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阳回忆了一下幻象中的场景，缓缓点头。


    “所以朱寒薇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难道是你的女儿？”


    顾问山沉默了。


    这是李照阳第一次在这位前辈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先前无论讲什么，老头都是一副“老夫当年如何如何”的从容，哪怕是说到顾家被屠、诅咒缠身，也只是恨意和苦笑。


    但此刻，顾问山的脸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痛。


    “是，也不是。”


    李照阳：“？”


    顾问山眼中第一次露出恨意。


    “我后来才知道，我当年离开时， 她已经有了身孕，随后被老女人发现，强行封印住了胚胎。”


    “而后来，那个老女人发现打不过我之后，为了报复我，竟然亲手将她杀害，然后使用邪术将她的元神送入了婴儿体内。”


    李照阳一愣。


    他花了足足三息才把这句话消化完，然后瞳孔地震。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发干，“朱寒薇既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


    “妻子。”顾问山替他说完了这两个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照阳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幻象里那个举着木剑、笑嘻嘻喊“师尊”的少女，想起她凑过去让男子擦汗的样子，想起她拽着袖口说“弟子一个人待着，害怕”的样子，又想起最后那个幻象里，她红衣如火、长发散乱，仰头大笑“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


    当时他只觉得这少女有点不对劲，像是因爱生恨的病娇。


    现在才知道，这里面原来是一出早已注定的悲剧。


    “老夫一开始一直以为朱寒薇是我女儿。”顾问山的声音沙哑，“所以百般疼爱，只等找到机会向她袒露真相。”


    “但老夫不知道那个老女人给她灌输了什么东西——老夫越对她好，她反而越是恨我。后来更是想尽办法给我下毒。”


    “但老夫都依然忍让。”顾问山道，“直到那一天。”


    顾问山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那一天老夫外出会友，回来之后——”顾问山闭了闭眼，“整个顾家已是一片血海。”


    李照阳的心猛地一沉。


    “她竟然趁我不在，将整个顾家屠戮一空。”顾问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并以此为祭，召唤出一个恐怖意志，许下宏愿。”


    “什么宏愿？”


    “老夫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顾问山一字一句道，“顾家自我以下，每一代子嗣与其道侣都不得善终，并且终生困于情网，圣境无望。”


    李照阳怔住了。


    “所以自我之后，顾家再是惊才绝艳之辈，也止步天人境。”顾问山道，“两万多年，无一例外。”


    李照阳沉默了很久。


    难怪顾家两万多年来无一圣境，从顶尖时间逐渐衰败。


    竟然是这个原因。


    “这诅咒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不是已经有所体会了吗。”顾问山看着他。


    李照阳想起那些白影、那些雾气、那些真假难辨的幻象，点了点头。


    “我观察了上万年，其实所遭遇之事，无非就是挑拨、幻象、误会之类。”


    顾问山目光沉沉，“而人与人之间，哪怕再是亲近，也不可能任何事情都心心相通。只要被其找到一点破绽，必然就是凄惨结局。”


    “这次你不要以为侥幸过关，就此圆满，你若还要与顾家女儿在一起，此生都会有无数时刻发生类似的事情。”


    “这倒也是。”李照阳点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所以——”顾问山看着他，“即便如此，你还要与她在一起吗？”


    “当然——”


    气氛都烘托到了这个地方，李照阳当即就要露出坚定的眼神，但话到一半，他忽然转念一想。


    不对啊。


    他和顾明月，本来就只是朋友关系。


    是可以把后背交托给对方的真挚友情。


    什么时候莫名其妙走到这一步了？


    他眯起眼睛，把顾问山方才讲的故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忽然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抬起头，看着顾问山。


    老头正盯着他，眼神期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于是，李照阳口风一转。


    “不会。”


    顾问山脸上的神情顿时崩开一块。


    “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会。”李照阳一脸坦然，“放心吧前辈，我从来只图明月长得漂亮，身材好，皮肤白，哪有这么多真情实意。”


    “而且我这个人从来不谈感情，只谈感觉。”


    “平日在道院里，我们也都是白天各过各的，晚上才开始联系。”


    “对了，我们早就说好了，彼此之间只进入身体，不进入生活。”


    “你——”


    “前辈，时代变了。”李照阳拍了拍顾问山的肩膀，一脸唏嘘，“你们那一套早就过时了。大家都是成年人，谈个恋爱而已，磨练一波技术，不合适就分，何必搞得要生要死的。”


    顾问山脸上的表情，终于完全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