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沈婉清就是那艘客船。她要走了。去了维也纳。去了远方。他也要走了。去西宁。去黄河上游。去更远的地方。去时雪满天山路。不是真的雪。是温度。-8℃。西宁的温度。像黄河源头的雪。像塬上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冷了的东西——去时雪满天山路。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源头在等他。黄河在等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在等他。


    一


    第二天清晨，北京西站空旷的售票大厅里光线尚显清冷。顾明远静静地站在退票窗口前，从衣袋里取出那张车票，递进窗口里。那是一张北京开往兰州的软卧票，日期赫然印着今天。


    “退这张。”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窗内的售票员接过去，目光在票面与屏幕间移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按规定，开车前退票扣百分之二十手续费，”售票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带着些微电流的杂音，“退给你六百四十块。”


    “行。”他点了点头。


    提示音响起，钱款瞬时打入了他的手机支付账户。那张质地挺括、承载着一段未启程的远方的软卧票，在系统中化作了一串数字，旋即又缩减为零头。这过程迅捷而抽象，像黄河水一夜退去后袒露出的干涸河床，像塬上旷日持久的风终于歇止后，裸露出最本真的黄土。它和所有那些真实的、无从欺瞒的、最终选择了退却的事物一样——在现实里，往往就只余下这样一个零头。


    他在原地略站了站，然后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那一排自动售票机。


    屏幕亮起，他依次选择：北京西——西宁。


    席位类型，他选了硬座。


    并非买不到卧铺。查询结果显示，卧铺车厢的席位尚有不少，中铺、上铺、下铺，都还有空余。


    但他选了硬座。


    因为他想坐硬座。


    他想和那些最寻常的旅客挤在一起，想听他们交谈，听他们抱怨天气、牵挂家人、议论物价，听那些未经雕琢的生活之声。就像在黄河边，他想听老船夫讲河道的深浅与天气的征兆；就像在塬上，他想听老周念叨今年的收成与早年间的事。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鲜活体温与呼吸的声音——他想听。


    他刷了身份证，机器吐出一张车票。


    那是一张蓝色的纸质票卡，硬挺，边缘齐整。握在手里，有种粗粝的实在感，像从黄河急流里捞起的、被水流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像塬上随手可掬的、一捏便散成粉的土块。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具有某种坚硬质地的东西。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票面印着的字迹：北京西 → 西宁。硬座。14车068号。


    发车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此刻，他还有几乎一整个白昼。


    这是他在北京的最后一天。


    二


    西宁。


    青海省的省会，青藏高原那道巍峨门槛的入口，一座坐落在黄河上游的城市。


    西宁——是朝着黄河源头方向去的。


    但它并非真正的源头。正源在更遥不可及的巴颜喀拉山北麓，在约古宗列盆地，在曲麻莱，在玛多。在比西宁更远、比人类通常聚居之地更远、比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洋溢着生命律动的事物所能轻易抵达之处——还要更远的地方。


    然而他并不打算直奔那遥远的源头。


    源头太远了。远到道路在那里失去意义，远到只剩下牦牛的蹄印与鹰隼的羽翼能够触及，远到——以他现有的方式，终究是无法抵达的。


    他去西宁。


    然后——从那里开始，沿着黄河的脉络，走上一遍。


    从象征意义上的源头方向，走向浩荡的入海口。顺着黄河奔流的趋向，自上而下，从上游到中游，再从中游奔赴下游。从青海出发，进入四川，再折向甘肃，穿过宁夏，掠过内蒙古的一角，深入陕西与山西，横贯河南，最终经过山东，注入渤海。


    从源头到入海口。


    像他父亲当年做的那样，用另一种方式去丈量。


    他父亲——顾长河，一个老船夫，在黄河上漂了一辈子。他用木船的航迹丈量过黄河的每一道凶险的弯，每一处深邃的沟，抚摸过水底的每一块卵石，铭记过水面的每一寸波纹。


    但他父亲没有走完。


    老船夫最终停泊在了一个渡口，死在了他的船上，沉入了黄河的怀抱。就像一粒最终沉底的黄河卵石，就像一抔终究归于大地的塬上黄土，就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沉淀在岁月最底处的东西——他父亲留在了黄河里。


    而现在，他要替父亲走完剩下的路。


    不是用船，是用脚。


    用这双属于陆地的脚，去重新丈量这条河。


    像黄河水用亿万年的时间丈量河床的宽度与深度，像塬上的风用无尽的呼啸丈量沟壑的长度与曲折，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始终在行进与探求的生命——所做的那样，去丈量。


    从源头到入海口。


    一步一步地。


    像黄河水不舍昼夜、一步不停地向前流淌，像塬上的风年复一年、一步不歇地刮过原野，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执着向前的存在——那样，一步一步地。


    三


    他回到暂住的那家酒店，取寄存的行李。


    前台后站着的，还是那位扎着利落马尾的姑娘。她看见他背着那个半旧的旅行包走进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道：


    “顾先生，您又回来了？”


    “取行李。”他简短地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帮他办理手续。


    他接过行李，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


    这是他在北京度过的最后一个冬日。空气依然干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北方冬季特有的粗粝感，像黄河进入枯水期后裸露的、皲裂的宽阔河床，像塬上被千年万载的风沙反复剥蚀、失去了所有水分的黄土。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时光或命运抽干了润泽的东西。


    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北京西站。”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好嘞。”司机利落地应道，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侧头望向窗外。


    北京城的景象，开始以一种平稳而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后退去。像黄河水在某个决断的瞬间毅然退离河岸，像塬上的长风终有一刻会止息并远去，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生命中注定成为背景与过往的事物——北京正在他的视线里退后。


    那些高耸的楼宇、交错的天桥、吞吐人流的地铁口、琳琅的商场、传来读书声的学校、闪烁着红十字的医院……它们组成了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此刻却一一掠过车窗。它们像黄河沿岸星罗棋布的城镇，像塬上依靠土地繁衍的聚落，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中生长与呼吸的人类居所——此刻，都在退后。


    他只是望着，沉默地望着。


    然后，一些关于北京的、零碎而具体的记忆，悄然浮上心头。


    那家他去过几次的咖啡馆，已经倒闭了，原址挂着陌生的招牌。


    大学里那座古老的礼堂，正在围挡之中进行着现代化的装修。


    曾经举办过行业论坛的会场，如今已彻底改头换面，成了一家喧闹的购物中心。


    那个地铁站，沈婉清在那里与他告别后，再也没有回来。


    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板已经换人，面的味道全然不同了，只有盛面的粗瓷大碗，还是从前那一种。


    还有那间住过的快捷酒店，房间天花板上，曾有一片洇湿的水渍，边缘泛着经年的黄，像塬上被雨水浸泡过的土壤的颜色，像黄河水里裹挟的、沉淀下来的泥沙。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从内部慢慢渗透出来的痕迹。


    他将这些地方，这些瞬间，一一记住了。


    然后——他放下了。


    像黄河放下泥沙，泥沙沉入河床，河水继续向前流淌；像塬放下黄土，黄土沉默，塬却依然矗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放下的东西——他放下了。


    出租车缓缓停在北京西站。


    他付了钱，推开车门，混入人群，一步步走进车站。


    候车大厅里坐满了人。


    像黄河里的卵石，在岸边堆叠，被流水冲刷得浑圆；像塬上的土块，被雨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坚硬而又沉默；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坐满了。


    他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这些人。


    农民工。穿着工装，袖口蹭着泥灰，脸上带着风尘，手里提着编织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物。像黄河边的纤夫，脊背弓着，一步步拖船向前；像塬上的农人，在土里刨食，弯腰播种，抬头看天；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农民工。


    学生。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像黄河边的孩子，蹲在岸边丢石子，看它激起一圈涟漪；像塬上的孩子，追着跑着，踩出尘土飞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孩子——学生。


    老人。花白的头发，手里攥着车票，眼神有些茫然，时不时抬头看看屏幕。像黄河边的老人，坐在石头上看水，一动不动；像塬上的老人，拄着拐杖望着远方，皱纹里刻满风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老人——老人。


    孩子。在候车大厅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脚步慌乱，像鱼一样穿梭在人群之间。像黄河里的小鱼，在水草间一闪而过；像塬上的小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叫声划破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孩子——孩子。


    他看着这些人。


    然后他找了一个角落，那里有个空着的座位，他走过去，轻轻坐下。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出他。


    像黄河里的一滴水，混在浪花里，分辨不出形状；像塬上的一粒土，风一吹就飘走，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隐形的人——没有人看他。


    他打开摄像机。


    开机。


    红灯亮了。像黄河边的渔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塬上的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远远地闪着；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了的东西——红灯亮了。


    他对着候车大厅，缓缓移动镜头，拍了一段全景。


    没有对焦。


    画面是模糊的。像黄河冬天冰面下的水，隐约看见黑影流过，却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像塬上裂缝里风穿过时那种被吞掉的声音，你听见它，却抓不住它；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模糊了的东西——画面是模糊的。


    但声音很清晰。


    广播声——“乘坐G67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


    脚步声——“哒。哒。哒。“像黄河的水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像塬上的雨滴，从屋檐落下，不紧不慢；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响着的东西——脚步声。


    婴儿哭声——“哇——哇——“像黄河的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塬上的风，呜呜地吹过荒原，时高时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婴儿哭声。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像黄河里的石头，被水流推着滚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塬上的土块，被风吹得翻滚，一路跌跌撞撞；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滚着的东西——轮子声。


    他听着这些声音。


    然后他关了摄像机。


    红灯灭了。


    像黄河边的渔火灭了，河面上只余下黑暗；像塬上的星灭了，天空变得空荡荡；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灭了的东西——红灯灭了。


    他坐在角落里。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出他。


    他是一个隐形的人。


    像黄河的泥沙，沉在河底，没人留意；像塬上的黄土，铺在地上，默默承受一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隐形的人——他坐在角落里。


    然后他抬头。


    看见了候车大厅的LED大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各地气温。


    北京 3℃。


    石家庄 1℃。


    太原 -1℃。


    兰州 -2℃。


    西宁 -8℃。


    越来越冷。


    越来越接近源头。


    像黄河的水，从源头到入海口，温度从寒冽到温和，河道从细弱到宽阔，一路汇聚，一路奔涌，越来越暖，越来越宽，越来越——活着。


    但他走的是反方向。


    从北京到西宁，从暖到冷，从低到高，从平地到高原，从源头的方向开始，从源头到入海口。


    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源头。


    像他的人生，从暖到冷，从低到高，从平地到高原，从源头的方向开始，从源头到入海口。


    他看着那个温度。


    -8℃。


    西宁。


    黄河上游的城市。


    他要去那里。


    然后——沿着黄河走一遍。


    从源头到入海口。


    一步一步地。


    他坐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


    看着那些人。


    农民工。学生。老人。孩子。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出他。


    他是一个隐形的人。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隐形的人——他坐在角落里。


    然后他想起了岑参的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沈婉清就是那艘客船。她要走了，去了维也纳，去了远方。像客船去了远方，再也望不见帆影；像黄河去了远方，拐过一道弯，就隐入地平线；像塬去了远方，站在崖边望出去，只剩连绵的沉默；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去了远方的东西——她去了远方。


    他也要走了。


    去西宁，去黄河上游，去更远的地方。


    去时雪满天山路。


    不是真的雪，是温。西宁的气温是零下八度，那种冷意像极了黄河源头终年不化的积雪，也像黄土塬上覆盖的、厚重而诚实的霜雪。它就像世间所有真实而不虚伪、凛冽而彻骨的事物——譬如古人诗中那“去时雪满天山路”的苍茫与决绝。然而，他并不觉得寒冷。


    因为他心中清晰地知道——


    黄河的源头在等待他的抵达。


    那蜿蜒浩荡的河水在等待他的身影。


    沉默的黄土塬在等待他的足迹。


    老周，那位守在源头的老朋友，在等他。


    老船夫那寂静的渡口与摆渡的小船，在等他。


    阿依歌声里那枚清澈的月亮，在等他。


    阿月眼中那片未曾蒙尘的星光，也在等他。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蓬勃生长着的事物，都在等待他的到来。


    他必须去那里。


    从冰封的涓涓源头，一直到泥沙俱下的磅礴入海口。


    他要一步一步地走完。


    就像黄河水，日复一日、不舍昼夜地奔流；就像塬上的风，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呼啸；就像所有真实而不虚伪、坚韧而活着的生命——都以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前行。


    此刻，他正坐在火车站候车大厅的角落。


    目光静静落在LED显示屏不断刷新的信息上：北京3℃，石家庄1℃，太原-1℃，兰州-2℃，西宁-8℃。


    数字越来越小，温度越来越低。


    他知道，自己正离寒冷的源头，越来越近。


    于是他笑了。


    那是真正从心底渗出来的笑意。


    如同黄河水退去后，河床上显露出的浑圆卵石；如同塬上干涸裂缝中，挣扎着探出头的一茎新草；如同所有真实而不虚伪、顽强活着的存在——


    他就这样，静静地笑了。


    “六”


    广播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候车室的嘈杂：


    “乘坐T175次列车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到3号检票口检票进站。”


    T175，从北京西开往西宁。


    正是他要乘坐的那一班。


    他站起身。


    背起行囊，将摄像机稳妥地挂在胸前。


    然后，他稳稳地，迈出了这段旅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