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伤好之后，便在长春宫当了一个洒扫宫女。


    她从前那张嘴是出了名的厉害，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如今却只能安安静静地低头做事。


    起初也有几个宫女私下议论她，魏璎珞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弯着腰擦地，一下一下，擦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清楚，她如今就是个哑巴，在旁人眼里已经废了大半。


    不能说话的人，在这宫里便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这反倒让她安全了，谁会防备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呢？


    她不能说话了，反而让她把更多心思花在了看和听上。


    她留意到皇后每日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辰批阅宫务。


    留意到皇后喝茶不喜欢太烫，喜欢窗子半开不喜欢全关上，喜欢安静不喜欢身边人絮絮叨叨。


    她把这些全记在心里，做事时便格外合富察容音的心意。


    富察容音起初并没有太注意她，可日子久了，她发现这哑巴宫女做事格外妥帖。


    端茶送水永远温度刚好，她随手放了件东西忘了地方，魏璎珞总能准确地替她找回来。


    有一回富察容音批宫务折子，正为几笔账目对不上发愁，魏璎珞端茶进来时看见了，退出去后拿纸写了一行字，又悄悄放在案角。


    富察容音回头看见那张纸，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娘娘，绸缎库的账记重了一笔，与内务府的支出是同一项。”


    富察容音仔细对了一遍，果然如此。


    她抬起头看向魏璎珞时，眼底多了一层赞许。


    打那以后，富察容音便渐渐开始倚重她。


    魏璎珞虽不能说话，可她聪明细心知分寸，比那些爱嚼舌根的宫女省心多了。


    富察容音让她在跟前伺候，有时候乏了，还会随口问她几句看法。


    魏璎珞便拿笔写在纸上回话，言简意赅，从不废话。


    没几个月，魏璎珞便从洒扫宫女升到了长春宫的近身侍婢。


    她可以随意出入长春宫各处，也能跟着皇后去其他地方走动。


    旁人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璎珞姑娘。


    可魏璎珞心里一直记得一件事。


    她姐姐的死。


    至于自己的仇，她很清楚如今的高贵妃在后宫根基稳固，她一个哑巴宫女贸然去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只能将恨先压在心底，优先调查姐姐的事。


    从前她在绣房查了那么久，查到一些线索，还没等弄明白就被高贵妃割了舌头。


    如今她到了长春宫，有了新的身份比以前更方便去查那些旧事。


    她不能说话，便写字。


    她旁敲侧击地问长春宫几个老宫女，问绣房以前的事。


    她问得很小心，从不直来直去，有时候只是顺着话头提一句，然后观察对方的反应。


    慢慢的，她拼凑出了一些东西，魏璎珞把那些线索和名字记在心里。


    而储秀宫里，年世兰早就把魏璎珞这号人忘到了脑后，压根不知道还有个小宫女记恨着她。


    嘉嫔在延禧宫枯坐了几日，越想心里越恨。


    高贵妃把她一脚踢出来，连门都不让她进，她算是彻底没了靠山。


    从前在储秀宫时，她要做什么事有高贵妃出面，自己只需在背后出主意就行。


    现在没了高贵妃，她能用的人手太少了，压根没办法除掉愉贵人的胎。


    御花园里，


    魏璎珞刚查到自己姐姐的死与富察傅恒有关。


    她姐姐一个绣房宫女，怎么会跟富察傅恒扯上关系？


    她越想越乱，脚步也越来越快，满脑子都是姐姐生前的事，根本没注意前方的动静。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


    她脚下一个踉跄，踢到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雪团正摇着尾巴往年世兰身边跑，被她一踢，叫得很是凄厉。


    年世兰可宝贝雪团了，见状十分生气，吩咐道：“给本宫把她拿下。”


    魏璎珞猛地抬头，魂都快吓飞了。


    高贵妃穿着一身胭脂色宫装，身后跟着五六个宫女太监，正冷冷地看着她。


    又是她，怎么偏偏又撞上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她一抬头，年世兰就看清了她的脸，眼神冷厉：“原来是你！”


    上回被皇后拦了没能杀掉她，如今她自己又撞到她手里来了，这回可没人救她。


    “给本宫抓住她，”年世兰声音冷得吓人，“本宫这次一定要杀了她。”


    几个太监听到吩咐立刻扑上来抓人。


    魏璎珞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可储秀宫的人追得也快，很快有人拽住了她的衣袖。


    魏璎珞猛地一挣，抬腿就朝那太监小腿上踢了一脚，又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另一个人的胸口。


    她不能说话辩解，可她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太监被她踢得嗷了一声，手上松了劲，魏璎珞趁机挣脱，往旁边的假山后面钻。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又有两个人从侧面包抄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肩膀。


    魏璎珞拼命扭动，指甲在太监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嘴里发出啊啊的含混叫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浑身都在挣扎。


    年世兰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瞳孔猛地一缩。


    她从这人身上看到了甄嬛那贱人的影子。


    “给本宫把她按住了，”年世兰的声音凌厉，“谁敢再松手，本宫连你们一块儿打。”


    几个太监对视一眼，再不敢留情。


    两个人同时扑上去，一人按住魏璎珞的肩膀，一人拧住她的手腕往背后一别。


    魏璎珞膝盖磕在青石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板。


    她死死盯着年世兰的方向，眼里都是愤恨。


    年世兰走过来看到那双愤恨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硬气。”


    她退后一步，淡淡吩咐道：“李得顺，给本宫把她眼睛剜掉。”


    敢瞪她，那眼睛也别要了。


    李得顺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步蹲在魏璎珞面前拿出了刀子。


    魏璎珞瞳孔骤然一缩，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拼命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可她被两个太监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李得顺的手很快，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回一样。


    刀光一闪，魏璎珞只觉得右眼一阵剧痛，眼前瞬间暗了一半。


    她张嘴想喊，左眼也紧跟着一阵剧痛，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鲜血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