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仓挠挠后脑勺，没话说了。


    当天下午，后山响了一阵枪。


    响完，岛上就安静了。


    锤子声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比前几天还密。


    ......


    码头上忙得脚不沾地，有个人却闲得发慌。


    白曼丽。


    她在岛上关了一年多，平时在女营里洗洗衣裳、择择菜，没人搭理她，她也不搭理别人。


    这两天，她搭理人了。


    先找的是陈兰香。


    陈兰香正在溶洞口晒鱼干，白曼丽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大姐，天热，您喝口汤，去去火。”


    陈兰香看了看汤，又看了看她，没接。


    “有事说事。”


    白曼丽也不尴尬，把碗搁在旁边石头上，挨着陈兰香蹲下，帮她翻鱼干。


    “陈大姐，我听说，您前两天在给夏先生张罗对象？”


    陈兰香手停了。


    “我呀，在岛上也一年多了，大伙儿都知道我什么样，洗衣裳做饭，一样没落下。”白曼丽声音放得软软的，“我读过女中，会说英文，香江那边，我小时候也去过两回，夏先生过去要跟洋人打交道，身边总得有个......”


    “打住。”


    陈兰香把手里的鱼干往竹匾上一摔。


    “你姐夫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


    白曼丽脸上的笑僵了僵。


    “汪大司令的小姨子，跑来跟我说媒，要嫁宝海？”陈兰香嗓门一下就上去了，“宝海全家是被鬼子害死的！你家是靠给鬼子当狗发的财！你端碗绿豆汤过来，就想把这事抹了？”


    周围晒鱼干的几个媳妇全扭过头来。


    白曼丽眼圈一红：“陈大姐，那是我姐夫，又不是我......”


    “吃你姐夫的饭，穿你姐夫的衣裳，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陈兰香站起来，拿脚把那碗绿豆汤往外一推。


    碗倒了，汤淌了一地，沙子吸得滋滋响。


    “回你自己的窝棚去，别在我跟前晃。”


    白曼丽咬着嘴唇，在一圈媳妇的白眼里站起来，扭头走了。


    走出十几步，背后还能听见金满仓媳妇的大嗓门。


    “呸！骚狐狸，也不撒泡尿照照，宝海能看上你？”


    白曼丽脚底下一顿，没回头。


    陈兰香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可她不认。


    当天夜里，月亮挂得老高，海面上亮得跟铺了层银子似的。


    福顺号的甲板上，挂着盏煤油灯。


    夏宝海一个人坐在灯底下，面前摊着一摞纸，手里攥着铅笔头，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拿橡皮擦。


    他在算香江那边的计划书。


    算了三遍，三遍数都不一样，正头疼。


    背后的舷梯，轻轻响了一声。


    夏宝海没回头：“王刚？你来得正好，有事情找你商量...”


    一股香味先飘了过来。


    不是海风的腥味，是那种上海滩百货公司里卖的香粉味。


    夏宝海后脊梁一下就凉了。


    这股味儿，他太熟了。


    当年在上海滩卧底，那些涂着这种香粉的阔太太，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一回头。


    白曼丽站在灯影里，换了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散着，领口的盘扣解了两颗。


    “夏先生，这么晚还不睡？”


    夏宝海腾地站了起来，板凳都带倒了。


    “你上来干什么？”


    “我看你一个人辛苦，给你送点宵夜。”白曼丽手里还真拎着个小食盒，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你算的这些，我也懂一点，我小时候家里就有......”


    “站那儿。”


    白曼丽没站住。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人跟着就往夏宝海身上靠，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


    “夏先生，你别这么凶嘛，我又不吃人......”


    夏宝海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想都没想，胳膊一甩。


    白曼丽被甩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夏宝海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


    啪！


    声音脆得半个码头都听见了。


    白曼丽捂着脸，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就哭了。


    “你打我？你敢打女人？”


    “你算哪门子女人！”夏宝海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劈了，“汉奸家的东西，往老子身上贴什么贴！”


    白曼丽被骂急了，扑上来就要挠他的脸。


    夏宝海往后一躲，躲到桌子后头，抄起那摞纸挡在脸前。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用不着他再喊了。


    隔壁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先跑过来的是金满仓。


    光着膀子，裤腰带都没系，手里攥着把驳壳枪。


    “咋了咋了？鬼子摸上来了？”


    他三两步窜上甲板，一看清楚，枪口垂下来了。


    一个披头散发哭哭啼啼，一个躲在桌子后头举着一摞纸，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金满仓眨巴眨巴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咧到了耳根子。


    “哟，宝海，大半夜的，你这是急不可耐了？......”


    “闭嘴！”夏宝海从桌子后头探出脑袋，“是她自己摸上来的！”


    “我又没说啥，你急啥？”


    后头脚步声又响了。


    陈天佑披着件褂子，慢悠悠上了舷梯。


    他往甲板上扫了一眼，煤油灯，食盒，解了两颗扣子的旗袍，还有夏宝海那张快滴血的脸。


    不用问了。


    白曼丽一看见陈天佑，哭声更大了，往地上一坐，捂着脸。


    “陈老板，你要给我做主！我好心给夏先生送宵夜，他上来就打我......”


    陈天佑没看她，看夏宝海。


    “你打的？”


    “我打的。”夏宝海把那摞纸放下来，“她往我身上贴，我没忍住。”


    “打哪了？”


    “脸。”


    “就一巴掌？”


    夏宝海愣了愣：“......一巴掌。”


    “轻了。”


    白曼丽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


    陈天佑这才转过头，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


    这女人留了一年多，一直没动她，是想着她姐夫那头还有用。


    汪大司令手底下管着多少码头、多少仓库，这女人肚子里多少知道点。


    现在鬼子投降了，那位汪大司令自己都不知道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留着她，还有什么用？


    没用就罢了，还想往宝海身上钻。


    宝海是要带着一百万大洋去香江的人。


    这女人打的什么算盘，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