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抗日人员。


    审讯地下党和军统成员。


    替日伪方面搜集情报。


    这样的地方，在顾耀东看来已经不是简单的“当差”。


    而是站到了百姓的对立面。


    他自然不会愿意。


    苏锐看了眼后视镜，随口问道：“为什么？”


    顾耀东回答得很简单。


    “我不喜欢76号那种地方。”


    “我觉得自己还是留在巡警局比较合适。”


    “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巡警，也总比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强。”


    苏锐没有逼他。


    以顾耀东的性格，如果今天随便几句话就能把他拉进76号，那反而不正常。


    想让这种人改变选择，只能让他自己看到另一种可能。


    苏锐点了点头。


    “行。”


    “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以后应该还会找你。”


    顾耀东微微皱眉。


    苏锐却没有解释更多。


    “到时候再说。”


    没过多久，轿车在前面一个路口停下。


    顾耀东推门下车。


    看着车辆重新驶入街道，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才转身离开。


    想把顾耀东拉进76号，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别说苏锐真正想做的，还不只是把他弄进情报科。


    如果条件合适，他甚至准备让顾耀东走上另外一条路。


    地下党。


    只不过这些都急不得。


    ……


    回到苏公馆以后，徐荣很快迎了过来。


    “少爷。”


    “刚刚有一封从海外发来的电报。”


    苏锐脚步一顿。


    “海外？”


    “对。”


    徐荣把电报递给了他。


    这个年代，远距离通讯手段远没有后世那么方便。


    电话网络虽然已经覆盖部分大城市，可真要跨国传递消息，电报依旧是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各地也因此建立了专门的电报机构。


    普通人如果要发送商用电报，通常需要先到电报局填写内容，再由工作人员通过指定频率和设备完成发送。


    电报真正发展起来还是十九世纪以后的事情。


    它第一次让消息传播速度摆脱了人和交通工具的限制。


    最早时期，线路只能依靠陆地电缆铺设。


    后来随着海底电缆以及无线电技术出现，跨海乃至跨洲通讯也逐渐成为现实。


    到了二十世纪初，越来越多国家已经可以通过无线电收发远距离信息。


    国内虽然近代通信建设起步较晚，但清末时期就已经开始筹建长途电报线路。


    1880年前后，津沪之间的电报线路获得批准兴建，随后电报机构逐步完善。


    进入民国以后，各地无线电收发设备越来越多，与海外之间的通信联系也不断扩大。


    魔都作为远东重要城市，这方面自然更为发达。


    即便如今被日军占领，同时又存在租界这种特殊区域，国际电报业务也没有完全中断。


    所以从欧洲发一封电报回来，并不是什么无法做到的事情。


    苏锐接过纸张，低头看去。


    上面的内容并不长。


    大意是：


    苏锐哥哥，好久没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在法国的学业已经结束，很快就要回国了。


    听说你如今人在魔都，到时候我去找你。


    署名。


    初瑞雪。


    苏锐看完以后，整个人足足愣了几秒。


    初瑞雪？


    还叫自己“苏锐哥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头皮一紧。


    谁啊？


    军统当初为了让他顶替真正的苏锐，确实提前搜集了大量资料。


    家庭关系、成长经历、朋友往来，还有很多生活细节，能查到的基本都整理过。


    可在那一整套身份资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初瑞雪”这个名字。


    这倒也不能说军统准备得太差。


    真正的魔都苏锐曾经在国外留学。


    而军统的情报能力再强，也很难把一个人在海外求学期间认识的每一个朋友、每一段关系全部查清楚。


    尤其那些没有出现在国内社交圈里的人，更容易成为资料空白。


    偏偏这样的空白，现在突然找上门了。


    苏锐重新看了一遍电报。


    “苏锐哥哥……”


    光这个称呼，就已经能说明两个人以前关系绝对不算普通。


    至少初瑞雪对原本那个苏锐应该很熟悉。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很多细节忘记了还能推脱。


    可一旦双方曾经十分亲近，对方熟悉他的说话习惯、生活细节，甚至知道某些只有两个人才清楚的往事，那麻烦就大了。


    因为现在这个苏锐，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真正的苏锐在海外经历过什么。


    也不知道初瑞雪究竟是什么身份。


    两个人什么时候认识。


    关系发展到了哪一步。


    甚至对方究竟了解原来的苏锐多少，他都一无所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息缺失。


    而是可能直接撕开伪装身份的一道口子。


    一旦初瑞雪回到魔都，两个人真正接触起来，只要她足够熟悉原主，很容易就会察觉异常。


    到时候一个问题回答错，一段过去对不上，甚至只是某种习惯出现差异，都可能让她产生怀疑。


    而苏锐现在最怕的恰恰就是有人对这层身份起疑。


    他已经花了这么长时间，才逐渐得到76号高层和特高课的认可。


    眼看着位置越来越稳，甚至有机会继续往上升。


    如果这个时候因为一个从法国回来的旧识暴露，那前面所有努力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真正麻烦的还不只是他个人安危。


    他如果出事，之前建立起来的情报渠道、潜伏布局，还有后续大量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以后军统或者地下党再想往76号核心层安插一个能够达到他现在位置的人，难度绝不是翻几倍那么简单。


    苏锐皱起眉头，再次从头看到尾。


    电报里只说了要回国。


    却没有写具体哪一天抵达，也没说从什么地方进入国内。


    更没有注明到底坐船还是坐飞机。


    这一点才最让人头疼。


    如果能够提前知道时间和路线，他至少还能想办法准备。


    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先想办法让初瑞雪暂时无法进入魔都，给自己争取调查和补全资料的时间。


    可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等于完全处于被动。


    很明显，初瑞雪似乎还打算给“苏锐哥哥”一个惊喜。


    可对现在的苏锐来说，这哪是什么惊喜。


    分明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到头顶的炸弹。


    他捏着电报，缓缓靠在椅背上。


    “初瑞雪……”


    “初瑞雪……”


    这个名字被他反复念了几遍。


    脑海里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能够对应上的信息。


    麻烦了。


    自从潜伏开始以来，他碰到过暗杀、审讯、怀疑、调查，甚至几次都在生死边缘走过。


    可这一次面对的危险却完全不同。


    敌人看不见。


    风险从一段他根本不知道的过去里突然钻了出来。


    某种程度上，这反而比76号的审讯更棘手。


    因为苏锐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