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看着“材料鬼见愁”的回复，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很淡的笑。


    “这位朋友，”老唐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稳定地传出去，“你的质疑我从头到尾都看了，很专业，很多观点我也认同。在常规认知里，HRC65配上KIC40，确实像天方夜谭。”


    他停顿了一会，看着弹幕疯狂的飘过。


    “但有些事，光靠书本上的理论和已知的‘常识’，是解释不通的。开播前，我收到一位网友的私信。他告诉我，在江城，这把刀，菜市场的肉摊用了小半年，而且正在不断普及开，口碑很好。


    我不是材料学家，我只是个测评的，我把真实的数据和体验告诉大家。这把‘冷锋’刀，我测了，数据离谱，但复测了，送检了，结果还是离谱。可这就是事实，事实胜于雄辩。”


    老唐说完，没再看爆炸的弹幕。


    他直接站起身，走到旁边事先清空的一小块地方，地上铺了块防止打滑的垫子，同时镜头也转了过来。


    “上次直播时，我承诺过，数据如果是真的，我就倒立洗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镜头，看向某个人。


    “材料鬼见愁，报告你看到了，机构你可以去查，样品你也可以自己再去买，再去任何你信得过的机构测。直播吃书，是你自己说的，磕头道歉就免了。”


    说完，他对着旁边待命、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的助理点了点头。


    助理赶紧端过来一个盛满清水、特意用了透明塑料材质的盆子，放在垫子旁边。


    老唐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在镜头前，在数万观众的注视下，双手撑地，腰部发力，双腿缓缓向上，最终颤颤巍巍地倒立起来。


    这个动作对他这个年纪和体型来说并不轻松，手臂和脖颈的青筋微微鼓起。


    助理蹲下身，小心地托住他的后脑，协助他将头发浸入水盆中。


    老唐闭着眼，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助理开始用手掬水，淋湿头发，然后抹上洗发水，揉搓，产生了一些稀疏的泡沫。


    直播间里，弹幕的内容在急剧变化。


    最初是“哈哈哈真洗了！”“行为艺术！”“快录屏！”。


    逐渐变成了“唐哥实在人！”“说到做到，是条汉子！”“黑转粉了。”。


    助理看着时间，低声提醒：“唐哥，一分钟了。”


    老唐“嗯”了一声，在助理的协助下，有些踉跄地翻了起来。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脸上也沾着水渍，看起来很有些狼狈。


    他接过助理急忙递来的干毛巾，胡乱在头上擦了几把，喘了口气，重新坐回镜头前。


    脸色因为倒立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


    “洗完了。”他对着镜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谢谢大家。”


    说完，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直播信号。


    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直播间里那几万还没散去的观众，本能地涌向了这场风波里的另一个焦点。


    结果，“林果的刀”直播间，显示着“当前主播不在家，看看其他推荐吧”的系统提示。


    “？？？”


    “主播呢？”


    “正主跑了？”


    “老唐都倒立洗头了，这边不开播？”


    弹幕问了一堆，没人回应。


    ------


    高档餐厅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上菜很慢。


    他们进来的本来就有点迟，这餐饭从七点吃到九点多。


    对于这批年轻人来说，东西好吃，但是气氛实在不怎么愉悦。


    和大老板一起吃饭，场合又太正规了。


    包厢里静悄悄的，没人主动说话。


    周开飞不吭声，唐晓雨也只是安静地吃着。


    底下的年轻人更不敢吱声，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要么盯着自己盘子，要么偷偷瞟一眼旁边的人。


    林果试着起了两次话头，小张嗯嗯啊啊地应了，其他人附和着干笑两声，话题就断了。


    空气像凝住的奶油浓汤，稠得化不开。


    周开飞切着盘子里的肉，抬眼扫了一圈。


    一张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眼神躲闪。


    和他隔着一条长长的桌子，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最后只能又把一块肉送进嘴里，嚼着，没什么滋味。


    唐晓雨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那股无声的尴尬在蔓延。


    她对林果笑了笑：“林果，你们部门这次辛苦了，等忙过这阵，周总说了，给大家放个短假，好好休息。”


    “谢谢唐总，谢谢周总！”林果赶紧接话，桌边的年轻人们也跟着点头，挤出笑容。


    “应该的。”周开飞接了句，又没下文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女孩，每次上菜的时候，都会摸出手机，对着桌上精致的摆盘，快速地拍上几张，又赶紧把手机收回去，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抿着笑。


    这大概是这顿饭里，她们最放松的时刻了。


    九点出头，最后一道甜点吃完。


    “吃完就散了吧，都早点回去休息。”周开飞站起身。


    年轻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走出餐厅，一群人在门口散开。


    “周总再见！”


    “唐总再见！”


    “林果姐明天见！”


    招呼声里透着明显的轻快。


    三三两两结伴，朝着地铁站或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松快得多，隐约还能听到压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声。


    “刚才那鹅肝煎得真好……”


    “你拍那张夜景我看看……”


    “我妈肯定不信我来这儿吃了顿饭……”


    声音渐渐散在夜风里。


    周开飞和唐晓雨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


    “我送你回去。”周开飞说。


    唐晓雨没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街灯的光在车窗上滑过。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两个红灯，唐晓雨才开口：“今天这顿饭，他们其实挺开心的，就是有点放不开。”


    “嗯，看出来了。”周开飞看着前方，“我在这儿，他们不自在。”


    “您能想着他们，他们心里是感激的。”唐晓雨顿了顿，“就是下次……或许不用来这么正式的地方。吃个火锅，或者烧烤，可能更热闹点。”


    周开飞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下次？


    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今晚这顿饭，和他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再说吧。”他最后回了三个字。


    车子开到唐晓雨的小区门口，停下。


    “谢谢周总，您路上小心。”唐晓雨解开安全带。


    “嗯，明天见。”


    看着唐晓雨走进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楼栋之间。


    周开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餐厅里那种凝滞的安静，和后来那群年轻人散开时，带着鲜活气的说笑声。


    今晚这顿饭，反倒比他一个人来时，显得更冷清些。


    自己也才三十岁，生日都还没过，怎么就活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