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墙比刚才又近了一半。


    天际只剩窄窄一条亮带，日光还在半空，就被一口一口啃掉了。


    浮土在贴着地皮跑。


    沟壑的轮廓一条条被抹平，干枯的灌木整片被拔起来，搅进风里不一会就没了影子。


    远处公路上有只野鼠窜出来，刚跑出几步就被扬起的尘追上。


    没有惨叫，几息之后，风里只掉下一小截白骨，打着旋落进土里。


    更远处，一只低阶诡异没来得及躲，被尘罩住，嘶声只响了半声就断了。


    风里有东西在动。


    影影绰绰，一晃就没了，看不清是什么。


    车队动了起来，车门一扇扇敞着，人陆续坐进车里。


    “人都回车了，随时能走。”安宁隔着车窗朝他比了个手势。


    几个司机还围在车头，脸色都不好看。


    “是吃人风。”车队里一个陕省本地的老司机抓着方向盘没撒手，“入陕的商队都在传，这风是末世之后才有的。”


    “风里裹着不干净的东西，被撵上的车，最后最多只剩下个车架子，里面的人……尸骨无存。”


    “上个月东边那条道上有支车队被撵上，二十多号人。”梁野站在货车旁，眼睛盯着尘墙，“后来路过的人只捡到车。”


    “不止是人，就连诡物沾上这风，也会被侵蚀损坏，最后变成一堆废料。”


    “也不能顺风跑。”老司机又补了一句，“人跑不过它。得找背风的低坳和沟口，贴着地，等它过去。”


    沈夜把这几句话记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巨龟已经站起身，四条粗腿撑着整座城，一步步奔往东南侧的开阔地。


    城上全动了起来。


    靠外沿的居民把布篷卷紧塞进屋里，几名壮汉合力把木箱固定在横梁旁，走道上的人抱头蹲下，背贴低矮的墙根。


    每逢巨龟落足，甲面就是一记闷响，棚柱和木板跟着颤。几处屋架晃而不倒，始终稳稳托在原处。


    城主穿过跪伏的人群，走进城中央那座高出一截的主楼。


    他把臂铠解下来搁在案上。


    蓄了整场的痛觉一股脑回来，两条手臂又麻又胀。


    案侧挂着一幅画满记号的路线图。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布帘后面转出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


    素色长裙，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却生得极好，睫毛很长，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乱世里的人。


    刚才那一战，她就在城头看着。


    “你怎么看？”城主问。


    女子静了一瞬：“那个黑发持刀青年，屠夫序列六，掠食侯爵。”


    城主的手停在案上：“他只有一条序列？”


    “当然不是。”她摇了摇头，“若只是单序列，连你一招都接不下。”


    “从实力表现上看，他身上还有一条隐藏的神之途径，跟你一样，引路人看不见它。”


    她顿了顿：“还有他手上那把刀。绝对是高排名诡物，甚至是宝物。”


    城主沉默下去。


    难怪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抬臂去挡。


    难怪自己问出那句“你也是神眷者”的时候，对方手里的刀没有停过。


    “迁徙的路线定了吗？”他问。


    “往东南，贴着那片低坳走。”女子说，“这阵风要过境，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她说完，轻轻按了按眉心。


    城主看了她一眼：“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她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脚步很轻，背影透着倦意。


    地面上，梁野正要上车，目光忽然扫过土路两侧，脚步顿住。


    几辆改装车从不同方向驶出，有的沿沟沿绕来，有的从车队后方切进土路，另有两辆堵在前方的缓坡下。


    几辆车斜插进路中，空隙迅速收窄，缓坡后那两辆正在调头，要堵黎明车队的退路。


    车里的人举着枪械和刀，催司机加速，想赶在沙暴罩下来之前把车队截住。


    梁野扫到他们左臂缠着的红褐布条，又看见几个男人把头巾结打在左侧。


    他脸色一变，快步靠近夜煞：“这伙人是鹞子岭的，是陕省这一带最猖獗的沙匪。”


    “来得够快。”司雨凝从车窗里看着几路车影。


    沈夜隔着车窗扫了一眼围拢的车头。前后车辆已经逼近，侧边几辆也在加速合围，那些人没打算留出绕行的空当。


    再停在这里，后车先被堵死。


    “所有车跟紧夜煞。别散开，谁掉队，后车立刻报位置。”他拍了拍方向盘，“安宁，你盯住后排和受伤的人。”


    “梁野带人守好自己的车，跟着队形走。”


    引擎声接连响起。夜煞车身暗红纹路亮起，八条轮毂从轮眉下探出，底盘抬高，格栅向两侧张开，钢锥獠牙露在风里。


    侧裙翻出甲板，前唇扣成撞角，车顶炮塔升起，炮口旋出。


    车厢里的伙伴各自系紧安全带，林婉秋按住剑柄，青鸾把裂空弓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前方两辆拦路车横在坡道下，后面一辆沙匪车紧跟着顶上来。


    沈夜踩下油门，夜煞朝缺口方向直冲过去。


    炮口的暗金纹路亮起。


    此前只打掉过一发，连着多日的白昼赶路早把三发储备补满，此刻炮膛里的能量正发出低鸣。


    “车头让开！”有人在拦路车旁大喊。


    对面司机猛打方向，车身横着占住路面。


    碎厄炮轰然击出，白光落在车群中间，气浪推得土路两侧的黄土断面簌簌往下掉土。


    最靠前的两辆车被掀翻，车身撞上路肩，碎片和轮胎滚向两边，正中的路障连同一截土埂被轰出豁口。


    豁口约有两辆车并行的宽度，够后方车辆逐一通过。


    夜煞撞开横在豁口边的残车，钢锥獠牙擦着翻倒的车门过去。


    沈夜没有停车，方向盘往左带了一下，从散落的车架旁穿过。


    碎厄炮的光收尽，车顶炮口暗下去，三发满能储备用掉一发，还剩两发。


    红褐色尘墙遮住日光，日蚀融能暂时补不了弹药，燃料自循环仍在运转。


    “夜煞先过，后面照我留下的轮迹走！避开右边的轮胎和左侧车架，别抢道！”沈夜在车队频道里报出路线。


    队伍依次通过豁口。第一辆改装车紧跟夜煞，左轮贴着路肩绕开还在烧的发动机。


    第二辆放慢半拍，从右侧碎片较少的土路上穿过。


    后方司机彼此报位，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入缺口，遇到横倒的车门就绕开半个车身，没人停下来捡东西。


    罗峰和江枫坐在后车里，帮着扶稳伤者。


    车队总算完整穿过封锁线。


    普通沙匪车还在后面追。


    黎明车队的改装车提速拉开距离，轮胎咬住硬土，越过浅沟和碎石时车身颠簸，速度还得顾着后排车辆和路面视线，离夜煞的最高时速差得远。


    夜煞没有把车队甩开，沈夜只让它保持能照应全队的速度。


    后视镜里，几辆带着诡物气息的载具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他们看见碎厄炮轰开车群，又看见那堵尘墙推过来，车头几次想靠近，最后都收了回去。


    那些载具车身上的灵光，一沾扬起的浮尘就暗了半截。


    另一处土坡后，伏击小头目拍着车门催手下掉头：“撤，别跟了！说好的是接下被城里赶下来的肥羊，顺手收些车和货。”


    “把消息报给三帮主，就说这伙人有水，车也硬，手里战力更硬，是大肥羊！”


    他盯着夜煞远去的尾灯，等了一息才补上一句：“就报咱们亲眼看见的这些。人没截住，别拿命追。”


    同伙立刻调转车头，几辆车分头退向沟道。


    少量诡物载具还在远处跟缀，始终没敢逼近。


    沈夜看了眼前方。


    尘墙从西北推进，风把浮土往东南带，正前方的黄土台塬边沿却有几道深沟，沟口朝向和车队的行进方向并不一致。


    直冲开阔地，车队就得整个亮在风里。


    贴着沟底走，又得防塌陷和视线骤失。


    “梁野，前头的坡地和沟口在哪儿，报给我。”


    他手指沿着车载地图上的土路移到一处背风的低坳：“先往低坳走，别贴沟底。到了坡脚再看尘墙往哪边偏，找能挡风又留得出路的地方。”


    他盯着前方渐暗的路面：“车别停，先把队形收紧。”


    “低坳往南那条土路我走过两回，够宽，掉头也不算费劲。”梁野在频道里应道。


    车队转向土坡一侧，红褐色尘墙仍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