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九龙深水码头。


    夜色深沉，探照灯把巨大的货场照得亮如白昼。


    两千多号穿着黑布褂子、精壮如牛的汉子，黑压压地挤在空地上。


    所有人踮着脚尖，眼珠子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放在高台上的大木箱。


    木箱里头，装着两千多个纸团。


    这是福运船队定下的规矩——抓阄。


    “都特么排好队！谁敢往前挤，老子大耳刮子抽他！”金满仓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根婴儿手臂粗的铁棍，在台子上走来走去，破锣嗓子震得人耳膜生疼，“今天抽红头纸的，七百个名额！抽中就上船，跟着老板回老家探亲！”


    底下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菩萨保佑，老天爷保佑，让我抽中吧，我都七八年没见着我老娘了...”


    “滚蛋，你上回相亲都抱上婆娘了，这次名额该轮到我这光棍了！”


    汉子们一个个搓着手，排着长龙，挨个上去往木箱里掏。


    掏出红头纸的，当场激动得蹦起来三尺高，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冲着北方磕头，嚎啕大哭。


    掏出白纸的，眼眶通红，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眼红和羡慕，恨不得把那抽中红头纸的家伙生吞活剥了。


    陈天佑穿着黑色风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二层甲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热茶，冷眼看着底下的众生相。


    七百人，这是他算好的极限数字。


    再多，两艘船装不下，也容易在海上惹眼。


    眼看着抓阄抓得差不多了，陈天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老板有话要说！”夏宝海极有眼力见地递上一个铁皮大喇叭。


    码头上原本吵吵嚷嚷的两千多号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天佑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没抽中的，都特么把眼泪憋回去！别给老子丢人现眼！”陈天佑指着底下那些垂头丧气的汉子，“老子说话算话，这次是第一批！等果断时间，还有第二批、第三批！只要跟着老子好好干，早晚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回乡祭祖！”


    底下没抽中的汉子们听了这话，腰杆子猛地挺直了，眼里的憋屈瞬间扫空，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盼头。


    “抽中的那七百个，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陈天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次回去，不仅是让你们看爹娘！老子给你们个天大的恩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每人，可以从老家带三个，最多四个家属出来！”


    此话一出，整个码头仿佛被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轰然炸锅。


    “带家属？！”


    “老板的意思是，能把爹娘老婆孩子，全接来香江享福？！”


    “卧槽！老板活菩萨啊！”


    汉子们激动得浑身发抖，有几个汉子当场就跪下了，砰砰地往木板上磕响头。


    这年头，谁不知道香江是个流油的宝地？


    跟着陈老板，顿顿吃肉，月月拿大洋，还能住洋楼。


    要是能把苦了一辈子的爹娘接过来，那特么就是祖坟冒了青烟！


    陈天佑看着底下那群陷入狂热的手下，嘴角勾起满意的笑意。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搞慈善的。


    现在是四九年，国内局势刚定。


    趁着政策还没完全收紧，海关还能走动，他必须抓紧时间搞自己的班底。


    等再过个一年半载，大门一关，想把人弄出来比登天还难。


    他要打造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光靠钱不够，得要人。而且是死心塌地、绝对忠诚的人。


    这七百号人，带出两三千家属。这些家属到了香江，还不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干？


    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了爹娘要赡养，这帮汉子就彻底跟他陈天佑绑死在了一辆战车上。


    以后谁敢反水？谁敢不卖命？


    “行了！都别嚎了！”陈天佑大手一挥，“抽中的，带上你们的行囊，滚上船！没抽中的，留在香江，听宝海的吩咐，把咱们的场子看好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不用等我回来，宝海直接按帮规处置！”


    “明白！”两千多号人齐刷刷地嘶吼，声震夜空。


    夏宝海站在陈天佑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底闪过敬佩的光芒。


    老板这一手收买人心的手段，简直绝了。这哪里是带人探亲，这分明是在打造一支铁打的禁卫军。


    深夜，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


    福顺号和福满号两艘庞然大物，如同两头蛰伏的巨兽，悄无声息地解开了缆绳。


    没有鸣笛，没有送行。


    两艘船底舱装满了从洋人还有鬼子，手里截下来的高精尖医疗器械和电子设备，中层甲板则挤满了七百多个归心似箭的汉子。


    王磊站在福顺号的驾驶室里，双手稳稳地握着舵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漆黑海面。


    “老王，航线都打点好了？”陈天佑推开驾驶室的门，夹着根雪茄走进来。


    “老板放心。”王磊头也没回，声音沉稳，“香江这边的水警，宝海早就用金条喂饱了。现在咱们福运船队在海上跑买卖，挂着咱们商会的旗，没人敢查。出了公海，咱们就换上普通的货船马甲，直奔渤海湾。”


    陈天佑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九龙半岛灯火。


    这几年，他们在香江站稳了脚跟，黑白两道通吃。两艘货船偷偷出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时间在单调的海浪声中飞速流逝。


    越往北走，海风越是刺骨。


    甲板上的汉子们早就把香江穿的单衣换成了厚实的粗布棉袄，一个个冻得直搓手，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对故土的渴望。


    几天后。


    海面的颜色逐渐从深蓝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空气中透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老板！快到了！”


    桅杆上的瞭望手扯着嗓子大喊。


    陈天佑裹着件厚重的军绿色呢子大衣，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前方，灰蒙蒙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海面上穿梭，码头上的吊机如同钢铁巨人般矗立。


    天津港，到了。


    “减速！降半帆！挂上咱们内地的商旗！”王磊在驾驶室里下达指令。


    福顺号和福满号庞大的身躯缓缓减速，破开海面上薄薄的浮冰，朝着指定的泊位靠拢。


    陈天佑靠在船舷上，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肺管子被冻得生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满仓！”陈天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金满仓穿着件大棉袄，像头熊一样大步跨过来。


    “告诉弟兄们，靠岸之后，全特么给老子把尾巴收起来！这里是国内，不是香江，更不是公海！”陈天佑目光锐利，压低声音交代，“谁敢在这儿耍流氓、犯浑，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直接把他扔海里喂王八！”


    “老板放心，谁敢惹事，我先拧断他的脖子！”金满仓拍着胸脯保证。


    “去把货单整理好。”陈天佑把抽剩下的雪茄弹进海里，“等会儿海关和军管会的人肯定要来盘查。咱们这次是回来‘支援国家建设’的爱国华侨。把那两台X光机和电子仪器的单子放在最上面，态度放客气点。”


    伴随着沉闷的汽笛声，两艘大船稳稳地停靠在天津港的三号深水码头。


    粗大的缆绳抛下，跳板搭上。


    果不其然，船刚停稳，码头上就开过来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十几个穿着黄绿色军装、背着步枪的军管会战士，在一个干部的带领下，快步走向泊位。


    陈天佑理了理呢子大衣的领子，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带着王磊和金满仓，大步迎着跳板走了下去。


    “同志，辛苦了！”陈天佑主动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那个领头干部的手，语气里满是归国游子的激动，“我们在海外漂泊多年，听说国内安定了，特意筹集了一批紧缺的医疗设备，回来支援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