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森寒、淡漠，宛如居高临下的神明俯瞰脚下的蝼蚁尘埃，与白日的那眼睛截然不同。


    此时，纵使孔惊鸿身为上古仙宗真传、平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道心定力，在触碰到这双眼眸的瞬间，亦是彻底分崩离析。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浸透骨髓。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望着那充满杀意与寒意的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辩解之词：“……误……误会！”


    然而，拎着他脖颈的年轻男子，唇角泛起的弧度却愈发冰冷刺骨。


    “误会？”


    裴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三更半夜，潜伏在卧房之外，动用灵瞳秘术暗中窥探。好一个名门正派，好一个隐世仙宗坎洪宗……竟生得出你这般腌臜下作的无耻之徒。”


    字字诛心，如钢针般狠狠扎在孔惊鸿的心口。


    孔惊鸿整张脸庞因极度的羞耻与惊恐而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发紧，竟是半句辩驳之词都吐不出来。


    实际上，今夜这般行径，的确是孔惊鸿此生头一遭做出如此有失体统、卑劣下贱的丑事。


    作为坎洪宗弱水峰寄予厚望的嫡系真传，他自幼在海外仙山吞吐云霞、修习上古水德，平日里一向以风流倜傥、谦谦君子自居。


    无论是在宗门之内，还是行走天下，他皆是进退有据、举止得体，宗门长辈对他赞赏有加，师弟师妹视他为楷模，风评不可谓不极佳。


    然而这一切的体面与矜持，在昨日见到白流莹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化作了飞灰。


    那少女一袭白裘胜雪，眸光澄澈纯净得不含半点尘世烟火，直直将他的魂魄都勾了去。


    白日里败给裴苏的耻辱、嫉妒，交织着对那倾世绝色的狂热觊觎，像是一柄淬毒的钩子，将他心底深处潜藏了三十载的幽暗与贪婪尽数钩了出来。


    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鬼迷心窍地爬到这雪地之中，如老鼠一般窥探的。


    而更要命的是，他不仅干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下等勾当，还当场被这一看就不好惹的北侯世子抓了个现行！


    “不……不是的！”


    孔惊鸿惊慌张口：


    “我……我当真什么都没瞧见！我只是……只是神思恍惚路过此地，施展瞳术也只隐约望见模糊的黑影！一片漆黑混沌，当真什么都没看清！”


    裴苏单手拎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森然冷笑，那眼神如看小丑。


    孔惊鸿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谁会相信这个借口，更莫说此人乃是裴家嫡系继承人，被他捉了现行......


    更让他绝望的，是此刻自裴苏五指指尖疯狂渗透而来的恐怖威压。


    那股力量霸道如煌煌大日，不仅轻易封死了他的丹田识海，更让他嗅到了一股真真切切、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


    这一刻孔惊鸿才彻底明白，白日里那一战，这位世子根本没有动用真正的实力，此刻气息深不可测，让孔惊鸿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生死关头，孔惊鸿终于艰难地垂下头颅，苦苦哀求起来：


    “饶命！饶命啊！求求你……千万莫要将此事说出去！”


    “只要你今夜放我一马，在下发誓，今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你高抬贵手......”


    一方面，今夜这桩事实在是解释不了的丑事，另一方面，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裴苏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实质杀机。


    然而等了许久，不见回应，孔惊鸿慢慢抬起头，才望见那冷漠俊美的面庞笑了起来。


    “自己干了龌龊行径，还妄图不为人知？”


    裴苏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冷笑道。


    “倒不是不行。不过你得丢了这双招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苏空出的左手化作剑指，骤然点出。


    “不——！不要！！”


    孔惊鸿目眦欲裂，心神剧骇，拼尽力气剧烈挣扎。


    可在那只手掌禁锢之下，他周身肌肉僵硬如铁，连挪动半寸指尖都成了奢望。


    “噗嗤！”


    虚空之中，两道凝练到极致的赤金锐芒一闪即逝。


    那是至刚至阳的纯阳神火，掠过孔惊鸿的双眼，将他眼眶深处那两颗运转着上古水德秘术的灵瞳，连同其勾连识海的本源经脉，在一瞬间生生斩断、剥离！


    孔惊鸿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低吼声，却又在传出的刹那，被裴苏随手布下的一道气机结界死死压在方寸之间。


    “啪嗒。”


    裴苏松开右手，随手将孔惊鸿扔在了厚厚的雪地之中。


    大片滚烫刺目的鲜血自孔惊鸿空洞流血的眼眶中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瞬间融化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坑，将周遭数尺之地的积雪染得一片猩红可怖。


    孔惊鸿如同一条被抽去了全身骨头的死狗，整个人蜷缩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痉挛着。


    他双手死死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眶，痛得浑身冷汗如雨下，神魂识海更是如遭重锤，几欲昏厥。


    比起肉体上的剧痛，心底翻涌而起更大的绝望。


    这双灵瞳乃是他自幼苦修坎洪宗秘法、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洗练而成的本命神通。


    如今被裴苏以霸道绝伦的至阳神火强行剜去，莫说是寻常灵丹妙药，便是宗门长辈不惜代价以无上大药温养，想要重新修回当年的灵性与修为，只怕也是难如登天。


    他这半生道途，在今夜彻底被废去了一半。


    寒风凛冽，裴苏居高临下地立在雪地之上，玄衣猎猎，甚至连袖口都未曾沾染半点血迹。


    他冷冷俯瞰着脚下哀嚎颤抖的青年，漠然开口：


    “本世子今夜留你一条狗命。你若是不服，大可去向你那长辈，你那宗门告状，看看到底是你坎洪宗有理，还是我裴家有理。”


    裴苏眼眸低垂，声音冰寒刺骨：


    “今夜若非是在昆仑山上，若换在神京城内，就凭你方才那几眼，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亦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肮脏龌龊的东西。”


    “滚。”


    冰冷无情的一个字，在孔惊鸿耳边回荡，却叫他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