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半小时前那个陌生半大小子塞进门房的皱巴纸条，根本不是何兰芳写的求救信。


    那是公安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催命符。


    暨昭然走到距离周德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修长挺拔的身躯在夜色中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周德根惨然一笑，原本勉强撑起的脊背瞬间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老了十岁不止。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万涿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捡起地上的铁火钩扔到一旁，掏出铮亮的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周德根的双腕。


    冰凉的铁圈贴上手腕皮肤，周德根没有半点挣扎，只是顺着万涿按压的力道，顺从地垂下了双手。


    楚灼站在堂屋台阶旁，静静地审视着这个在技校门房里毫无存在感的老头。


    暨昭然沉声开口：“周德根，你跟梁守业在工作上井水不犯河水，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你为什么要去他家里杀了他？”


    周德根闭上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死板板的直线。


    暨昭然并不急躁，语气平稳却极具穿透力地继续追问道：“难道就因为梁守业背地里一直纠缠威胁何兰芳，你为了替她出头，才动了杀心？”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了周德根的脑海里。


    周德根猛地抬起头，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写满了恍惚与骇然，沙哑着嗓子脱口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在他看来，自己这几年来柳树胡同比耗子还谨慎，连何兰芳家的门坎都没迈进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趁着夜深人静隔墙扔点吃食就走。


    而梁守业那个伪君子更是怕老婆怕得要死，每次过来也是半夜三更翻矮墙，公安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把这桩藏在暗沟里的烂事摸得一清二楚？


    暨昭然迎着周德根惊疑不定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道：“周德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自己半夜戴着草帽在胡同里钻来钻去，就能瞒天过海？”


    “你隔三差五来这十四号院墙外头扔东西，死者梁守业也隔三差五半夜摸进这个院子，虽然你们俩来得都很隐蔽，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柳树胡同前前后后住了几十户人家，夏秋季节夜里出来纳凉、起夜的街坊四邻多得是，你们俩的鬼祟行踪，总有人在暗处瞧见过。”


    这番半真半假的心理诈术，彻底击碎了周德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院子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郑红兵松开了按住何兰芳肩膀的手，取下了堵在她嘴里的帕子。


    何兰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扎上扑了下来，踉跄着冲到周德根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周德根手腕上刺眼的手铐，哭得肝肠寸断：“周叔，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对不起你啊！”


    “我要是早点听你的话，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种地，你就不会被那个畜生逼上绝路了！”


    “公安同志，你们把我也抓走吧，这事儿全是因为我引起来的，要枪毙就枪毙我一个人，别为难我周叔！”


    何兰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德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滚落下来。


    他弯下佝偻的腰，想要伸手去扶地上的何兰芳，却被腕间的手铐扯住了动作，只能焦急地低吼道：“兰芳你快起来，你这是干啥，地上凉！”


    “公安同志就在这儿看着呢，你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妇道人家，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罪名！”


    看着何兰芳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周德根知道，再隐瞒下去不仅救不了自己，反而会让何兰芳因为包庇罪跟着吃挂落。


    他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转过身面向暨昭然和楚灼，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尘埃落定的沙哑与决绝。


    “队长同志，你们别吓唬兰芳了，她一个弱女子从头到尾都没沾过手，梁守业那个王八蛋，是我一个人砸死的，我认罪！”


    万涿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笔录本，拧开钢笔帽，准备记录：“周德根，把你和何兰芳的关系，以及杀害梁守业的前因后果，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周德根看了一眼还在掩面抽泣的何兰芳。


    “你们刚才在外头八成在猜，我一个五十岁的孤老头子，大半夜给兰芳送红糖桃酥，是不是心里头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周德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了遥远的过去：“天地良心，我只是看她可怜！”


    “她……和我妹子长得有点像。但是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楚灼心里头最后一块拼图彻底严丝合缝地落了位。


    这个理由，足够。


    人心一动，有时候理由很简单。


    然后一步步深入，不知所往。


    “为啥半夜隔墙扔东西？”暨昭然追问道：“你做好人好事，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帮扶。”


    “还不是因为三年前梁守业他老婆苏惠来胡同里闹的那一场！”


    一提起这事，周德根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打那以后，整条胡同的长舌妇都在背后戳兰芳的脊梁骨，说她是个靠勾引男人过日子的破鞋。”


    “我一个单身老头子，要是再大摇大摆地登门送钱送粮，外头那些唾沫星子非得把兰芳和孩子给活活淹死不可，所以我才跟兰芳约好，每个月趁着夜里没人，把东西从矮墙头扔进来，咳两声算作报平安。”


    “这三年，我一直以为兰芳虽然日子清苦点，好歹能平平安安把孩子拉扯大。”


    “直到前天夜里十点多，我买了两包红糖走到矮墙外头，突然听见院子里有男人耍流氓的动静和兰芳压着嗓子的哭求声！”


    周德根双目赤红：“我当时脑子里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踩着墙根的砖头翻进院子，正看见梁守业那个衣冠禽兽把兰芳按在水缸边撕扯衣裳！”


    暨昭然问：“前天夜里你只是打跑了他，为什么昨晚又去他家里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