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跑到后半夜，第二辆货车的轮胎被尖石扎破。


    车身往右侧一歪，车厢里的物资箱全撞在一起，铁器和罐头滚了一地。


    “还能走吗？”沈夜问。


    “右后轮漏气，继续开撑不了多久。”陆晓辉在后方回答。


    “把重货扔掉，优先活下来再说。”


    车厢门打开一条缝，几箱金属材料和备用零件被推下车。


    那辆货车卸掉大半重量后重新跟上，轮胎仍在漏气，速度却勉强维持得住。


    一只贴着路面爬行的灰影突然从车队侧面掠过。


    车窗外什么都没有，车里的影子却全朝同一边歪了一下。


    紧接着，后车传来惊叫，车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撞得偏出车道，右侧轮胎碾上路肩，险些翻进沟里。


    “压住方向盘，别急踩刹车！”沈夜喊道。


    司机照做，车头在路面上横摆两次，终于重新回到车道中间。


    林婉秋的剑气从后车窗口追出，斩过那片空荡的夜色。


    剑气落地时，几块碎石突然崩开，路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它在车侧，声音却从前面来。”青鸾提醒，“都别信耳朵。”


    安宁接过话，声音虽轻，却比之前稳了许多：“看星辉的方向。我给你们指明方向。”


    她发动星界庇护，星辉在车队上方闪了一瞬，护住最靠后的两辆车。


    灰雾里伸出的黑影撞上星辉，车窗被震得嗡嗡作响，护壁也随即碎开。


    安宁额头抵着车窗，短促地喘了口气。


    “沈大哥，后面的气息往左边绕了。”


    “知道了。”沈夜说，“沿路走，继续拉开距离。”


    队伍还没拉开距离，灰雾最深处，那道视线忽然沉了下来。


    不是错觉。


    安宁的尖叫声几乎变了调：“散开！快散开！”


    灰雾从中间裂开。


    不是一道缝。


    是整片灰雾的天，被人从当中撕成了两半。


    一只灰黑巨爪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五根指头，每一根都有一栋楼那么粗、数十丈那么长，五指张开，遮住了车队头顶整整一片天。


    月光被它收走，车灯被它压暗，连灰雾都在它指缝间瑟瑟发抖。


    它朝着车队，缓缓按了下来。


    这一按，没有声音。


    一整片街区在它掌下没了声音。


    楼房无声地碎开，砖石还没落地就化成齑粉。


    路面一寸寸下陷，几条街的地面同时被抽走了骨头。


    百米开外的建筑一栋接一栋矮下去，被齐齐抹平。


    掌心还没彻底落下，那股压力已经把车队所有人按在了座位上。


    这一下挨上，连人带车，一个都剩不下。


    沈夜的头皮炸开，但脸色很快一变，露出怒容。


    这个范围，根本无处可躲。


    “喜欢揪着不放是吧？”


    “既然躲不掉，那就干！”


    他当机立断，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出现在车顶，天诛横在身前。


    【是否消耗200000杀戮点使用天诛地灭？】


    “是！”


    【杀戮点-200000】


    刀亮起来的一瞬，四面八方的气流齐齐朝刀身汇聚。


    天地间所有的颜色也都被抽了干净。


    夜空没了颜色，灰雾没了颜色，楼宇、街道、车灯、人脸上，全都没了颜色。


    整个世界退成黑白两色。


    只剩天诛刀身上那一点暗红。


    红得刺眼，天地间就剩这点颜色还活着。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心脏忘了跳。


    司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安宁张着嘴，没有气进出。


    青鸾的箭搭在弦上，手指忘了松。


    连天上的翼影都僵在雾底，翅膀张着，忘了扇。


    那一瞬，时间停了。


    嗡。


    嗡嗡。


    刀鸣声这才响起来，一声压过一声。


    方圆十几里的碎石、断墙、车壳全被震得离了地，连灰雾都在往后退。


    沈夜的身后，一柄暗红的刀影缓缓成形。


    从地平线一路捅到天顶。


    太大了。


    大到整座城的天，都装不下它。


    沈夜双手握刀，朝下一落。


    “喜欢追！那就斩你！”


    话音跟着刀影落下。


    灰雾的天幕从当中瞬间断成两半，裂缝一直裂到天际线尽头。


    厚重的云层被刀势劈散，月光从劈开的天幕上倾泻下来，照在这片被灰雾闷了一夜的大地上。


    地面上，金顶整座城跟着分了家。


    一道贯穿城区的裂缝从东边裂到西边，深不见底。


    裂缝两侧的楼齐齐朝中间倾倒，半座城的废墟都在往那道黑缝里填。


    刀影撞上那只灰黑巨爪。


    轰！


    这一声，把整个夜色都掀翻了。


    光与暗的交界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波纹扫过的地方，三条街被整整齐齐抹平，楼宇化作齑粉，连地面都被刮去一层。


    夜煞的车身被气浪推着横移出十几米，八条轮毂在地面上犁出八道深沟，车里的人全被甩向一侧，头撞在车壁上都没人顾得上喊疼。


    灰黑巨爪，被这一刀整个斩得倒卷了回去。


    半边手掌在空中崩碎，化成漫天黑灰。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低沉，沉闷，整片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道视线顿了顿，终于收了。


    巨爪的残骸缩回灰雾里，连同那道视线，一起沉了下去。


    颜色慢慢回到了世界上。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的胸口重新起伏，心脏重新跳起来。


    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青鸾的箭还搭在弦上，手指僵得掰不开。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一瞬，他们都以为自己死了。


    沈夜单膝跪在车顶。


    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同时涌出来。


    握刀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天诛差点脱手。


    杀戮点只是燃料，挥出如此毁灭性的一刀，几乎抽干了他的体力。


    同一刀，也烧掉他一半多的家底，只为接住人家随手按下来的一爪。


    “走！”他嘶声喝道，“趁现在，走！”


    他很清楚，没有获得杀戮点的消息反馈，就证明那只巨爪的主人没有死。


    听到沈夜的怒吼声后，没人敢问刚才那是什么。


    车队疯了一样往前冲。


    天上的翼影被那一刀的余波掀得翻滚出去，缩在灰雾里半天没敢再下来。


    趁这个空当，车队一路狂奔，把身后的灰雾甩开了一大截。


    天快亮时，车队已经穿过金顶外围的几段旧路。


    发动机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几辆车的车灯忽明忽暗，驾驶员的眼睛布满血丝。


    有人抱着水壶，却连抬手喝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灰雾还在身后。


    安宁忽然抬头，看向车窗外。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日光尚未照进街巷，低阶诡异已经开始退缩。


    原本追在车后的嘶吼慢慢散开，扑到路边的黑影纷纷钻进残墙和废弃车辆底下。


    天上的翼影收在灰雾里，跟着那层灰往金顶方向退了回去。


    高阶气息停在远处，最后也随着灰雾退走。


    安宁闭着眼感知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最深的那道诡异气息也退回去了。”


    她睁开眼，看向金顶的方向，后怕地吐出一口气。


    “它最后那一下，是随手按的。”沈夜靠在车里，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提不起一丝力气，“即便如此，也要我动用最强底牌去接。”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它要认真，车队已经没了。


    “即便如此，沈大哥已经很强了，换成其他任何一只车队，估计根本没有这种手段接下那一击。”安宁低声说。


    “是啊，你那一刀真的太帅了，能不能教我，我也想学。”司雨凝也回过神来，看向沈夜的眼睛里，带着十分强烈的崇拜。


    即便心里早就塞满了沈夜，但是那一刀的震撼，对她而言是震彻心灵的。


    挥出那一刀的时候，她就觉得沈夜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没有之一。


    沈夜白了她一眼：“学你个头。”


    ……


    接着沈夜又带队往北开了十几分钟，确认后方只剩零散低阶气息，才让车辆靠边。


    车门陆续打开。


    人们下车时腿脚发软，有人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检查轮胎和车身。


    两名队员的手臂被爪子划伤，林若曦和贺云平立刻接手治疗。


    漏气的货车被拖到一旁，车厢里散落的物资只剩几箱，剩下的全丢在了路上。


    在这种级别的诡异围堵下，人却一个都没少。


    青鸾把裂空弓放到膝上，长长吐了口气：“这一夜跑下来，我感觉自己能在车里睡到明年。”


    司雨凝靠着车门，声音沙哑：“我也差不多，不过我要睡最大最软那张床。”


    “你还能走过去再说。”青鸾看她腿还在打晃，忍不住回了一句。


    秦若冰把剩下的符纸收好，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她看了眼夜煞：“沈夜，你的伤口又渗血了。”


    “先看其他人。”沈夜靠在座椅里，手掌按住胸口，“这点伤对我的自愈能力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也得包扎一下。”林若曦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拿着药箱走了过来。


    日光越过山脊，落在满是刮痕的车身上。


    夜煞的炮塔收回车顶，所有人都在喘气，没人有心思庆祝。


    就在这时，夜煞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林若曦刚转过身，安宁已经先一步冲向车门。


    几个人跟在她身后回到宋诗雅的房间。


    宋诗雅仍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夜多了些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安宁俯身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诗雅的眼皮动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她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