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前堂很快坐满了人。


    江家、罗家、许家，还有几个旧河沿线的小地主，能来的都来了。


    洪水最凶的时候，想从这些人手里抠一辆车都得讲半天道理。


    如今水刚退，众人倒来得比点卯还齐，连平日不怎么露面的几个老管事都换了干净衣裳，腰板挺得一个比一个直。


    谢昭坐在上首，看了一圈，“都想记功？”


    没人好意思直接点头。


    罗家管事先咳了一声：“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此次澜州大灾，各家确实都出了力，若不记清，未免寒了人心。”


    江家的人立刻接道：“正是。”


    谢昭点头，“说得有道理。”


    众人神色顿时一松。陆停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


    陈七一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果然，谢昭下一句便道：“那就一个个说。”


    罗家管事立刻起身，“此次洪灾，我罗家先后出了牛车十五辆、粮三十石、壮丁四十余人，桑园一百六十亩更是直接让作泄洪之地——”


    “等等。”江家那边有人开口。


    罗家管事脸色一沉：“江管事有何指教？”


    江管事冷笑：“你们那四十余名壮丁，里面有十八个是西市临时雇来的短工，工钱还是州衙后来补的，怎么现在全算罗家的了？”


    罗家管事：“人是不是我们叫去的？”


    “叫去就是你家的？”


    “难不成是你家的？”


    两个人眼看就要吵起来。谢昭没拦，甚至端起茶喝了一口。


    陈七站在她身后，小声道：“谢公子，不管？”


    “不急。”


    “再吵下去要打了。”


    “那你拦着点。”


    陈七：“……”


    合着最后还是他的活。


    幸好罗江两家都还顾着体面，没有真动手。


    罗家管事冷着脸重新坐下，江家这边立刻起身，“江家当夜出草袋一千二百只，泥车二十余辆，护住南堤——”


    “二十余辆？”这次轮到罗家笑了，“你们江家一共才多少辆车？”


    江管事脸色一僵，“自家的十二辆，又临时借了——”


    “借谁的？”


    “附近庄户。”


    “庄户自己出的车，怎么又成你江家的功了？”


    “若不是我江家组织，他们能——”


    “那照这么算，县衙敲锣的人是不是也得记一份头功？”


    前堂一下热闹起来，谢昭坐着没动。陆停终于抬起头，在账册上划掉一个数，又改了另一个。


    陈七看得直乐，“原来还真不用查。”


    陆停淡淡道：“涉及别人多拿一点的时候，人通常记性最好。”


    这话说得太准。接下来半个时辰，州衙里简直比菜市还热闹。


    许家说自己出了船十二条。立刻有人提醒：“有三条是你们临时征来的渔船。”


    许家不服：“船钱是我们垫的！”


    另一个小地主报夜巡三次。旁边马上有人笑：“三次？你第二回去的时候还没到堤口就被水吓回来了。”


    那地主脸都红了，“我后来又去了！”


    “水退了以后？”


    “……”


    连那个自称“亲临堤上督励众人”的乡绅都没逃过去。


    陈七忍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这位我见过。”


    所有人一起看他。那乡绅神色一振，终于有人替他说话了，天地可鉴。


    陈七想了想，“水退那天，他站在堤上问我东边是不是主城。”


    满堂顿时笑开。那乡绅脸都绿了，“陈护卫，我那日只是——”


    “迷路。”陈七十分体贴地替他说完。


    谢昭低头喝茶，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到后来，连顾怀章都被外头动静引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是在做什么？”


    陆停答得十分平静，“互相核账。”


    顾怀章看着堂里一群已经快把彼此祖宗八代都翻出来的人，沉默了一下，“挺热闹的。”


    “嗯。”


    “有用吗？”


    陆停把刚改完的一页递给他，“很有用。”


    原本各家报上来的壮丁，加起来足足有四百多人，互相拆完以后，只剩二百六十七。


    牛车从八十多辆，缩水成五十一。草袋、木料、粮食也各自掉了一截。


    顾怀章看完，神情复杂。“少了不少。”


    陆停道：“因为有些东西，一个人说的时候会长。”


    陈七接得飞快：“见了别人就缩回去了。”


    谢昭终于笑出了声。正热闹着，崔晋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满堂人，脚步都顿了一下，“这是？”


    陈七小声告诉他：“大家在抢功。”


    崔晋安扫了一圈。


    “你们崔家不抢？”


    崔晋安看他：“西庄还泡着，你觉得我现在很想抢？”


    陈七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好抢的。


    谢昭却抬头，“你来得正好。”


    崔晋安心里顿时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什么事？”


    谢昭朝旁边努了努嘴，“崔家报了。”


    崔晋安：“？”


    他走过去，桌上果然有一份崔氏递来的功册。


    不是他写的，显然是清河那边的人刚到澜州以后补的。


    上面写得极漂亮，什么“率先献粮”，什么“主动调庄丁护堤”，什么“舍西庄熟田以保主城”。


    最后甚至还有一句，毁家纾难，义薄云天。


    崔晋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谁写的？”


    崔二爷的声音恰好从门外传来，“族里文书。”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那份功册，“写得不好？”


    崔晋安：“太好了。”


    “好还不行？”


    “像准备让我以后继续淹。”


    前堂安静了一瞬，谢昭第一个没忍住，笑了。


    崔二爷也反应过来了，这正是昨日他说过的那个问题。


    今日把崔氏“舍田保城”写得越漂亮，日后这种名声就越容易变成一笔必须继续支付的债。


    崔晋安直接把那份功册抽出来，“这一条删掉。”


    崔家文书急了：“公子，这是扬名的好机会。”


    “扬什么名？”崔晋安看他，“扬我家地多，淹得起？”


    文书：“……”


    前堂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那些刚才还抢得厉害的人，表情也逐渐有点微妙。


    功劳这东西，原来不是越大越好。有些功，拿了以后还得继续还。


    谢昭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群人。前几日水还涨着的时候，所有人都只想少出一点。


    现在水退了，又都想多记一点。可真让他们往大了写，又各自有各自的顾忌。


    这才是人，比那些整整齐齐的奏报有意思多了。


    她忽然伸手敲了敲桌面，堂里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都争完了？”


    没人回答。谢昭看向陆停，“现在还剩多少？”


    陆停低头扫了一眼，“够写三页。”


    谢昭点头，“那就写三页。”


    罗家管事一愣：“谢大人，不分个高低？”


    “不分。”


    “可总得有个谁功最大……”


    “谁最大？”谢昭看着他，“是出船的最大，还是出粮的最大？是守堤的最大，还是愿意淹田的最大？”


    罗家管事顿住。谢昭把那几份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功册往前推了推，“真要这么算，最后谁都能说自己最大。”


    “那还不如别算。”


    有人忍不住问：“那朝廷问起来怎么办？”


    谢昭笑了，“实话实说。该是谁出的，就写谁出的。”


    “不拔高，也不抹掉。至于谁救了澜州……”


    她看了一眼满堂的人，“谁都别急着领。”


    因为真正让水退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一家，甚至也不是哪个人。


    有人出船，有人搬粮，有人守堤，有人舍田，有人被骂着赶出了村子。


    还有人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做的那点小事，到底算不算功劳。


    可偏偏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硬生生把这场洪水撑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进来，是州衙驿卒，手里还拿着一封刚到的公文，“顾大人，京中急递。”


    前堂刚刚静下来的众人同时看过去。


    顾怀章拆开一看，眉头微动。“朝廷要澜州三日内上报此次洪灾功过。”


    陈七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改得满是墨迹的请功文书，又看了看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


    他忽然觉得，这封公文来得真会挑时候。


    谢昭却笑了，“正好。”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毁家纾难，义薄云天”翻了过去，“功刚争完。接下来……”


    “该有人争着不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