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现在正是小麦灌浆的关键时候。


    各家各户谁会对自己的地不上心？


    仅仅只是一会的功夫。


    王粟等人已经被田间的百姓给围了起来。


    手里扛着锄头的，握着镰刀的。


    还有空着手的妇人。


    他们也不喊也不闹。


    只是围在那。


    那种无声的沉默，比胡乱喊叫还要吓人。


    “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拿人！”


    游缴站在一旁，没动。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按了很久，依然没动。


    “他妈的，你聋啦！？”


    王粟一脚踢在游缴的腿上，游缴晃了一下，还是没动。


    是游缴要反抗王粟吗？


    还是在同情钟甲？


    都不是。


    他不敢动。


    百姓没有动手，他就不能刀剑加身。


    拔了刀，见了血……


    那就不是征地的事了。


    是……民变！


    而激起民变的罪责，他一个游缴……担不起。


    所以他不敢动，按在刀柄上也不是为了拔刀。


    而是努力克制自己拔刀的冲动。


    王粟的脸色涨的通红，他指着百姓骂，又指着游缴骂。


    骂他们要造反，骂他们违抗王命。


    “大人……这……动了刀恐要激起民变啊！”


    还是手下提醒了王粟一句。


    王粟才愣愣的收起自己的手。


    民变……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袋里打了个转。


    先是阴冷的寒颤。


    然后变成一抹精光。


    今天征地这事，他没想过会遇到什么阻碍。


    可现在来看，这地征的真糟心。


    要是这事传到公子耳朵里。


    会不会变成自己办事不利落？


    这么一点小事都搞不定，还惹出一堆乱子来。


    哪个上官喜欢这样的下属？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


    这帮刁民，聚众抗官，意图谋反。


    我王粟，及时察觉，奋力弹压，评判谋乱。


    这是功。


    只要……他们先动手，这事儿……就成了！


    王粟很快就在心里想好了。


    然后伸手把那文书掏了出来。


    “看清楚！这是文书印信，征地一亩！”


    “这是皇令！你们想要抗旨不成？”


    这一嗓子喊出来。


    人群出现了骚动。


    得益于之前新学宫那档子事，下乡教读书的儒生多了。


    认字的百姓，也多上不少。


    有人认得上面的字。


    仔细一看，还真是天公子的意思。


    也有官府的官印。


    只是还没看清楚详细的内容。


    王粟就收了回去。


    交头接耳之下，这文书的内容也在人群中传开了。


    人群骚动过后，便往后缩了缩。


    王粟看了一眼，眯起了眼睛。


    “都散了！聚众抗旨意图谋反，按律弃市！”


    可人群依旧没有散开。


    今天刨的是钟甲家的地。


    明天呢？后天呢？


    谁知道这位天公子要多少地。


    谁又知道，这位王大人，下一册翻到谁家的名字？


    “冥顽不灵！拿下！”


    王粟故意没说文书的内容。


    激起民变？


    我就是要激起你们的反抗之心。


    这样，我才有借口平叛不是吗？


    “聚而不散，意图抗旨，拿人吧。”


    “锵”的一声，刀剑出鞘。


    亮出文书，言明利害。


    依旧不从者，视为抗旨谋逆。


    游缴们不得不拔刀了。


    看到拔刀，百姓们又往后退了一步。


    “先给我把钟甲拿下！”


    王粟一转头，看到还趴在田间的钟甲。


    决定杀鸡儆猴。


    两名游缴提着刀上前。


    “啪啪”两下就给钟甲按倒了地里。


    钟甲这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动静。


    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嘴里啃的全是土。


    连呼救都叫不出来，只能吭哧吭哧的喘气。


    “动手了！动手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就已经紧张的局势瞬间被点燃。


    他们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钟甲。


    到时候，全家老小的活路，可就要被断绝了。


    “不能让他们刨！”


    “刨了地，咱们可就得死了！”


    “不能刨！”


    人群中，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后退那两步，又站了回来。


    还在继续往前。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王粟心里闪过一抹恐惧。


    他一个田官，没有调用游缴的资格。


    所以这一次来，只是县衙拨了五名游缴和一些隶臣。


    可面前，少说有近五十多位百姓。


    真要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恐怕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游缴和隶臣们围成人墙，站在外围。


    百姓们冲到人墙边，怒视着中间的王粟。


    嘴里不断喊着，叫着。


    游缴们提着刀，却不敢落在百姓身上。


    现在还没见血，大家还能保持理智。


    可一旦见了血……那场面能不能控制的住，就两说了。


    自己一个月几百块的，玩什么命啊。


    “回去！”


    突然，钟甲那带着粗重喘气声的喊声传了过来。


    他趴在地上，努力转动脖子，冲着人群。


    “老汉求你们了，回去吧，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这是老汉的劫，跟你们没关系啊！”


    喊到最后，那声音都已经哑了。


    还带着哭腔。


    “妈的，不让我们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反正都是死，拉着他们一起下黄泉！”


    “拼了！”


    钟甲这几句话，像是在滚油里滴入了几滴冰水。


    人群再次沸腾。


    游缴看到这一幕，刀刃翻转，对向百姓。


    谁都没注意到，一名百姓悄悄的退了出去。


    然后朝着衙门的方向狂奔。


    县衙中，县丞彭毅正高兴着呢。


    公子硕，陛下面前最受宠的公子。


    想要在他们阴乡弄块什么什么实验团。


    这是好事啊！


    这件事要是办好了，不仅阴乡的名气大涨。


    连带着他这县丞，也要水涨船高。


    心里正想着美事呢，突然跑进来一个人。


    “大人！不好啦！阴乡田头，打起来了！”


    “什么！？”


    彭毅感觉自己的脑袋忽闪忽闪的。


    等了解完事情经过之后，彭毅只想把王粟给掐死。


    征个地而已，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乱子来？


    还有，我是让你去选址，可没说让你现在就要征啊！


    “快快快！带人去，千万别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彭毅连忙戴好官帽，刚往外跑两步，又把一名手下拽到眼前。


    “去，去找王离王将军，他和公子关系好，这件事要是落下来，咱们能不能保命，就全靠他了。”


    彭毅算是王贲的旧部，靠着军功混到了一官半职。


    咸阳城外，天子脚下要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丢官事小，一个不注意，小命不保啊。


    而且这事是公子硕的事，很有必要提前知会一声。


    就这样，兵分两路。


    彭毅带着官兵，直奔阴乡田头而去。


    而一名手下，则是直奔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