上前去扯沈秋月的袖子，“林海早跑了，先把这娘们拉开。”


    这时候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是村西头的孤儿小栓子。


    他爹三年前出海救人没了，家里头就只剩个病在炕上的娘。


    小栓子手指头被蚝壳割破了好几道口子，怀里用破草帽兜着十六只青蟹，走到韩有为跟前蹲了下来。


    “韩站长，求您收了这十六只青蟹吧。俺娘夜里发烧说胡话，卫生所说再不抓药就熬不住了，俺在礁石缝抠了一宿，您给两块钱就行。”


    韩有为往后退了半步，“去去去，正办大事呢，哪有空收你的毛蟹。”


    小栓子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拉住韩有为的裤脚，“站长，这都是顶肥的母蟹，您给一块五也成，俺娘还等着钱抓退烧药呢。”


    旁边的刘大金抬起皮鞋，一脚就踢翻了那顶破草帽，十六只刚换壳的母青蟹掉在了地上。


    刘大金又补了两脚，踩断了好几只青蟹的腿，蟹壳也裂了缝。


    “滚远点，水产站今天连林海的鱼都不收，谁要你这几只破壳毛蟹。”


    小栓子看着泥里的残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弯下腰去泥里捡。


    李婶子在旁边看的直跺脚，“刘大金，栓子他爹当年在海上救过咱们村三个人，你踩孩子救命的螃蟹，就不怕遭报应？”


    刘大金瞪了李婶子一眼，“少废话，谁敢多管闲事，连你们家的渔船一块封。”


    外头围着的村民手攥得很紧，但是没人敢出声。


    “刘大金，连孤儿寡母抓药的螃蟹都踩，你这双腿是不想要了。”


    村南大路上传来林海的说话声，人群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林海穿着短打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生铁撬杠。


    陈老汉、大壮跟铁柱跟在后头，三个人只抬了一只加盖的木桶，迈步进了院子。


    船舱里剩下的三百多斤活鱼跟大虾大鲍，林海全部留在了老龙口码头，叫六个后生守着。


    刘大金的手停在半空，往韩有为身后退了两步。


    林海走到小栓子跟前，把孩子拉起来之后，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元大团结塞进他手里。


    “海哥，螃蟹全踩破了，卖不出钱，俺不能要你的钱。”


    小栓子推着林海的手。


    “破了壳我也收。”


    林海拿布巾擦了把孩子脸上的泥，转过头朝灶房喊了一声，“秋月，把锅里剩的鱼胶肉汤盛进瓦罐，再拿十个白面馒头，让小栓子带回去给他娘吃。”


    沈秋月应了一声，用左手装好肉汤和馒头递了过去。


    小栓子给两人鞠了个躬，抱着瓦罐就跑出了院子。


    门外的老李头叹了口气：“海子仁义，比某些穿干部服的人强多了。”


    韩有为听见这话，指着大壮脚边的木桶开了口，“林海，少拿十块钱充好人。你的船没过焊检，字据上写的又是三百斤活鲜，你抬一只小木桶回来糊弄谁？”


    林海从怀里取出县红星修配厂吴铁山签章的改装合格证，递到了孙老蔫面前，“县属国营大厂的一等焊检证，孙技术员认得这上面的章吧？”


    孙老蔫接过卡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林海弯下腰掀开木桶盖板。


    清亮的海水里头，十条三四斤重的野生红石斑跟五条大黄鱼甩着尾巴，水花溅了刘老歪一裤腿。


    “韩副站长，这五十斤活鱼是我留着晌午给工匠加餐的。剩下的三百多斤大货全在码头活水舱里养着，下午刘总厨到了，当场开舱过秤。”


    林海掏出四张大团结，给陈老汉、大壮、铁柱一人发了一张，剩下一张留给守船的六个后生，“昨晚跟船出海的，一人先拿十块辛苦费，下午交完货再分红。”


    他又朝院门外的社员看了过去，“晌午十二点前，村里谁家摇舢板钓来一斤以上的活石斑、活黄鱼，我按比水产站高三成的价收，现钱结账。”


    院外那几个有舢板的村民一下子就动了心，三个原本站在刘老歪身边的船户掉头就往海边跑，要去下网钓鱼。


    赵四看着大壮手里的十块钱，懊悔的直拍大腿。


    韩有为见讨不到便宜，冷哼了一声，“行，今天日头毒，下午四点要是少了一斤活鱼，咱们走着瞧。”


    说完韩有为就领着人出了院子。


    林海弯腰把小栓子留在地上的十六只破壳母青蟹捡进木盆，端回了里屋。


    刚才捡螃蟹的时候他就摸出来了，这十六只母蟹全处在退壳换衣的关口。


    林海把双手放进木盆，将十六只残蟹收进了空间。


    【检测到退壳期受损母青蟹×16，是否开启合成？】


    合成。


    池塘里水波晃动了一下，碎裂的旧壳脱落下来，断掉的蟹腿也重新长齐了。


    水盆里多出了四只两斤来重的母青蟹，外头一层旧壳刚蜕到一半，里头的新壳软得透亮，底下满满两层橘红的蟹膏。


    这是海边非常难碰上的重皮双膏蟹。


    在香港的大酒楼里头，这种刚褪半壳的双膏蟹，比寻常顶壳膏蟹还要金贵好几倍。


    林海找来一只瓦瓮，灌满空间里的池水，把四只重皮双膏蟹放进去之后，锁进了冷库最里头。


    外头院子里，李婶子把番薯粥端上桌。


    林海从木桶里捞出两条三斤重的海鲈鱼，交给李婶子晌午炖汤。


    这时候砖厂的李德发厂长托拉煤的车夫捎来口信。


    昨晚市局周局长给县里打了招呼，李厂长已经官复原职了，还给林海批了五根东北红松房梁，明早送来给新房上梁。


    工匠们吃过早饭，接着砌院墙，陈老汉跟大壮去老龙口码头替换几个后生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