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郡 运河头


    开春之后，每日劳作不停，整条河道轮廓已经快要成形。


    宽阔的河槽已经初具规模，两岸夯筑起丈余高的土堤，堤面上密密麻麻挤满民夫。


    涿州郡河段的河堤都尉宋恭正站在河堤上，看着下方挤成一团、如虫豸般蠕动的民夫。


    开口问了一句：“估计还有多久才能打通？”


    他旁边跟着数名小吏，立刻有一人举着册子开口道：“如果天时不变，预计一个半月内就能完全挖通了。”


    “引水渠如何了？”


    另一人答道：“引水渠两月之内就能建好，到时要将水引来，打通荆江就算完工了。”


    宋恭眉头皱了皱：“太慢了，四十日内引水渠就要建好，一个半月之内，我要看到通航！”


    那小吏面露难色，可对上宋恭的眼神，最终也只能应道：“是，我去想想办法。”


    那小吏虽然应下，但心中实在想不出法子，现在已经是日夜施工了，人力更是用到极限，还想提高速度，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最终只能看向下方游走的监工，只能看他们能不能再多出点主意了。


    宋恭刚说完，忽然听见旁边几个劳工带来的孩子唱着什么童谣。


    扭头问了一句：“他们在唱什么？”


    那小吏侧耳听了片刻，道：“回大人，都是些童谣，谁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宋恭听得心烦：“抓一个过来，问问他们在唱什么。”


    旁边的监工仿佛得了圣旨，转身飞快地朝那群孩童跑去，可惜人还没过去，那群本来聚在一起唱歌的孩子就一哄而散。


    那监工气喘吁吁，竟然一个也没抓到，只得无奈回来回话：“回大人，没抓到人，但他们好像唱什么河渠开，石龙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说下去！”宋恭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还有.....石龙断，周王死，天下乱.....触龙者灾，毁龙者亡。”


    宋恭冷哼一声：“妖言惑众，动摇人心，下次再见到有人唱，直接抓起来，挂到了桅杆上。”


    “是！”那监工立马应了。


    早在半月之前，他就听到有群孩子在唱童谣，却没怎么在意唱的是什么，也没怎么去管。


    毕竟要管那些民夫，就已经够累了。


    但现在宋恭下令，那就得能抓则抓了。


    宋恭看了一眼堤岸上的民夫，正准备转身下堤，忽然听到下方挖河的劳工齐声惊呼，下意识的回头看去，见所有的民夫忽然聚向河道正中。


    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道：“石龙！石龙！石龙的头断了！童谣说的是真的！”


    乱七八糟的喊了一通之后，围观的众人又蜂拥一般往河堤两岸跑开。


    宋恭怒斥一声：“不准跑！抬上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可没人理他，众人只顾拼命往两岸逃。


    宋恭一脚踢在旁边的监工身上：“去，让人把东西抬上来！”


    那监工刚去听了童谣，突然又见到河岸中出现石龙，本来也有些心惊胆战。


    可被宋恭这一踢，也不得不提着鞭子下去。


    喝骂着连赶着皮鞭抽打，总算逼出几个民夫下河，将挖出来的东西抬了上来。


    等冲去上面的淤泥，宋恭抬头一看，却是一尊石头雕成的龙像，看着颇为粗劣，只有一个独眼，显得面目狰狞可怖。


    而龙颈处齐根斩断，只剩半截身躯，龙首上还刻着一行小字：


    【石龙断，天下乱，见身者死，毁首者亡。】


    宋恭眼皮一跳，开口喝道：“妖言惑众！来人，把这龙首给我砸碎了，扔到堤坝上做基料！”


    旁边有小吏见这面目狰狞的龙相，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开口道：“不可！不可呀都尉，这是天道警示，要是毁了龙像，肯定会遭灾的。”


    “我们肯定是挖到龙脉了，怕是不能再挖了！”


    宋恭面目已经是一阵铁青：“放屁，龙脉怎么可能在这？这分明是有人妖言惑众，蓄意作乱！让你砸就砸，我倒要看看，见了这龙像的会不会死！”


    那监工看向一众民夫，可便是用鞭子抽，也没一个人敢上前！


    宋恭索性提起夯实堤坝的铁锤，往那龙首猛地砸去。


    那雕琢龙首的石料并非什么好料子，加上搬上来时又磕碰了一下，还真让宋恭一下子砸断了石角。


    宋恭一口唾沫吐上去，开口道：“什么龙脉？若是真龙，怎么能轻易被我砸断？来人，给我砸！砸一锤子者，赏钱一贯！”


    宋恭身后几个监工见都尉都亲自动手了，众人也拿起工具一拥而上，将那龙首砸得粉碎。


    宋恭气喘吁吁地回头，倚着铁锤开口道：“看到没？什么龙首龙相，分明就是妖言惑众，这些碎料拿去做基料，我看这石像是能有什么本事？！”


    宋恭这一串操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倒真是镇住了不少人。


    几名监工又呵斥着民夫，将碎料挑着到堤坝上埋了。


    只不过埋了之后，又赶忙跪地磕头求饶，口中念念有词：“龙王莫怪，龙王莫怪！”


    砸了龙像之后，那些民夫却拼死也不愿再下河了。


    那童谣可唱了，毁首者死，见身者亡。


    河里肯定还有龙王的后半截身躯呢，要是挖出龙身来，可就要命了。


    宋恭索性在堤上亲自监工，强令开工！


    但凡有敢停手的，便是一顿打骂，再妄言妖言者，当场斩首。


    无论如何，他也不信这龙首是什么天降异象，更不会让它耽误工程进度。


    当夜，宋恭死于帐中。


    .............................


    次日，河岸旁的工地大乱，不知多少民夫开始四处逃散。


    他手下的小吏、监工更是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有不少人信了童谣里说的“毁首者死，见身即亡”，也不敢强逼着民夫开挖。


    有些人虽不信，却想想有人能在营帐中取了宋恭性命，想杀自己，岂不也是轻而易举，所以反而更紧张了。


    一时间，整个涿州河段乱成一团，原本的工期自然是没法保证了。


    ..................


    江尘是在离京前两天得知这消息的。


    据说皇帝震怒，派出大理寺丞苏存简，携金吾卫郎将卫峥，另有朝中两名官吏随行，率三百禁军直奔涿州河段，要求查清缘由，若有妖言惑众者，当场斩杀。


    这一行人，恰好和江尘他们一同离开皇城。


    出城之时，作为正使的大理寺丞苏存简，与掌兵的金吾卫郎将卫峥见到江尘。


    都上前来打了声招呼。


    苏存简和江尘也只是略微招呼了一声，便一脸苦涩地走开了。


    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在和江尘攀关系了。


    任谁都知道，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


    这案子也就只能骗骗普通的百姓，就连死去的河堤都尉宋恭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要作乱，根本就没有查的必要。


    最终要做的，多半还是弹压民夫，防止叛乱，可这些跟他实在关系不大呀。


    用他一个靠山不硬的大理寺丞做主使，也不过是因为各方势力不好安抚罢了。


    此行随行之人，除了皇帝亲信金吾卫郎将卫峥，还有陇西李氏出身的李晏琮，以及左相裴景渊一派的崔允修。


    涿州挖出断头石龙的事，这两天江尘也听了些风声。


    左相裴景渊坚称是天降预兆，需暂停修建运河，祭祀天地、安抚鬼神，才能继续动工。


    而柱国上将军一派的陇西李氏则坚称是有奸人作祟。


    于是双方各自派人随行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