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京师那边。


    杨博出了内阁值房，沿着廊子往南走。


    脚步比来时快。


    他没回头。


    身后那扇门关得很轻，可那三双眼睛的分量，压在背上，走出去二十步了还没散。


    他拐过廊角，穿过一道月门，迎面是午后的日头。


    光很白，晒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干燥的热。


    他眯了一下眼，没停，继续走。


    去慈宁宫。


    他在心里把话又过了一遍：年老昏聩，不堪次辅之任，请太后另选贤能。


    词不新，意思够了。


    他不需要太后信他的诚意，他只需要太后收回那道烫手的旨意。


    慈宁宫的门他不是第一次进。


    可今天站在宫门外等通传的时候，他觉得这道门比以前高了半截。


    里头传话的太监出来，躬着腰：


    “杨大人，太后请您进去。”


    杨博整了整衣冠，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柔和，窗纱滤过的日光落在地砖上，暖黄的一片。


    李太后坐在正位，身边只留了两个宫女。


    没有冯保。


    杨博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额头触地，声音压得很低。


    “臣杨博，叩见太后。”


    李太后没急着说话。


    她端着茶盏，看了杨博一会儿。


    三十一岁的女人，眉目间已经褪去了年轻时的锋利，养出一种沉稳的温厚来。


    “起来说话。”


    杨博没起。


    “臣有本要奏。”


    “跪着说也行。”


    杨博把额头又往地砖上贴了贴。


    “臣年迈体衰，才具平庸，次辅之任，万万不堪。恳请太后收回成命，另择贤能，臣……”


    “杨卿。”


    李太后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但杨博的话就断在了那里。


    “你多大了？”


    ”……臣，六十有七。“


    ”六十七。“


    李太后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器碰木头，一声轻响。”吾记得你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兵部做了二十年，吏部又做了十年。这些年朝廷的事，你比吾清楚。“


    杨博没接话。


    他跪在那里，膝盖硌在砖缝上，隐隐发酸。


    李太后站起来了。


    她走下来两步，站在杨博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杨卿，吾知道你忠厚。“


    声音放得很软。


    ”正因为你忠厚，这个位子才交给你。“


    杨博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李太后继续说。


    ”赵阁老在外面办差，朝廷不能没人看着。你不要推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


    ”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赵阁老那边，你只是帮他顶一下。等他回来，你把位子交给他就是。“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杨博的肩膀松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


    可那股从昨夜一直绷到现在的劲儿，在这句话里散开了大半。


    太后的意思很明白——你还是赵宁的人，你只是替他看个家，他回来你就交班。


    不用站队，不用表态，不用碰新政。


    坐着就行。


    杨博磕了个头。


    ”臣……遵旨。“


    他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不少。


    廊下的风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堵了一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他往回走，心里头想的是——


    等赵阁老回来就好了。


    等他回来，这个位子还给他，自己退回去做个闲散老臣，安安稳稳地混到致仕。


    他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了。


    次日。


    皇极殿。


    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在殿外列队。


    杨博穿着新裁的次辅官服，站在阁臣的位置上。


    衣服是昨天下午赶出来的，袖口的针脚还带着新线的硬。


    他手拢在袖里，看着百官一排一排地站好。


    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翰林院，乌压压一片。


    首辅不在。


    前次辅丁忧。


    今天这个朝会，他主持。


    殿内安静得不正常。


    杨博站在那里，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总觉得哪里不对。


    安静。


    太安静了。


    往常朝会之前，百官列队总有些窸窣声，小声说两句、咳一声、挪个步子。


    今天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垂着眼，规规矩矩站着，像是排练过的。


    鸿胪寺的官员唱了朝，折子开始递上来。


    第一本。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台，弹劾新闻部部长海瑞——把持舆论，诬蔑百官，离间君臣，妖言惑众，请旨流放。“


    杨博接过折子，没翻开。


    第二本。


    ”臣礼科给事中程文，弹劾新闻部部长海瑞——越权干政，肆意攻讦，朝野不宁，请旨罢黜。“


    第三本。


    第四本。


    第五本。


    杨博坐在那里，折子一本接一本地递到他手边，全是弹劾海瑞的。


    措辞不同，罪名换着花样列，可意思只有一个：把海瑞赶出朝廷。


    他数了一下。


    到第十二本的时候，他不数了。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百官队列。


    前排几个尚书侍郎，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中排的给事中和御史们，有人垂着头，有人看着自己的笏板。


    后排的小官们更安静，缩着肩膀，像是怕被点到名。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海瑞说话。


    一个都没有。


    杨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左边的队列里。


    海瑞站在那里。


    绯袍。玉带。


    腰板挺得很直。


    他的脸白了。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血还没流出来的白。


    他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听着一本又一本弹劾他的折子被念出来。


    没人看他。


    他身边左右两个官员，都微微侧了侧身子，像是怕沾上什么。


    海瑞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硬。


    他不怕弹劾。


    嘉靖朝他骂过皇帝，挨过廷杖，蹲过诏狱。弹劾算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站在这里，环顾四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这些人里面，有他替新政得罪过的；


    有他在新闻部公告里点过名的；


    也有平日里跟他点头寒暄过的、一起在值房喝过茶的。


    一个都没有站出来。


    赵阁老在的时候，这些人不敢动。


    赵阁老一走，他们全跳出来了。


    杨博坐在上面，手按着那一摞折子。


    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巧合。


    十二本弹章，同一天递上来，措辞各有不同，时间卡得刚好——首辅不在，新次辅第一天主持朝会。


    有人安排好的。


    可他能怎么办？


    他刚上任。


    第一天。


    百官一半递了折子，他要是全部驳回去，这个次辅明天就不用做了。


    可他也不能真把海瑞流放——那是赵宁的人。


    赵宁回来，第一个问的就是海瑞。


    他要是在赵宁走的时候把他的人办了，他还有命吗？


    杨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海瑞任新闻部部长以来，行事确有偏激之处。百官所奏，不无道理。“


    殿内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后半句。


    ”然海瑞素有清名，一朝流放，未免过重。“


    他顿了一下。


    ”暂且罢官，回籍听勘。待查明之后，再行定夺。“


    这句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殿内有一阵极轻的吐气声。


    那些递了折子的人，都微微松了肩膀。


    罢官回籍。


    不是流放，但也够了。


    海瑞不在朝里了，新闻部就是一块空牌子。


    够了。


    海瑞站在队列里，听完了这句话。


    他没动。


    过了三息。


    他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百官的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有人侧目，有人低头，有人干脆把脸转开。


    海瑞没有跪。


    他走到丹墀下，站住了。


    他环顾四周。


    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一张一张脸看过去。


    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


    他开口了。


    ”好。“


    声音不大，可殿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一个回籍听勘。“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群人，赵阁老在的时候，一个屁都不敢放。“


    没有人说话。


    ”赵阁老一走，你们就跳出来咬我。“


    他的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们不是在参我海瑞。“


    他停了一下。


    ”你们是在怕赵阁老。“


    这句话砸下来，满殿寂静。


    前排有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后排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海瑞伸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


    扣子很紧，他的手指在上面摸了两下，一用力，扯开了。


    玉带搁在台阶上，白玉的扣子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又去解绯袍的系带。


    袍子从肩上褪下来，他攥着领口，往台阶上一摔。


    绯色的袍子铺在青石阶上，像一滩褪了色的血。


    ”这官我不做了。“


    “再锋利的刀，在你们这群人手里也得生锈！”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拦他。


    殿门大开。


    外头的光涌进来，把海瑞的影子拖在地砖上，越拉越长。


    他走出去了。


    台阶上那件绯袍和那条玉带，搁在那里，没有人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