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夜来得比天海早。


    小旅馆一楼餐厅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油腻的桌面上，照出几道没擦干净的油渍。


    发电机的嗡鸣声从后面的仓库里传过来。


    闷闷的，像一头累不死的牲口在喘气。


    孟樊军的身影出现之时，张恒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摆着半盘老爷爷花生米瓜以及几袋辣条和塑封熟食，还有一瓶开了的白酒。


    张恒面前的杯子空了三分之二，他对面的杯子却一口没动。


    孟樊军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张放，也没有看到万福，更没有看到周启明。


    他皱了皱眉，拉开椅子坐下，手指习惯性地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到底怎么回事？”


    张恒没说话，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一抹，然后伸手指了指楼上。


    “张放在楼上，睡着了。”


    “万福和老周呢？”


    张恒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口上转了一圈，瞥了孟樊军一眼。


    孟樊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真死了？”


    张恒沉默。


    孟樊军的喉咙滚了两下，亦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端起面前的满满的酒杯，仰头灌下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启明死了。


    那个和他一起在军方熬了十几年的人，那个跟他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那个最后和他一起走出那扇门的人……


    就这么没了。


    孟樊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难受？


    有一点。


    毕竟是老搭档。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荒唐感！


    他和周启明一起叛了军方，一起变成了新人类，一起把上京搅成了一锅粥。


    结果周启明死在了天海，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而他坐在这间破旅馆里，喝着不知道谁剩下的半瓶白酒。


    “天海到底什么情况。”


    张恒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都看到了。


    万福死了，老周也死了！


    张放……废了。”


    “我知道他们死了！”孟樊军的语气有些激动。


    “他们的对话框没了！我清楚！


    我问的是怎么死的，张放又是怎么回事！”


    张恒缓缓讲述天海发生的事情，将他看到的完完整整地描述了一遍。


    孟樊军听得心惊胆颤，瞳孔收缩。


    五阶丧尸……就那么死了？


    整个龙夏闻之色变的东西。


    天海都因此乱了套，海西的幸存者死得七七八八，海东的人天天在聊天界面里骂娘。


    就连他在上京都能听到那些铺天盖地的诅咒和恐慌。


    结果那么恐怖的五阶丧尸就被秦决一把火烧了。


    孟樊军又灌了一杯酒。


    这次他喝得慢了些，酒液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张放呢？他到底什么情况？？”


    张恒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捏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才开口。


    “可能秦决在最后一刻攻击了他！


    但我没看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手段！


    如今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一样！


    张放变成了一具人形的空壳子！”


    “空壳？”


    “嗯……


    不会说话，不会动脑子，连吃饭都得人喂，比小万还傻……”


    孟樊军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一时无言。


    他虽然很震惊张放的结果，但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想了想，孟樊军只能宽慰道。


    “傻人有傻福！没准他哪天醒过来变得更强呢！”


    张恒一声嗤笑。


    “傻人有傻福没错！但傻逼没有！”


    扛着张放来到小旅馆之时，发生了一件让张恒极为无语的事情。


    张放那家伙竟然尿了他一身！


    气的张恒都想将张放扔出去！


    连吃饭撒尿都控制不了自己的人，张恒已经打消了张放有机会恢复的念头。


    不可能了！


    而听到这件事情的周启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往楼梯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复杂。


    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变成了傻子……


    秦决也他妈的太恐怖了！


    孟樊军的眉头拧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孟樊军看向张恒。


    此时的孟樊军心里乱糟糟的。


    刚加入天堂不久，突然队伍分崩离析了！


    如今就剩他和张恒两个，外加一个傻子。


    这个队伍还有必要待下去吗？


    张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然后一口干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打算让你来管天堂。”


    孟樊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让你管天堂，来管新人类，管剩下的所有人！”


    张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他的眼睛盯着孟樊军，目光里有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认真。


    孟樊军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压住脸上的表情，语气保持平淡：“你让我管？”


    “对，不然还有其他人吗？”


    “为什么？”


    张恒晃了晃脖子，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正经的对话。


    “我不识字，脑子也不够用！


    天堂那么大一摊子事，我管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是当大官的，管人这种事你比我懂。


    如今张放他们都不在了，除了你也没有其他的人选了！”


    孟樊军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天堂。


    新人类。


    整个东北加半个上京的‘丧尸网络’。


    这是张放留下的盘子，比他当初在军方管的摊子还大。


    张放虽然废了，但天堂还在运转。


    新人类的数量已经不少了，只要有人接手，这些东西就能继续运转。


    而他孟樊军，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他懂管理，懂制衡，懂怎么让一群人围着他的指令转。


    他在军方干了二十年，这些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孟樊军的嘴角差点就弯起来了。


    但他忍住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他刚从上京脱离出来，就要接手一个更大的幸存者势力！


    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孟樊军的心里激动异常，但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呢？你加入天堂的时间比我早！你不想接手吗？”


    孟樊军认真地看向张恒。


    虽然张恒之前说了自己的几个不足，但孟樊军根本不相信。


    这又不是和平年代，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专业知识和技能。


    新人类的本质是丧尸，没头没脑的。


    只要会说话，能发命令，干就完了。


    孟樊军担心的是张恒会脱离天堂。


    而孟樊军不想张恒脱离天堂。


    这可是超凡者，对天堂的发展有很大的助力！


    “你不会要离开天堂吧？”孟樊军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张恒摇了摇头，随后对孟樊军咧嘴一笑。


    孟樊军心里咯噔一下，总感觉张恒没憋好屁！


    “我不会走！等老弟好了，天堂还是他的。”


    孟樊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张恒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张粗犷的脸上没了平时的随意和大大咧咧，换成了一种孟樊军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你只是替他管着！


    如果有一天张放恢复了，天堂和新人类的掌控权，你需要全部还给他。”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伸出一只手指在孟樊军的面前晃了晃。


    “全部！”


    “一根手指头都不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