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米之下的八角井底，幽暗且清凉。


    柳青盘在香火道场的边缘，一米长的青蛇身躯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


    他刚才虽然闭着眼，但上面那些人的对话和动静，早就顺着水波听得一清二楚。


    “又是那些人吗……”


    柳青缓缓睁开竖瞳。


    今日涌进来的香火气息中，夹带着几股让他极不舒服的人气。


    那些人的祈愿里没有贪婪，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极度克制冷静的试探。


    他们不是来求神的，是来探底的。


    “想在我的地盘上玩无间道？”


    柳青蛇尾在水里轻轻一甩。


    眉心处的【井龙王印】微微发热，一圈肉眼难辨的青色波纹顺着井水悄然向地表蔓延。


    此时的龙王庙后院。


    那几个假装拍照的年轻探员正装作不经意地往八角井边靠拢。其中一人悄悄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画着复杂符文的黄纸，正准备借着栏杆的掩护贴在井沿上测试灵压。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半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飘落一滴水珠。


    啪。


    水珠精准地砸在符纸正中央。


    那一瞬间，原本被灵气养得干爽脆硬的符纸，就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瞬间变得湿软瘫烂，上面的朱砂符文直接糊成了一团红墨水。


    “卧槽！”


    探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符纸直接掉在地上。


    “怎么了？”旁边的同伴凑过来。


    “没……没事，这空气湿度太大，符纸受潮了。”


    那探员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想拍个井口的照片传回去，结果摄像头刚一打开，屏幕上就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怎么擦都擦不掉。


    “见鬼了，这井边怎么跟回了南天似的。”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探员是个不信邪的主，他看着前面的同伴吃瘪，心里那股较劲的火苗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趁着前面有个大胖子游客挤过去的空档，手在裤兜里一掏。


    一枚只有黄豆大小、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微型探测珠被他捏在指尖。


    他手腕一抖，借着撩头发的动作，精准地将探测珠朝着八角井的井口弹了进去。


    那珠子下坠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没入漆黑的井水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井口那原本平静的空气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水气，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突兀地在井口下方半米处凝聚。


    “叮！”


    探测珠连水面都没碰着，直接撞在了那层水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击声。


    下一秒，那股水气像是弹簧一样猛地向外一扩，探测珠竟然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弹射了回来！


    “嘶——！”


    年轻探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那珠子一落入掌心，一股刺骨的寒意直接顺着神经末梢钻进脑子，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原本漆黑一片的八角井内壁上，那些常年被水汽浸湿的青苔，竟然在这一刻缓缓蠕动起来。


    青苔拔断重组，水珠在石壁上汇聚描摹。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一个硕大的、水淋淋的、带着浓烈警告意味的汉字，赫然出现在井壁之上。


    ——滚！


    水字刚成，一股带着冷冽的水气和莫名威压的风，直接从井底倒灌而上，吹得那年轻探员头发乱飞，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


    他双腿一软，如果不是后面的游客挤着，他恐怕直接就坐地上了。


    “这井……有！！！”


    年轻探员声音都在发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人群外面挤，连同伴都顾不上叫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周围的游客只觉得一阵阴风吹过，根本没看清井壁上的字。


    等他们探头去看时，那字迹早已顺着青苔化成了几道湿痕，消失不见。


    ……


    半个多小时后。


    特异局会议室，李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现场探员传回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因为手机镜头起了一层雾，但隔着那层雾气，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井壁上那个狰狞的水字。


    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大壮咽了口唾沫，“局长，这……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啊。它发现我们了。”


    李勉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突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竟然松懈了下来。


    他放下手机，靠在了椅背上。


    “局长，您怎么还笑了？”老周一头雾水。


    “这不是好事吗？”李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这尊井龙王，脾气虽然冲，但极具理智。它要是真是那种嗜杀的邪物，刚才那个丢珠子的傻小子，现在已经在井底喂王八了，哪还能拍下照片发回来？”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


    “一个‘滚’字，是在划界线。它告诉我们：可以来拜，可以来问，但绝不许搞小动作。既然人家把话挑明了，咱们就得识相。告诉现场的的人，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去买票上香！谁再敢搞这种小动作，别等龙王发火，我先双规了他！”


    李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陈家庄的方向。


    “下一次，等陈家庄再有什么大动静，我亲自去。咱们得备足三牲大礼、供果点心，去给这位龙王爷赔罪。”


    ……


    夜深人静。


    陈家庄彻底沉入了黑暗，只有龙王庙前那盏长明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八角井底。


    柳青收回了水气，有些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这帮人，真是扫兴。刚攒了点香火，还得花精力去应付这些偷鸡摸狗的把戏。”


    他不再理会地面上那些蚍蜉的试探，心念一动，神识直接沉入了眉心的井龙王印。


    井龙王印在他的识海之内缓缓放大，上面的水脉走向隐隐浮现。


    柳青的注意力越过已经炼化好的两段水脉，盯住了通往西侧山脚的那段极细的水线。


    相比于前几天，这段水线在井龙王印上的轮廓清晰了不少。但诡异的是，在这段水线的末端，却盘踞缠绕着一团灰白色的阴影。


    那阴影看起来像是一团发霉的棉絮，又像是一滩干涸的尸水，哪怕只是看着，都让蛇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感。


    “这第三段水脉的尽头，到底压着个什么东西呢？”


    柳青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他能感觉到，那团阴影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蠕动着。


    如果说八角井是龙首，老柳坡是龙颈，那西侧山脚的位置，就像是这头巨龙即将探入的一片毒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