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黑水托起整座旧城。


    街巷从水底升起，残破庙宇挤开法场，刑场立在城南，城墙横贯四方，每一块砖都裹着香火之力，缝隙间不断往外渗水。


    判官托住城隍残印。


    “城中亡魂无处可归。”


    “阳世生魂又不知敬畏。”


    “以众生之力重立城隍，阴县才有活路！”


    柳青盘在半空，庞大蛇身压住翻腾的水浪。


    等他视线落在城墙上，一片铁链声随之响起，上千道生魂被黑水卷到墙头，锁链穿过他们的肩背，将他们一排排吊在城砖外。


    退休教师也在其中。


    老人低头看着脚下，魂体随黑水冲刷不断变淡。


    判官抬起残印。


    “入考院者，皆是阴县百姓。”


    “取一缕阳气，抽一段记忆，换一地阴阳安稳。”


    “本官不是杀人。”


    “是借众生之力，重立守护之神。”


    柳青看向城墙上的魂魄。


    “把人吊起来抽魂，也能被你说成守护？”


    “阵痛过后，自有太平。”


    这鬼东西还知道阵痛呢？


    “太平归谁？”


    “归全城百姓。”


    “城墙上这些就不算百姓？！”


    判官没有回答。


    他将残印向下一按，黑水沿着城墙攀升，锁链一根接一根收紧，魂魄中浮出细碎白光，朝残印汇聚。


    哭喊声传遍旧城。


    柳青额上亮起水光。


    “你想拿他们的性命，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只见蜃光从青金鳞片间铺开。


    旧城上空先是浮出一层灰云、紧接着，雨声盖过铁链碰撞，密集雨水倾泻而下。


    判官抬头。


    “又是幻术？”


    “够用就行。”


    大雨落到城墙，化作大片水雾，每一滴雨中都映着一道生魂，真假重叠，转眼铺满整座旧城。


    残印牵出的黑线失去目标。有的缠住雨幕，有的落入空处。更多锁链追着蜃景中的魂影，扎进了城墙。


    判官抬笔点向水雾。


    “散！”


    一圈阴气扫过城头。


    数百道幻影同时崩开。没等他找到真身，雨幕中又浮出更多人影。


    老人站在城东。转眼又出现在城西。


    年轻女人明明被吊在刑场上，庙门后却也传出她的哭声。


    判官握住残印。


    “蜃龙之术，果然善于惑神。”


    “你能骗过残印一时，骗不了整座旧城。”


    “一时就够了。”


    雨雾裹住真正的生魂，将他们一层层藏入蜃景，黑水锁链失去牵引，城墙上的人接连坠下。


    柳青尾尖一卷，清澈水流托住众人，把他们送向法场边缘。


    判官抬手拍下残印。


    “城隍辖境，诸神俯首！”


    旧城上方浮出一张巨大敕令。


    暗金文字铺满天空，柳青额前的井龙王印剧烈震动，水脉虚影跟着向下沉去。


    城中庙宇同时传出钟声。


    一道道旧香火化作绳索，缠住柳青的龙角与蛇尾。井龙王印表面的水纹迅速黯淡，连蜃景中的雨势也小了许多。


    判官站在城楼。


    “井君受辖于城隍。”


    “你神位未入正册，位阶又在本官之下。”


    “凭什么与一县阴司相争？”


    柳青从黑水中抬起头，“谁要跟你争城隍位了？”


    “你已被残印镇压。”


    “你压的是井龙王印，可不是我！”


    柳青扫过脚下黑水。


    “神位是神位，修为是修为，莫要混作一谈。”


    判官：？


    这井龙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柳青迅速运转《黎山通幽水法》。玄水真种在气海中亮起。


    现实中的五段水脉同时震动。陈家庄八角井、老柳坡水眼、旧溪湾暗河，还有邻市地下水网，纷纷向梦境投来水脉之力。


    黑水法场底部传出一声轰鸣。一道清泉撞破地面。


    判官低头看去。


    “梦境之中，你怎能引来阳世水脉？！”


    “这地方建在我的水脉边上。”


    柳青挣开一根香火绳索。


    “你能顺着水脉抓人。”


    “我自然能顺着水脉进来。”


    第二道清泉冲出街巷。


    第三道紧随其后。


    五段水脉投影在旧城底部交汇，清水沿地面裂缝狂涌，黑水旧城被从中切开，城南刑场向一侧倾倒，城北庙宇沉入水中。


    判官举起残印。


    “八吏，护城！”


    被钉在堂柱上的八名旧吏同时睁眼。


    青藤寸寸断裂。


    掌刑旧吏拖着枷锁扑向城墙、掌兵旧吏举起兵符，召出大片阴兵、其余六吏各持残器，从不同方向围住柳青。


    “无册野神，受缚！”


    “削其神位！”


    “夺其水脉！”


    柳青盘起真身，额前托住水光，其神龙威向四周迅速压下，冲在最前面的阴兵停在半空。它们手中长矛不断颤动，魂体也被压得向后弯折。


    掌兵旧吏举起兵符。


    “进！”


    阴兵向前挪出一步。


    柳青张口发出龙吟。吼声撞过残城。


    成片阴兵当场跪进水中。八名旧吏身上的官袍向后翻卷，掌刑旧吏手里的枷锁脱手落地。


    “旧官没了，阴司也散了。”


    柳青六十余米的真身压过城楼。


    “靠一块破印撑着，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柳青蛇尾横扫。掌户与掌礼旧吏撞入庙墙。掌工旧吏抬起工尺，刚唤出一道石墙，便被柳青连墙带人拍进黑水。


    剩余五吏还想靠近。


    龙威再次落下。


    它们脚下城砖接连开裂，膝盖重重砸进清水。


    判官将残印按向胸口。


    “归位！”


    八名旧吏体内的阴气被强行抽走。


    残印裂缝涌出黑光，旧城随之收缩。街巷、庙宇与城墙全部化作香火，向柳青挤压而来。


    “以城为牢。”


    “封！”


    四面城墙拔地而起。


    柳青没有后退。他张口吐出镇水铜钱。


    铜钱迎风暴涨，方孔中的青光锁定残印裂缝。五段水脉同时发力，托着铜钱撞向高台。


    判官挥笔阻拦。


    “你敢损毁城隍印？”


    “一块吃人的邪印，留着过年呢？”


    镇水铜钱砸落。


    铛！


    城隍残印向后一仰，裂缝中喷出大量黑水，高台下方浮出无数张面孔，哀号着伸向判官。


    判官双手压住残印，“城印若碎，旧城亡魂再无归处！”


    “你承担得起这份因果吗？”


    “它们无处可归，是阴司崩毁留下的旧账，跟我有什么关系，本王又没有交接！”


    柳青催动玄水真种。


    “况且不是你抓活人的理由。”


    激流在蛇吻前不断压缩。水流凝成一道细线，周围雨幕都被吸了过去。


    判官抬起朱笔，在身前连写三道禁字。


    “止水！”


    “禁神！”


    “锁魂！”


    三道黑字压向柳青。


    井龙王印再次震动，蛇躯外的蜃光也被削薄。柳青盯住镇水铜钱砸出的裂口，没有与那三道阴律纠缠。


    “激流破！”


    高压水线穿过铜钱方孔。


    三道黑字被从中贯穿。


    水线刺入残印裂缝，沿内部残缺纹路一路冲开，城隍旧香火向外炸散，黑水化作雨点落遍旧城。


    判官的官袍从胸口裂开一根根黑线暴露出来，只见他的四肢、脊骨与头颅，全被黑线缝在残印核心上。


    柳青看清后，蛇尾卷住镇水铜钱，冷笑一声。


    “原来你也只是被城隍残印养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