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他了？”德墨忒耳问。


    “看见了。”厄洛斯说。


    “他走得快吗？”


    “不快。”厄洛斯说，“他走得很慢。走到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德墨忒耳的手在土里动了一下。


    “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厄洛斯说，“他回头看了三次。”


    德墨忒耳终于回过头。


    “三次？”


    “三次。”厄洛斯说，“第一次看天，第二次看地，第三次看你。”


    德墨忒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的手从土里抽出来，指缝里全是泥，泥里还沾着几粒没有长开的种子。


    “他看见我了吗？”她问。


    “看见了。”厄洛斯说，“他看了很久。”


    “我的孩子往混沌里去了。”德墨忒耳说。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听见；“我的孩子。”


    厄洛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不是你的孩子。”他说。


    德墨忒耳抬起头。


    “他是。”


    “他也是这世界的。”厄洛斯说。


    “世界可以等。”


    “世界等不了。”厄洛斯说，“你也知道。”


    德墨忒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麦田；那些空穗子在风里晃，晃得她眼睛发酸。


    “他小时候，”她忽然说，“也是这样的。”


    厄洛斯没有说话。


    “他小时候怕冷。”德墨忒耳说，“一到冬天就往土里钻，钻到我脚边，把脸埋进去。我问他，土里有什么好。他说，土里暖。”


    她抬起头，看向那片薄天。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钻了。”她说，“他站在田里，替我挡风。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挡风的时候，肩膀总是绷着的。”


    厄洛斯安静地听着。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抖落几点很淡的光。


    “他走之前，”他说，“去看了那棵橄榄树。”


    德墨忒耳的手停住了。


    “那棵树是他种的。”她说。


    “我知道。”厄洛斯说，“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多久？”


    “久到天黑。”


    德墨忒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希望我怎么样？”她问。


    “他希望你好好的。”厄洛斯说。


    “还有呢？”


    “还有，”厄洛斯说，“他希望你别等。”


    德墨忒耳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说的？”


    “他说的。”


    “他倒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德墨忒耳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要哭，又像是要骂人。


    “他是为了这个世界才走的。”厄洛斯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感慨，像一根弦被风拨了一下；“他不是不要你。他是为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我就够了。”德墨忒耳说。


    “不够。”厄洛斯说，“他自己也知道不够。”


    德墨忒耳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很难看。


    “你是爱神。”她说，“你倒来劝我放手。”


    “我不是来劝你放手的。”厄洛斯说。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告诉你，”厄洛斯说，“他没有放手。”


    德墨忒耳一怔。


    “他走的时候，把那根线留在了这里。”厄洛斯说，“你看不见，可它还在。一头在他身上，一头在你这里。”


    “线会断。”


    “会。”厄洛斯说，“可断之前，它一直是连着。”


    德墨忒耳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见过很多母亲送孩子走。”厄洛斯说，“有的等回来了，有的没有。”


    “等回来的那些，”德墨忒耳说，“开心吗？”


    “开心。”厄洛斯说，“开心得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没等回来的呢？”


    厄洛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翅膀垂下去一点，像一面疲倦的旗。


    “也开心。”他说，“后来。”


    “怎么开心？”


    “她们学会了替孩子看世界。”厄洛斯说，“孩子看不见的，她们替他们看。孩子没走完的，她们替他们走。”


    德墨忒耳沉默了。


    “我也希望。”厄洛斯忽然说。


    “希望什么？”


    “希望你好好的。”厄洛斯说，“希望他一直开心下去——不，我是说，希望你一直开心下去。”他停了一下，像是说错了一个字，又懒得改回来。


    德墨忒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话说得，”她说，“像他。”


    “像他不好吗？”


    “像他，”德墨忒耳说，“就会走。”


    厄洛斯没有接话。他的翅膀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去哪？”


    “去别的地方。”厄洛斯说，“还有人要爱，还有人要别离。”


    他转过身，赤着的脚踩过麦田的边，没有踩倒一根麦子。


    “厄洛斯。”德墨忒耳叫住他。


    “嗯。”


    “他走的时候，”她说，“真的回头看了三次？”


    “三次。”厄洛斯说。


    “第一次看天，第二次看地，第三次看我。”


    “第三次看得最久。”厄洛斯说。


    翅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麦田上掠过去，什么都没带走。


    德墨忒耳跪在田里，很久没有动。


    她低下头，把手重新插进土里。那根很细的根须还在往下扎，还在往世界的边外伸，慢得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别等。”她轻声说。


    “你说的。”


    土里那根根须动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又像是没有。


    天边的灰慢慢压过来，压到麦田的边上，又停住了。


    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