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燮·《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千磨万击还坚劲。顾明远就是那棵竹子。根在破岩中。被磨了。被击了。但他还坚劲。他还活着。他还走着。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坚劲。


    一


    第二天。


    他醒得很早。


    快捷酒店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道伤口。像黄河冬天的冰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挤进来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黄色的。像塬上的土。像黄河里的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渗出来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


    刘教授坐在马路牙子上。说“我被开除了“。他说“恭喜“。


    苏眠坐进了沈婉清的车。黑色的奥迪。汇入车流。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


    他走进了派出所。站在玻璃门后面。像鱼缸。他说“我要报案“。


    然后他出来了。


    天快黑了。


    现在天亮了。


    新的一天。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像黄河冬天的河水。像塬上的霜。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凉的东西。


    他穿上衣服。洗了脸。用冷水。毛巾是酒店的一次性毛巾。硬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


    然后他出门了。


    二


    朝阳区经侦支队。


    在一条不宽的马路上。灰色的楼。门口有岗亭。有警察。有摄像头。


    他站在门口。


    背包里装着所有的东西。


    赵鹏程给他的合同。债务清单。通信记录。聊天记录截图。资金流向。账目明细。转账记录。证人名单。时间线。关联图谱。


    还有那个黑色U盘。那个粉色U盘。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他走进去。


    前台。一个年轻的警察。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看着他。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来报案。“他说。“关于经济欺诈。“


    “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稍等一下。“


    年轻的警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您稍等。杨警官一会儿下来。“


    他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


    塑料的。硬的。像派出所的椅子。像法院旁听席的椅子。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硬的东西。


    他等着。


    三


    杨警官下来了。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警服。不胖不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黄河枯水期的河面。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平的东西。


    “顾明远？“他问。


    “是。“


    “跟我来。“


    杨警官带他上楼。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像黄河水退去之后的河床。像塬上的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安静的东西。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


    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打击经济犯罪“的标语。


    杨警官坐在桌子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明远坐下来。


    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掏出那些东西。


    合同。一摞。用夹子夹着。


    债务清单。几张纸。打印的。


    通信记录。截图。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


    聊天记录。赵鹏程和刘教授的。赵鹏程和刘远舟的。打印的。


    资金流向。他自己整理的。Excel表格。打印出来。像一张网。


    账目明细。转账记录。合同副本。关联图谱。


    他一样一样地放在桌子上。


    杨警官看着这些东西。


    没有马上动。


    他先看着顾明远。


    “您是顾明远？“他又问了一遍。


    “是。“


    “纪录片导演？“


    “是。“


    “赵鹏程那个案子——您是证人？“


    “不是。“顾明远说。“我是受害人。“


    杨警官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看材料。


    四


    杨警官看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看。一个数字一个地核对。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黄河的水流过河床。像塬上的风刮过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移动着的东西。


    他看到合同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份合同——“他说。“赵鹏程和您签的？“


    “是。“


    “拍摄经费。三百万？“


    “是。“


    “您收到了？“


    “收到了。“


    “然后呢？“


    “然后——“顾明远说。“他用这笔钱控制我。控制我的创作。控制我的舆论。控制我周围的人。“


    杨警官看着他。


    “您有证据？“


    “有。“顾明远指了指那些材料。“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信记录。证人名单。“


    杨警官继续翻。


    翻到通信记录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赵鹏程和刘教授？“


    “是。“


    “刘教授监控您？“


    “是。“


    “从2019年？“


    “是。“


    杨警官抬起头。看着顾明远。


    “您为什么——现在才来？“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说——


    “因为我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


    “不知道自己——可以报案。“


    杨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点了点头。


    “继续说。“他说。


    五


    顾明远说了。


    从2019年说起。


    论坛。传媒大学。赵鹏程。刘教授。三百万。拍摄经费。资金流向。账目明细。聊天记录。合同。转账记录。证人名单。时间线。关联图谱。


    他说了两个小时。


    杨警官在电脑上打字。啪啪啪。像黄河的水滴在石头上。像塬上的雨打在黄土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下来的东西。


    中间杨警官问了他几个问题。


    “您能证明这些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吗？“


    “能。“顾明远说。“手机还在。可以恢复。可以鉴定。“


    “您能证明这些转账记录是赵鹏程的账户吗？“


    “能。“顾明远说。“银行流水可以查。账户可以核实。“


    “您能证明——赵鹏程用这笔钱操控了您的创作？“


    顾明远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


    “我能证明他用这笔钱——让我觉得——是我自己挣的。“


    “我能证明他用这笔钱——让我觉得——我欠他的。“


    “我能证明他用这笔钱——让我——烂了。“


    杨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继续打字。


    六


    两个小时之后。


    顾明远说完了。


    杨警官也打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电脑的风扇在转。嗡嗡的。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转着的东西。


    杨警官靠在椅背上。


    看着顾明远。


    “顾先生。“他说。


    “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


    “赵鹏程案中涉及您的部分——我们会一并调查。“


    “但——“


    他停了一下。


    “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顾明远看着他。


    “多久？“他问。


    “不好说。“杨警官说。“经济犯罪案件——取证周期长。涉及面广。赵鹏程的公司、关联账户、资金流向——都需要一一核实。“


    “几个月？“


    “可能。“


    “可能更长？“


    “可能。“


    顾明远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


    七


    然后杨警官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门。


    他走回来。坐下来。


    压低了声音。


    “顾先生。“他说。


    “我私下跟您说一件事。“


    顾明远看着他。


    “赵鹏程在境外有资产。“杨警官说。


    顾明远没有动。


    “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在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都有账户。金额不小。“


    “他可能——“杨警官说。


    他停了。


    “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顾明远看着他。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杨警官看着他。


    “这意味着——“他说。


    “您的债务可能永远无法在法律上''''结清''''。“


    “他如果跑了——您的案子会悬在那里。可能几年。可能十几年。可能——永远。“


    “您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说——


    “好。“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杨警官看着他。


    “您不意外？“他问。


    “不。“顾明远说。


    “为什么？“


    “因为——“顾明远说。


    “我烂了。“


    “我碎了。“


    “我散了。“


    “我背一个黑锅——“


    “和背一百个黑锅——“


    “没有区别。“


    杨警官看着他。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顾先生。“他说。


    “您不是黑锅。“


    “您是受害人。“


    “您只是——“


    他停了一下。


    “还没有等到正义而已。“


    顾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


    “谢谢您。“他说。


    杨警官也站起来。


    “我们会尽力。“他说。


    顾明远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八


    从经侦出来之后，他走在朝阳区的街道上。


    天是灰的。楼是灰的。路是灰的。人是灰的。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东西。


    他走了一会儿。


    然后他路过一个电影院。


    电影院不大。在社区的底商。门口挂着海报。LED屏滚动播放着电影信息。


    他停下来。


    看了一眼。


    海报上写着——


    “年度最治愈纪录片“


    下面一行小字——


    “导演：林浩然“


    不是他。


    导演不是他。


    他看着那张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孩子。在田野里跑。后面是金色的麦浪。像塬上的秋天。像黄河边的麦田。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金黄的东西。


    “年度最治愈纪录片。“


    他看着这几个字。


    然后他继续走。


    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继续走。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九


    电影院门口的LED屏在白天也亮着。


    红色的。滚动播放着电影信息。场次。时间。票价。


    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看着他走过去。


    看着他背着背包。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


    看着他走过电影院。走过海报。走过“年度最治愈纪录片“。


    看着他——


    继续走。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