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大喊，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坐在那里，一滴接一滴地流泪。


    这种无声的悲痛，反而比放声哭喊更加令人难受。


    费正鹏是杀害余顺年的仇人，可这些年来，他又确确实实像一名父亲那样保护和疼爱余小晚。


    杀父仇人和慈爱干爹，竟然是同一个人。


    两种截然相反的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张离在行动前没有把真相告诉她，也正是担心她夹在这份复杂的感情中无法抉择，最后因为一时冲动影响组织的锄奸计划。


    沉默流泪许久后，余小晚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扑进张离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呜呜……”


    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父亲牺牲的真相，或许是因为杀父之仇已经得报，也可能是因为费正鹏竟然就是骆驼这件事，让她无法接受。


    悲伤、仇恨、释然与痛苦混杂在一起，化作止不住的泪水。


    整个包厢里，只剩下余小晚撕心裂肺的哭声。


    张离轻轻抱住她，没有出言劝阻，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对于现在的余小晚来说，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反而是最好的宣泄。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来。


    余小晚慢慢离开张离的怀抱，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红肿着双眼，抽泣着问道：“离姐，你是不是也是地下党？”


    张离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余小晚向来聪明。


    即便张离什么都不说，她也已经从许多细节中猜出了答案。


    张离对余顺年身份的重视，对骆驼的调查，以及组织锄奸行动的消息，都已经足以证明，她和余顺年一样，都是地下党成员。


    得到确认后，余小晚望着张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离姐，我也要加入地下党！”


    “离姐，我想加入地下党。”


    余小晚的双眼还哭得通红，可目光却异常坚定，看不出半点冲动玩笑的意思。


    张离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小晚，这种话不能随便说，更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你在山城生活这么久，应该很清楚，一旦加入地下组织，今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余小晚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


    “我以前对地下党确实了解不多，可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父亲。他既然愿意为了信仰付出生命，就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没有错。”


    “离姐，你们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她稍稍停顿，眼神愈发坚定：“我爸爸没能走完的路，就由我这个女儿替他继续走下去。”


    张离静静看着眼前的余小晚，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分。


    她真的变了。


    接连经历肖正国性情大变、父亲真实身份曝光，又得知费正鹏便是害死父亲的叛徒后，那个喜欢跳舞、打麻将，整日洒脱任性的山城姑娘，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至于这种改变究竟是好是坏，张离此刻也说不清楚。


    她沉声问道：“小晚，你当真已经想明白了？”


    余小晚用力点头：“我想得很清楚。离姐，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心想成为你们中的一员。”


    这些年生活在山城，余小晚见过太多前线与后方截然不同的景象。


    前方将士浴血拼命，物资紧缺，随时都有人战死；后方不少军官和权贵却照样饮酒作乐、夜夜笙歌，仿佛战争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些所见所闻，让她对军统以及国军内部某些人的做派越来越反感。


    相比之下，父亲余顺年的牺牲与张离的坚持，反而让她对地下党产生了信任。


    张离沉思片刻，终于说道：“你若真的考虑好了，我可以作为你的入党介绍人，把你的意愿向组织汇报。”


    “不过，能不能正式加入，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组织还会对你的经历、思想和立场进行考察，最后才能作出决定。”


    余小晚认真应道：“我知道，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审查。”


    张离仍不放心，又郑重叮嘱道：“还有，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即便是肖正国，也不能让他知道。”


    张离与余小晚都已经察觉，从魔都回来的肖正国有些不同，可她们目前并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假冒的，更不知道他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要保持警惕。


    余小晚点头答应：“离姐放心，我不会乱说。”


    费正鹏就是“骆驼”的真相，虽然让她难以接受，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


    随着费正鹏被组织处决，父亲余顺年的仇也算得报。经历最初的痛苦与矛盾后，余小晚对费正鹏的恨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段再也无法说清的复杂往事。


    而张离对于苏锐，则越发感到好奇。


    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一名特工？


    他不仅提前查明了骆驼的真实身份，还掌握着许多连组织都未曾弄清的秘密。


    ……


    短短一段时间内，军统第二处接连发生巨变。


    真正的肖正国早已死亡，费正鹏也遭到处决，周海潮被秘密枪毙，乔瑜则被证实是尚公馆安插的日谍“樱花”。


    几名重要骨干接连出事，对第二处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关永山最近更是终日提心吊胆，唯恐戴老板追究下来，把全部责任算到他的头上。


    可他并不知道，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真正布局者，其实始终只有一个人。


    苏锐。


    从引出乔瑜，到逼迫周海潮亲口认罪，再到借机清除费正鹏，整套“惊蛰行动”的步骤与细节，几乎全是由苏锐提前设计完成。


    即便是潜伏经验丰富的郑耀先，在第一次得知完整计划时，也被其中环环相扣的安排惊到了。


    更难得的是，整场行动进行到现在，苏锐始终隐藏在幕后，没有让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分毫。


    如今，他在76号内部已经获得不少高层认可，特高课对他的信任也越来越深。


    若非如此，南田洋子根本不会推荐他协助荒木惟，更不会允许他参与此次山城行动。


    眼下，“惊蛰行动”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最后阶段。


    除掉荒木惟。


    老巴黎理发厅内，苏锐已经按照要求制定好撤离路线与备用方案。


    荒木惟看过之后十分满意，认为整个安排没有明显问题。


    按照他的打算，只要陈山把山城兵工厂分布图送来，他们便会立刻撤出山城，将重要情报送回魔都。


    然而荒木惟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撤离步骤，都处于苏锐的算计之中。


    荒木惟放下地图，对苏锐说道：“苏科长，这段时间辛苦了。”


    “你先回房休息。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我们便动身离开山城。”


    苏锐神色平静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既然荒木惟敢亲自进入山城，苏锐自然不可能让他平安返回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