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江底走，水压越重，灵机也越盛。两侧水草化作珊瑚玉树，游鱼身披鳞光，远处宫阙层层展开，檐角悬着夜明珠，照得江底如同白昼。


    柳青刚踏入龙宫外阵，井龙王印忽然自行一震，一股浩大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的蛇躯猛地绷直。


    “怎么回事？”


    夜叉连忙低头。


    “尊驾莫慌，龙宫大阵会为赴宴水神加持法相，以免席间失仪。”


    柳青还没来得及说话，鳞片间已浮起青金光芒。


    蛇躯被龙气托起。


    他的修为一路拔高，从筑基圆满冲到金丹初期，又越过中期、后期，直抵金丹巅峰才停下。


    这不是自己突破。只是龙宫大阵临时借来的威仪。


    可那种妖力、神力与水脉同时被统御的感觉，清楚得让柳青心头意动。


    原来金丹还可以这么成？


    原来龙气能这样补全神道与妖身之间的缝隙！


    光芒散去时，他的形态也变了。


    上半身化作五六岁男童，眉目稚气未脱，额前却生出一对翠金小角。下半身仍是青金龙尾，鳞片贴着腰腹延展，尾尖轻轻一扫，便搅出一圈五光十色的蜃光。


    夜叉看得一愣，随后立刻俯身。


    “原来尊驾已有化龙根基，小妖失礼了。”


    柳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龙尾。


    他一时没说话。


    这副模样，比当初在白娘子面前化作孩童还要古怪。


    偏偏龙气流转之下，没有半点不稳，就像未来某条路，提前把影子投在了他身上。


    “这法相能维持多久？”


    “宴毕自散。”


    夜叉恭敬道，“龙宫之中，凡赴宴水神皆得江君龙气护持。尊驾若在席间施法添景，也会省去许多消耗。”


    柳青听懂了。


    这不是白送加持，是让水神们干活呢。


    也好，大佬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他跟着夜叉穿过宫门。


    龙宫内早已宾客如云，正前方高台空着，想来是沧澜江龙王的位置。两侧席位分明，一边坐着水府属官、江中神灵，另一边则留给人间新科进士。


    状元等人也刚被引入殿中，探花少年看见柳青时，明显愣了一下。


    榜眼轻声笑道，“龙宫连童子都生得这般贵气。”


    状元却认真拱手。


    “见过小龙君。”


    柳青尾尖一顿。


    “不敢当。”


    /你真有眼光。


    他声音还是孩童嗓音，听着软糯，语气却稳稳当当。


    那状元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趣，却没有追问。


    夜叉将柳青引到偏殿入口。


    一名白须龟相已经等在那里，手捧玉册，眯眼打量他。


    “外江来的水神？”


    夜叉低头。


    “禀总管，此位身具神印与真龙气象，入阵后显化半龙法相，想是来贺诗宴的。”


    龟相翻开玉册，指尖在空白处一点。


    “名号？”


    柳青稍作停顿。


    “井龙王，柳青。”


    龟相笔尖一停。


    “井龙王？”


    柳青心头微紧，龟相却只是点头。


    “虽是小位，但根基不错，日后必定化蛟。”


    “既来赴宴，便按诸水神侍宴席入座。”


    “今夜江君宴请新科进士，文运入江，诸水神各司其职。或催云，或起雾，或引潮，或化景，不得抢诗，不得乱礼，更不得惊扰人间的贵客。”


    柳青听着，反倒安定下来。


    原来真把他当成来打杂的年轻水神。


    也好。


    越靠近边缘，越方便观察。


    “我司何职？”


    龟相看了看他周身蜃光。


    “你有蜃气。”


    “待会儿诗起时，随景司添幻。文人咏山，你显远峰。文人咏月，你映江月。若有人诗成异象，不许压过原诗文气。”


    柳青点头。


    “明白。”


    龟相满意地合上玉册。


    “去吧。”


    “今夜好好办差。”


    “若得江君看重，赏你一缕龙气，也不是没有可能。”


    柳青尾尖轻轻一收。


    龙气。


    柳青跟着夜叉走进偏殿，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字。


    龟相说得轻巧。


    一缕龙气，放在原本的世界，足够让他盘算许久，眼下却像是龙宫宴席上，给办差水神的寻常赏赐。


    偏殿极大。


    四面没有墙，只有水幕垂落，殿外江水缓缓流过，鱼群穿梭其间，像飞在半空。中央摆着数十张玉案，案上还没放酒菜，只有各色水晶盏与玉壶。


    “这边请。”


    夜叉将柳青带到一处靠近水幕的位置。


    “此处临近景司，待会儿方便施法。”


    柳青刚坐下，一道清脆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龙君，您这身衣袍不合礼数。”


    柳青抬头。


    一名穿浅青长裙的女子站在案前。她眉眼温和，发间簪着一截翠绿莲梗，袖口绣着层层水波。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捧衣小童。


    “我是灵泉司女官，唤作青荷。”


    青荷笑着行礼。


    “今夜宾客多。主殿虽不拘小神衣冠，您既显了半龙法相，总不好穿着水草便入席。”


    柳青低头看了一眼。


    他化形后，上半身只披着一层龙气凝成的青金薄衫，下半截龙尾倒是鳞甲整齐，偏偏看着确实有些随便。


    还好吧？


    “不必麻烦。”


    “不麻烦。”


    青荷一挥手。


    两名小童立刻捧上玉盘。盘中放着一件浅青色小袍，衣角压着细密云纹，腰间还配着一枚水滴形玉佩。


    “这是龙宫备用的礼服。”


    “不算贵重，您先穿着。”


    柳青本想拒绝。


    可旁边已有几道目光投来。


    一名头顶鱼鳍、脸颊还留着几片金鳞的中年男子端着酒盏，笑眯眯凑近。


    “灵泉女官亲自送衣，小龙君便收下吧。”


    “您初次来沧澜江，若叫外人看见衣冠不整，还以为龙宫怠慢贵客。”


    柳青看着他。


    “阁下是？”


    中年男子连忙放下酒盏。


    “小神清河伯，本体是一尾赤金鲤。辖境就在沧澜江下游，靠近清河镇那一段。”


    他笑得圆滑。“小龙君若有闲暇，可去小神那里坐坐。清河镇的莲子酿还算能入口，水底也有几处不错的灵穴。”


    柳青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低咳。


    一名背着厚重龟甲的老者坐在玉案后，慢吞吞抬起头。


    老者胡须雪白，额头却生着两道短短的水纹，像是还未褪尽的龟甲纹路。


    “清河伯。”


    “人家刚入宫门，你便急着套近乎，也不怕吓着小辈。”


    清河伯嘿嘿一笑。


    “寒潭君这话说得，我是看小龙君面善。”


    寒潭君没再理他，只朝柳青点了点头。


    “老夫守着沧澜江北侧寒潭，虚活八百余年。”


    “今夜规矩多，若有不懂的地方，可来问老夫。”


    柳青心里微动。


    八百年。


    他在陈家庄修行至今，满打满算也没几年，眼前这些神灵说话客气，根基却远比自己深厚，真是见鬼了，难道就因为自己的龙角龙尾？


    妖界阶级分明，真是可怕。


    幸好他是上面的阶级。


    “多谢寒潭君。”


    青荷已经将礼袍展开。


    “小龙君，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