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璎珞在长春宫偏殿里，手里握着一根细竹棍慢慢敲着地面，探着前面的路。


    她已经习惯了黑暗，也习惯了这座宫殿里越来越稀薄的人气。


    她现在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非要出那个头。


    她若没有说枇杷新叶有毒，就不会被皇贵妃盯上，也不会落得如今又瞎又哑的境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聪明，能靠自己在宫里闯出一条路来，为姐姐报仇。


    可如今好几年过去，她一点进展都没有。


    自从皇上晋了华贵妃为皇贵妃，皇后身子便彻底垮了下去。


    她整日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长春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


    宫中人何其势利，主子落难，奴才们便会更难过。


    长春宫上下的宫女太监，从前跟着皇后沾光，合宫上下谁不给她们体面。


    如今长春宫门庭冷落，连份例的炭火都比别处少了几成。


    明玉和素心还好，毕竟是皇后跟前的老人，旁人不敢太过分。


    可魏璎珞不行，她是哑巴，又瞎了，皇后昔日还能护她几分，如今皇后自顾不暇，她便成了长春宫里最不受人待见的一个。


    明玉不喜欢她。


    从魏璎珞刚来长春宫起明玉就不喜欢她，觉得她从前在绣房太过张扬，如今还连累了皇后娘娘。


    素心倒还客气，可素心忙着照顾皇后还要找出路，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她。


    她想查姐姐的案子，可她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连长春宫的门都出不去，更不用说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魏家知道她得罪的是皇贵妃，更是断了与她的一切联系，再不托人问她死活。


    如今宫权在皇贵妃手中，宫中规矩极严，宫女太监出入宫门都要登记，从前宫女追着侍卫跑的事，再也不会有了。


    她这一生，怕是要被困死在长春宫。


    魏璎珞把竹棍靠在墙边，慢慢摸索着坐回床上。


    ——


    因为傅恒的缘故，尔晴进宫过一趟，这也是经过皇上和皇贵妃同意，她才能进宫来。


    她是带着傅恒的话来的，想劝皇后娘娘振作起来。


    可惜如今完全没了心气的富察容音压根听不进去尔晴的话，整个人坐在榻上，眼神木木的。


    尔晴把话说了又说，她却只是偶尔眨一下眼，连个回应都没有。


    尔晴见状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目光落在富察容音那只搁在膝上的手上，瘦骨嶙峋，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又叹了口气，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垮了。


    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走出正殿时，明玉正端着药碗从一旁过来，看见她勉强笑了一下，“这就走了？”


    尔晴点了点头，看了看她手里那碗药，又看了一眼明玉那双已经没有了往日神采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发紧。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明玉的手背，便快步走出了长春宫。


    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长春宫紧闭的大门，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自己跑掉了。


    她如今是富察家的夫人，日子过得安稳顺遂，再也不用像明玉那样被困在这座宫殿里，日复一日地熬着，连个盼头都没有。


    她摸了摸发间那支赤金点翠钗，快步走了。


    如今她已经生下了傅恒的嫡子，夫妻感情正好。


    傅恒是个有责任心的，也没有抬妾室碍她的眼，富察老夫人有了嫡孙子也不管他俩的小日子，她如今的日子过得舒心得很。


    日子过得好心情就舒畅，与从前在长春宫做宫女时看人眼色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她回到府中换了家常衣裳，进书房时傅恒正坐在案后看书。


    她走过去把长春宫里的情形说了一遍，她说到最后脸上浮现几分担忧。


    傅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今宫中规矩深严，自己已经不再是御前侍卫，现在不像之前一样能自由出入后宫。


    只能让尔晴去看望姐姐，但姐姐现在明显是没了心气。


    他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


    年世兰成了皇贵妃之后，日子过得越发舒坦。


    宫权在她和娴贵妃手里，她只管大方向，琐事全丢给娴贵妃打理，自己每日吃喝玩乐，琢磨新衣裳新首饰。


    可过了一段时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高宁馨记忆里她有个很深的执念，这些年她忙着应付宫里头的事，倒是一直没来得及办。


    高宁馨的生母，还没入高家祠堂。


    年世兰靠在榻上揉着雪团的耳朵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得办了。


    如今她是皇贵妃，高斌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她对着干。


    她当即让芝兰拟了一封信，措辞不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皇贵妃的生母怎么能不入祠堂呢？


    她这个做女儿的如今坐到这个位置上了，若再让生母受委屈，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信末她说得尤其直白：“看是你能活还是我能活，你自己掂量。”


    芝兰写完信手抖了一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遣人送了出去。


    高斌看完那封信，脸色变了又变，拿着信纸的手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可他知道，如今自己这个大女儿比以前强势得多。


    她是皇贵妃，手握宫权深得圣心，连皇后都被她压了一头。


    他若是不按她说的办，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坐在书案前想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还是吩咐管家准备入祠的事宜，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高宁馨的生母终于以正室原配的身份入了高家祠堂。


    消息传到马氏那里时，马氏正躺在床上养病。


    她如今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两个女儿死后她便一病不起，那口吊着的气全靠汤药和不甘撑着。


    可当她听到高宁馨生母入祠的消息时，那双灰暗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嘶哑声响，想骂人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子使不上力，只挣了两下便又跌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