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安静下来。


    柳青抬眼看向水府图。


    第四段水脉末端正连着那片旧城区，蓄水池底下的旧井，正是第四段水脉最后一处末梢。当初他炼化那里时，只觉得水池阴气重，没想到地下还埋着一条被人刻意掩藏的旧水道。


    这条线，很可能和被抹去的第四哨有关。


    男鬼重重磕下头。


    “龙王老爷，小的不求报仇。”


    “那些人死没死，我也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被困在地下，为什么我死后连路都找不到。”


    柳青吐出蛇信。


    “查旧案是要花时间的。”


    “小的愿等。”


    “也可能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男鬼低着头。


    “那也比一直糊涂着强。”


    柳青没有立刻答应敕封。


    等他修成了水府龙王，水府确实能开始收人，可属官不是随便找个鬼塞进去便算完事。尤其这男鬼身上牵着旧水道和第四哨，底细没弄清前，不能给他真正的神职。


    “听好了。”


    “小的在。”


    “从今日起，你暂列水府候选。”


    男鬼愣住。


    “候选？”


    “不是官，也不是将军。”


    柳青语气平淡。


    “你先继续守庙，借香火养魂。庙外有阴物闯进来，你负责示警。村民受惊受扰，你不能趁机吸阳气，更不能借香火吓人。”


    “能做到吗？”


    男鬼连忙叩首。


    “能！”


    “还有。”


    柳青补了一句。


    “人鬼有别，那男大学生以后若敢再来蓄水池附近找你，你自己想办法让他回去，别让他把活人日子耗在你身上。”


    男鬼魂体一滞。


    “小的明白。”


    忽的，神道水府图就在此时震动起来。


    第四哨所在的东北暗河虚线，忽然泛出暗红光芒。那枚代表绝对封禁的红印，一下接一下跳动，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听见了阴司气息。


    柳青抬起蛇头。


    “又是第四哨。”


    水府图上的红光没有扩散，只在封禁处闪烁。


    阴阳水陆簿则自行翻页，一缕缕阴气被它吸入其中，等到最后一丝阴气消失，第四哨的红印才慢慢安静下来。


    可柳青看得明白。


    不是安静，是里面的东西重新缩回去了。


    “看来那条暗河里，不只埋着旧水府的账，还有阴司的事情。”


    正殿外，男鬼小心抬起头。


    “龙王老爷，是不是小的惹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


    柳青声音落下。


    “守好庙，快些回去吧。”


    “是。”


    ......


    次日一早，邻市城区的异常事件便被压了下去。


    新闻里写得很简单。


    地下施工遗留的有害气体扩散，引发部分居民短时间昏睡与集体应激反应。相关区域已经完成清理，医疗部门确认没有传染风险。


    网上有人提起黑水、旧县衙和梦中考卷。帖子很快被删得干干净净。


    有人不服，重新发视频，视频里只有一片雪花。


    特异局内部的报告却没有半点含糊。


    事件代号：阴司残印事件。


    危险等级：乙等上升。


    处置结果：陈家庄井龙王介入，阴阳县考院残权净化，受困生魂全部归还。


    李勉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徐瑶站在桌前。


    “李局，旧城区那边要不要继续派人排查？”


    “派。”


    李勉抬起头。


    “只查现实遗址，不碰阴司残留。”


    李勉收起报告。


    “备香吧，去龙王庙。”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村口。


    李勉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徐瑶和老周、结果却被结界全部阻隔在外。


    李勉：！！！


    “连咱们也进不去了吗？”


    “先给龙王老爷请安问好，看看咱们能不能进去吧。”


    三人下车后，把探测设备和武器全锁进车里，随后隔空祈愿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去触碰结界，这次倒是成功进入了。


    三人走到龙王庙前，李勉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过门槛。


    赵老四正在柜台后整理护身符。


    他抬头一看。


    “又是你们？”


    徐瑶笑了笑。


    “今天不查事。”


    “那你们来干啥？”


    “上香，道谢。”


    赵老四盯着他们看了几眼，最后还是把香递过去。


    “规矩都知道吧？”


    “知道。”


    李勉接过香，走到神像前。


    他没有许愿，也没有试探，只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特异局李勉，谢龙王前辈救回阴阳县生魂。”


    香火燃起。


    青烟没有直直升空，而是在神像前绕了一圈，化作一层淡淡水雾。


    柳青的声音从井中传出。


    “谢什么？”


    李勉抬起头。


    “谢前辈守住了该守的人。”


    “少说场面话。”


    “那便说正事。”


    李勉拱手。


    “以后凡涉及水脉、阴司、亡魂一类事件，特异局愿先按龙王庙规矩递信。若前辈允许，我们再进入辖区协助处置。”


    赵老四在一旁听得直咂嘴。


    这帮人以前进村总带着一堆古怪设备，今天倒是老实得像来走亲戚。


    井底沉默片刻。


    “递信可以。”


    柳青开口。


    “不许再派人偷偷摸井。”


    “不许带着法器进村试探。”


    “更不许拿陈家庄的人做调查样本。”


    “当然了，若无本王允许，你们也进不来陈家庄。”


    李勉答得很快。


    “这自然是可以。”


    “若有邪物害人呢？”


    “自己解决，难不成次次都让本王出手？”


    李勉：！！！


    他也明白，龙王老爷就算是菩萨，也经不住一天一烧香。


    “若事态紧急呢？”


    “且过来烧个香，许个愿，若事情可行，本王自然会应允。”


    李勉点头。


    “明白，多谢龙王老爷。”


    香炉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李勉没有再多留，带着徐瑶和老周离开正殿。


    临走前，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龙王神像。


    “李局，咱们这算不算和一位正神正式搭上线了？”


    李勉走下石阶。


    “不是搭线。”


    “是什么？”


    “是以后少做蠢事！”


    搭线？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不过是求神仙慈悲，普渡众生罢了。


    ......


    当晚，宋行止也来到龙王庙。


    他背着剑袋，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进庙前先把剑袋放在门外，又规规矩矩上了香。


    宋行止打开木匣。


    “清阳观谢龙王前辈救人。”


    匣子里放着一卷发黄旧道书，封皮已经残破，只能看出几个字。


    城隍、土地、水神。


    “这书是我观中旧藏。”


    宋行止朝井口行礼。


    “里面记着城隍、土地、水神之间的辖境与规矩。残缺不少，但或许能帮倒前辈。”


    柳青神识扫过道书。


    书中内容确实不算高深，却比寻常杂书有用得多。


    土地管一地人间香火。


    城隍理一县阴阳亡魂。


    水神掌水脉雨泽，也可接引溺亡、水厄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