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捷报是八月初三到的京师。


    六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两匹，信使浑身是土地翻下马背，膝盖砸在国防部衙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把军报举过头顶。


    国防部值班的主事拆开火漆封口，扫了两行，手就抖了。


    他没敢耽搁，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穿过国防部大堂，直奔后院张居正的值房。


    张居正正在批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接过军报，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背面没有附件。


    “再说一遍，伤亡多少？”


    “我军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倭寇三千先锋，歼灭两千六百余，俘获三百，逃散者不足百人。”


    张居正把军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会儿。


    李成梁这一仗打得干净。


    三千倭寇先锋，几乎一个不剩地吃掉了，己方伤亡不到两百。


    这种战损比，放在整个万历朝都排得上号。


    他站起来，把军报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备轿，去内阁。”


    赵宁比张居正早半个时辰知道的消息。


    锦衣卫的渠道比国防部快，锦衣卫的人直接把抄件送到了他府上。


    他看完之后没急着去衙门，而是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六安瓜片，茶凉了才搁下杯子。


    李成梁能打，这不意外。


    辽东铁骑的底子摆在那里，三千倭寇虽然凶悍，但远渡重洋疲兵深入，碰上以逸待劳的辽东精锐，结果从一开始就定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倭寇为什么要派三千人打义州？


    义州不是战略要地，朝鲜北部的粮道重心在安州和平壤之间。


    三千人扔到义州去，既不能切断明军补给线，也不能动摇朝鲜北部的防线，唯一的作用就是抢占朝鲜话语权。


    ——也就是朝鲜国王！


    赵宁把茶杯推到一边，叫赵福进来。


    “今天的《大明邸报》出了没有？”


    “回老爷，还没有。海部长那边的人刚送了今日的排版稿过来，等您过目。”


    “拿来。”


    排版稿送到手上，赵宁翻了两页，是几条各地推行一条鞭法的进展，还有一条南直隶秋粮丰收的消息。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也没什么看头。


    他提笔在稿子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赵福。


    “送回新闻部，告诉海瑞，今天的头版换掉，用这条。另外让他把措辞再润色一下，要让老百姓看得懂，看得热血。”


    赵福接过去扫了一眼，是朝鲜大捷的消息。


    “老爷，这个……国防部那边还没正式发文呢，咱们先登了，会不会——”


    “国防部的公文走完流程要三天。”赵宁已经站起来了，整了整衣冠，“三天之后黄花菜都凉了，消息早传遍茶馆酒肆，朝廷的邸报反而成了跟风的。先登。”


    赵福不再多嘴，揣着稿子出去了。


    海瑞拿到改稿的时候正在新闻部的值房里审一篇关于江西学政贪腐的稿子，笔杆子咬在嘴里，眉头拧成一团。


    赵福把赵宁的手书递过来，海瑞展开看了，把嘴里的笔杆子拿下来。


    “赵阁老要换头版？”


    “是。阁老说了，措辞您来定，但有一条——要让老百姓看得懂。”


    海瑞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空白纸，提笔就写。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中间没停过笔。


    写完之后通读一遍，改了两个字，把稿子递给旁边等着的排版匠人。


    “换版。一个时辰内出样。”


    匠人接过去低头一看，头版标题八个大字——


    “朝鲜大捷，倭寇授首。”


    当天下午，新鲜出炉的《大明邸报》就铺进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卖报的小厮扯着嗓子从正阳门一路喊到棋盘街，声音尖得能把瓦片震下来：“朝鲜大捷！李将军一夜歼灭倭寇三千！朝鲜大捷！”


    茶馆里最先炸锅。


    崇文门外那家老字号的茶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全推开了，掌柜的亲自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念报。


    “……辽东总兵李成梁，率铁骑夜袭倭寇先锋于义州城外，一战歼敌两千六百余，俘获三百，我军仅伤亡不足二百。此乃万历开朝以来第一大捷……”


    掌柜的念到这里，底下的茶客已经坐不住了。


    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痛快！打得好！”


    旁边一桌的老先生摇着扇子，眼圈发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去年倭寇犯边的时候，我老家隔壁巷子里王屠户的儿子，就是死在那帮畜生手里的。今天这仗，算是给他报了仇。”


    角落里一个带刀的锦衣卫校尉，端着茶碗没喝，耳朵竖着听了半天，嘴角翘了一下，低头把茶一口闷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到了傍晚，前门大街的酒馆里已经有人编出了段子，说李成梁单枪匹马杀进倭寇大营，一刀砍了敌将的脑袋。


    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拍桌叫好，说的人唾沫横飞。


    夜市上卖糖葫芦的老汉把价钱降了一文，说庆祝大捷。


    买糖葫芦的小娃娃不知道什么叫大捷，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芦便宜了一文钱，举着糖葫芦在街上跑，嘴里喊着从大人那儿学来的话：“打倭寇！打倭寇！”


    赵宁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他坐在内阁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辽东和朝鲜的舆图，手指沿着义州往南画了一条线，经过安州，到平壤，再到汉城。


    小西行长目前的主力还在平壤以南。这三千先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还没来。


    李成梁能打赢一次突袭，不代表能扛住倭寇的主力攻势。辽东铁骑擅长野战，但朝鲜的地形多山多河，骑兵施展不开，真打起来未必占便宜。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义州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平壤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拉了一条虚线。


    “赵福。”


    “在。”


    “去请张阁老过来。就说我有件事，想跟他合计合计。”


    赵福领命出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远远传来前门大街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