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主任手里的手机已经拽出汗了，他握得很紧，但是丝毫不觉。


    邱平和继续往下说，"这条路径如果公开，现有的合金钢研究和工业体系会经历一次系统性的重置。所有的牌号——那些我们已经用了几十年、所有性能数据都已经被反复测过、应用场景已经高度固化的牌号——它们都还没有达到性能极限。"


    "你的意思是，这个体系里的知识都会被重构？"


    "重构不至于，但过去几十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会被定义为版本1.0。版本1.0仍然有效，但2.0已经不在同一张图上了。而那些掌握了2.0方法论的人——目前看来只有一个人。"


    "……他一直没有申请专利，也没有发表任何论文，他完全没有学术追求。"邱主任的语气里充满了惆怅。


    “唉……”邱平和停了一会，"知道有一个新理论在那里，但却摸不到它，那种状态太折磨人了。"


    邱主任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邱平和反过来问。


    “完全没有头绪，”邱主任说道："那个创始人周开飞，我查过他的资料，职专毕业，没有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他在这条路径上走了多远、怎么走的、用了多长时间、中间经历了什么——这些事，也许比路径本身更让人想不通。"


    "你觉得他不应该能做出这东西？"


    "是啊，无法解释，一个没有系统学术训练背景的人，在传统工业加工的环境里，偶然发现了一条连顶级实验室都没能找到的路径。"


    叔侄俩的谈话还在继续，他们聊了很久，聊到很晚……


    周开飞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随手放出来的T1弹簧钢会引来这么多的遐想。


    这是他的思维盲区，他没有受过系统性高水平教育所带来的思维盲区。


    他的意识里，合金钢的领域大得很，每年都会冒出几款性能好一些的新材料，在工业界和学术圈里激起一点涟漪，然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他把它送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新产线跑顺了，东西做出来了，放在仓库里也是放着，不如拿给有用的人试试，看看能不能碰出什么火花来。


    他没有把它当成什么“战略举动”来部署，没有安排后续的跟进计划，没有预设想要达成的目标，也没有交代任何保密要求。


    他只是让李建华和唐晓雨送出去，然后就把这件事搁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一个让他无法回头的错误——他放出了两款不同类别的新材料。


    在合金钢这个领域，偶尔发现一种新材料的性能特别好——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个研究团队花上几年时间，调整成分、优化热处理、反复试错，最终在某一个牌号上实现突破性进展，这种事在学术期刊和工业界都能找到。


    但周开飞的轨迹跟这些都不一样。他连续做出了两款——Cr12MOV和60Si2MnCrV，一个是工具钢，一个是弹簧钢。


    合金体系不同，应用场景不同，强化机制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出现了同等幅度的性能跃迁。


    在同行看来，这两款材料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被“巧合”解释的关联。


    两颗陨石是不可能砸进同一个坑里的。


    所有知道这两组数据的人，都会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他不是偶然，他是有方法的，他掌握了一条世人所不知道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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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平和是三天后下的决定。


    这三天里，他正常去办公室，正常看稿，正常开会，没有人看出异样。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几组数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几年前在一个内部项目里留下的联系方式。


    他发了一条短信：有学术成果需要走快速通道，材料方向，理论意义非常重大。


    二十分钟后，对方回了两个字：明天。


    第二天上午九点，邱平和到了约定的地点。一栋灰白色的楼，没有挂牌，门口有人等着，他出示身份证，对方核对了他的脸，带他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四个人。邱平和把一份U盘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说。


    他在讲一个推断，一个还没有被证实的推断，但它的推理过程有足够的数据支撑。


    他讲了大约四十分钟。对面的人没有打断他，偶尔有人低头记几个字。


    讲完之后，他把自己带的那份书面材料推过去。


    坐在对面中间位置的人翻了翻材料，合上，抬头看着他：“邱教授，感谢你对国家的信任。”


    “我是党员。”邱平和语气平稳。


    会议结束后，邱平和走出那栋楼，站在台阶上，风有点凉。


    他想起那天晚上失眠时对天花板说过的话——现在它已经不在他一个人脑子里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静静地站了很久。


    这个信息最终还是交出去了，违反了他对同学的承诺，但这是他的责任。


    自己已经没有立场继续守着它了，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控制，它的范围正在扩大。


    他越晚交出这个信息，将来被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时，就越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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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后，一个电话打到了包司长手机上。


    “包司长，有一份从教育口转过来的材料，标注了快速通道，内容涉及合金钢性能的理论评估，署名是清华大学的邱平和教授。相关材料已经通过内部分发渠道抄送过来了，你这边收到了吗？”


    包司长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坐下。他听完，放下手机，打开内部系统，找到一份标注着“邱平和”的文件夹，里面有五页纸。


    他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材料看完，然后又翻到第一页，把开头部分重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材料翻到第三页，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又停了一遍。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刘副司长，一则关于开飞金属的加急件，你那边收到了吗？对，就是那份。你抽空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