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阳推开三楼活动室的门，夜风先从廊下卷进来，带着道院初冬特有的清冷。


    戌时二刻，天早已黑透。


    窗外不见落日，只有檐角几盏风灯在暗里晃着昏黄的光，把窗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像隔了很远的人间灯火。


    顾明月就坐在窗边。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怎么翻动。


    案上烛火静静燃着，灯花偶尔一爆，把她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像是看了很久书，又像只是借着这点光发呆，一如平常。


    李照阳在门口顿了一步，看见这一幕，暗暗松了口气。


    他没出声，默默掐算时间。


    戌时三刻。


    该行动了。


    他走过去，在顾明月对面坐下。


    木椅轻响，烛火跟着一歪。


    顾明月这才像从很远处被唤回来似的，抬起眼睫，看他一眼，浅浅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明月。”


    李照阳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


    “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提的那个苏青喻吗？”


    话音落下，活动室里像忽然静了一层。


    李照阳仔细观察着顾明月的表情，拼命记着每一处细节。


    然后，他看见——烛火没灭，窗外的风也没停，可顾明月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她仍看着他，唇角甚至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意，可眼神是空的。


    仿佛这句话明明钻进了她耳朵，却没落到任何熟悉的地方，只是在识海里滑了一下，什么都没勾出来。


    好一会儿。


    她才像从水里浮上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开口：


    “抱歉，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李照阳心口微微一沉。


    他又问了一遍：“苏青喻。上次我跟你说起过的，你还记不记得？”


    顾明月这回听得很认真。


    她偏头想了想，神色一如往常，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


    “当然记得。不过我确实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你说过，可我从前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对吧？”


    这个回答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李照阳不动声色，转而同她闲聊。


    “这几日课业如何？”


    “还行，就是符箓辨析太累人了。”


    “确实，书意最近也在上这门课，天天熬到亥时，眼睛都红了……”


    一句一句，像往常一样。


    但李照阳很快发现了不对。


    顾明月答话时，常常说到一半，话会停住，而她目光会忽然漂开，落向另一边，像那里本该站着什么人。


    有时候他问完，要等两息，她才猛地回神：


    “嗯？你刚说到哪了？”


    “说温书意借了你《符理拾遗》。”


    “哦……对，她还没还我。”


    她笑得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恍惚。


    后来她自己可能都觉得状态有问题，终于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倦意：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今天课业太累，我有些疲倦了。我先去休息了。”


    李照阳点头：“好，回去早点睡。”


    顾明月起身，理了理衣袖，朝他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不太稳的墨痕。


    她走到门边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身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很快舒开。


    像看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随后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晃。


    李照阳望着她消失在廊角的背影，没有立刻动。


    他想起顾明月走神时看向的那些位置。


    那恰是之前苏青喻常常喜欢说话站立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起身去了密室。


    石门合拢，灵灯自亮，冷白的光落满四壁。


    李照阳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古怪手札，将问题折了出来：


    “你刚才看到的顾明月，可也常常走神？”


    手札收回格中，灯光寂然。


    片刻，手札重新出现。


    他翻看，迅速辨认：


    “是，而且她总看空处。”


    李照阳闭了闭眼。


    两层视角对上了。


    苏青喻看见顾明月频频走神；李照阳也看见顾明月频频走神；而顾明月自己只当是“课业太累”。


    实际上，是一个顾明月，在同时和苏青喻与李照阳对话的结果。


    如果换成与两人同时交手，恐怕会更加的明显。


    而这……就是这个诅咒留下的最大的BUG。


    李照阳把手札重新摊开：


    “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


    手札送进去，又出来，只有一个字：


    “好！”


    李照阳深吸一口气：


    “明天开始，不要离开女修互助会的驻地。”


    他笔锋一顿，像把最后一点退路也斩断，补上了那句：


    “我已经有破除诅咒的办法了。”


    手札收回。


    这一次等得比哪回都长。


    密室里只有灵灯微响，像是连空气都在替他捏着心。


    终于，手札归来。


    他翻开。


    折角处依然只有一个字：


    “好。”


    没有追问，没有迟疑。


    李照阳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慢慢合上手札，把它放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