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的链条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暨昭然猛地捏住刹车，长腿稳稳支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二八大杠在夜色中停住。


    他回过头，深邃的黑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


    “你接着说。”


    楚灼坐在后座上，因为惯性身体微微前倾，牵扯到肩膀的酸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她脑子里的齿轮正在疯狂转动。


    “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一直锁定为男性。”


    “但其实力气大的女性也不少。”


    “‘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不是一句空话。”


    “市钢铁厂的炼钢女工、码头的女装卸工、甚至周边公社的‘铁姑娘’突击队。”


    “她们常年搬运重物，手上的老茧比派出所里拿枪的刑警还要厚。”


    “指纹粗糙，完全说得通。”


    “我本来也有这方面的疑虑。”暨昭然重新蹬起踏板，车轮再次滚动。


    “既然现在符合男性嫌疑人的排查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与其死磕，不如掉头。”


    “扩大范围。”


    “明天一早，我就让万涿他们把符合条件的女性也纳入视线。”


    夜风吹过，卷起路边几片枯黄的落叶。


    两人一路探讨着案情的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关派出所的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墙根底下的秋虫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旁边的集体宿舍里，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大家这几天，实在是累坏了。


    暨昭然停好自行车，压低声音：“到了，你赶紧回屋歇着。”


    楚灼没动。


    她站在月光下，看着暨昭然。


    “暨队，你困吗？”


    暨昭然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话。


    他也是肉长的，熬了几天几夜，眼底的红血丝都快结网了，能不困吗？


    但他看着楚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硬是把那个“困”字咽了回去。


    “还行，怎么了？”


    “你要是不困，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把明天的排查计划做出来。”


    楚灼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极了现代职场里半夜拉着老板改PPT的卷王。


    “扩大嫌疑人范围不是一句话的事。”


    “全城那么多工厂、卫生院、公社，怎么分工？重点查哪里？怎么摸排才不会打草惊蛇？”


    “我们现在讨论好，明天一早直接开会派任务。”


    “绝不浪费一分钟。”


    暨昭然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


    明明肩膀还带着伤，脸色也透着疲惫，但一提到案子，就像是打了鸡血。


    这工作狂的劲头，简直比他还疯。


    “行。”暨昭然没有半点废话，转身走向办公楼。


    “走，去我办公室。”


    拉开灯绳，“啪”的一声。


    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挂满锦旗和通缉令的墙壁。


    暨昭然拿过两个搪瓷茶缸，抓了一把高碎茶叶，倒上开水。


    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提神醒脑。


    两人各自拉了把椅子，面对面坐下。


    一块小黑板被拉到了两人中间。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首先，凶手对卫生院的地形非常熟悉。”


    楚灼在黑板上画了个圈。


    “不仅知道值班室的排班，还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这说明她要么是卫生院的内部人员，要么是经常出入卫生院的病人家属。”


    暨昭然喝了一口浓茶，接着补充。


    “其次，力气大，从事重体力劳动。”


    “卫生院里的锅炉工、洗衣房女工、食堂搬运工，这些是重点。”


    “外部人员的话，周边几家重工业厂子的女职工，以及附近农村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也要纳入名单。”


    楚灼点头，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列出八个侦查员的名字。


    “万涿去查纺织厂和钢铁厂的女工宿舍。”


    “老张带人去摸排卫生院的后勤人员。”


    “剩下的人去走访近期在卫生院长期住院的重症病人家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碰撞得火花四溅。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纯粹的逻辑推演和战术安排。


    这个年代的刑侦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全靠两条腿和一张嘴。


    所以方向绝对不能错。


    等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路线图时，楚灼终于扔下了粉笔。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挂钟。


    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搞定。”楚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暨昭然看着黑板上清晰明了的作战图，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你赶紧回去睡觉。”


    楚灼也不矫情，她是真的困得眼皮打架了。


    “那我撤了，暨队你也早点歇着。”


    走出办公楼，夜风一吹，楚灼打了个激灵。


    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单人宿舍，楚灼连灯都没开。


    借着月光，她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肩膀被暨安尧撞到的地方，此刻正隐隐作痛。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闭眼装死。


    “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灼诈尸般弹起来。


    “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暨昭然低沉的嗓音。


    楚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拉开门。


    高大的***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一股浓郁的红花油味道扑鼻而来。


    “药酒。”暨昭然把瓶子递过来。


    楚灼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你肩膀被撞得不轻，自己揉揉，把淤血化开，不然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又没断胳膊断腿的。”楚灼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暨昭然没动，又定定地看了她两秒。


    “我就睡在前面值班室。”


    “如果晚上有什么不舒服的，骨头疼或者头晕，一定要马上过来喊我。”


    “千万别硬撑，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楚灼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听见了听见了，有事肯定找你。”


    暨昭然这才转身离开。


    关上门，楚灼拧开瓶盖。


    刺鼻的药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解开衬衣的两颗扣子，把领口扯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