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主殿内，柳青盯着水府图上的灰白光点看了许久。


    那点阴气停在邻市老城区，稳稳当当地亮着。


    陈清巡查回报以后，他便没有再派府兵过去。


    有时候，装糊涂是有用的。


    第四哨的封禁水太深。旧水府当年留下的账，不一定每一笔都适合现在翻出来。更何况，从里面跑出来的那只饿鬼，眼下没杀人没夺魂，还在破戏楼里收留一群无处可去的女鬼。


    “恶鬼？”


    他想起虫二门口那盏红灯笼，心里反倒有些古怪。


    那女人身上没有血煞。


    甚至还带着一点佛门法器沾出的清光。


    这样一只鬼，当年为什么会被镇进第四哨？


    水府图没有回应。


    柳青也没继续钻这个牛角尖。


    他张口一吐，两枚暗金色圆珠从水汽里浮出。


    那是旧水府里得来的金鲤眼珠。


    金鲤虽不是真龙，却有一丝龙属血脉，以他现在的修为，这东西不算破境灵药，却能补血脉根基。


    “先管好自己的眼前事吧，少管闲事。”


    柳青一口吞下两枚金珠。


    暗金色的灵气顺着蛇躯炸开，像有两团滚烫的火从腹中往上冲，柳青盘紧身子，鳞片一层层贴合又张开，水府内的石阶被他尾巴压出几道深痕，但又很快被香火抹平。


    他没有出声。


    只是用自己的内丹，一点点磨掉金鲤残留的桀骜妖气。


    ......


    不知过了多久，主殿重新归于平静。


    柳青睁眼。


    原本青金色的眼眸深处，多出两点纯粹金光，就连一双竖瞳都变成了浑圆的圆瞳。


    等他视线落向水府图，图上那些原本模糊的阴气妖气、香火杂念，全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分出层次。


    戏楼门口的水纹，老城区地下水管里残留的阴潮。


    听梦馆里十几道女鬼身上的魂光。


    系统光幕浮起。


    【炼化金鲤龙属灵粹完成。】


    【获得玄阶神通：破妄。】


    柳青缓缓吐出一口水气。


    “倒是来得正好。”


    这才对嘛，真龙哪有蛇类的竖瞳？


    一般而言，真龙的一双眼睛皆是中正平和的圆瞳才是。


    ......


    同一时刻，邻市老城区，福寿街。


    旧戏楼外头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牌匾新换了，上面写着听梦馆三个字，木牌刷了清漆，挂在斑驳门楣上，和两边脱漆的雕花门一比，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陈清藏在街对面的排水沟里。


    她身上水府甲胄收了光，只留一双眼睛透过铁栅栏看向戏楼。


    一名府兵小声道：“将军，咱们真不进去？”


    “龙王老爷让看，不让动。”


    “那.....城隍会来吗？”


    陈清看了一眼街角。


    “他已经来了。”


    街角雾气里，任清一身旧警服，腰间挂着新成的城隍印，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附近游魂都会下意识让开路。


    她在听梦馆门前停住，抬头看那盏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风月无边四字。


    门内传来女人说笑声，还有木椅挪动的声音。


    任清抬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只见门后不是破戏楼的旧堂口，而是一片灯火明亮的宽阔庭院，比之戏楼大了何至数十倍？


    青石路绕过水池，朱栏小桥横在池上。


    戏台还在，却翻新成了半古半今的样子。台上垂着红纱，台下摆着软沙发和矮桌，墙边甚至立着几只酒柜，灯带藏在木格后头，照得整座院子像梦里才有的地方。


    更别提围庭院四周的各色建筑。


    一名穿旧校服的女鬼正抱着靠枕，见任清进门，吓得直接把靠枕塞到脸上。


    另一个女鬼端着茶盘，手一抖，茶杯穿过托盘掉在地上。


    “城隍！”


    “老板娘，城隍来了！”


    楼上响起木屐踩地的声响。


    虫二扶着栏杆往下看，换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她手里还拿着一本空账簿，像是刚准备写字。


    “任城隍来得挺早啊。”


    任清走进庭院。


    “新城隍上任，总得先看清地界里多了什么。”


    虫二笑了笑，神色淡然。


    “看清了再砸？”


    “看清了再说。”


    一来，这女鬼身上的气息简直深不可测。


    二来，任清不是那么冲动的人。


    任清翻开阴阳水陆簿。


    簿页在她掌心自动展开，一道金白光芒落向院里的女鬼。


    她先看向那个抱靠枕的校服女鬼。


    “李小茹，十六岁，溺亡。死后三年，无害人记录。”


    女鬼怯怯放下靠枕。


    “我……我没拉过人。”


    任清点头，又看向茶盘旁的女人。


    “周巧，病死，徘徊旧戏班故地二十七年，无血债。”


    周巧小声道：“我就想听听锣鼓唱戏的声音。”


    任清继续翻页。


    “刘桂兰，井边摔亡。”


    “何月，车祸死亡。”


    “苏梨，魂名不全，死因待查。”


    她一页一页核下去。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簿页翻动声。


    十几名女鬼站在灯下，有人低头绞着袖口，有人紧紧贴着墙，也有人偷偷看虫二，像等她给个主意。


    虫二并没有阻拦任清。


    她坐到院中太师椅上，把空账簿搁在膝头。


    任清合上水陆簿。


    “没有人害命。”


    女鬼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虫二抬眼。


    “所以任城隍今日是来喝茶，还是来训话的？”


    “来定个规矩的。”


    任清看向她。


    “你收留清风烟魂，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可你要做活人的生意，那可就不是一句自愿能说清的事。”


    虫二淡然一笑。


    “男人自己进门，自己花钱，自己想做个好梦。任城隍难道连梦都要管吗？”


    “梦不归我管。”


    任清声音不高。


    “但魂魄归我管。”


    院里的女鬼又安静下来。


    虫二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出声。


    “行。”


    她打开账簿，抽出一支钢笔。


    “我本来就打算定定规矩。既然城隍亲自来了，省得以后扯皮。”


    她在第一页落笔。


    “第一，客人进门，必须自愿。馆内女鬼不得引诱、迷惑、强拉任何活人入内。”


    字迹落下，账簿上浮出一层淡淡白光。


    任清没说话。


    虫二继续写。


    “第二，客人离开，也必须自愿。不得封锁魂魄，不得扣人，不得以幻术拖延时辰。”


    院中那口水池轻轻一震。


    第三行字落下。


    “第三，不许伤人根基，不许夺其阳寿。客人醒后该回哪儿回哪儿，该过日子过日子。”


    写完，虫二把钢笔一丢，将账簿推到桌边。


    “任城隍，这够不够？”


    任清伸手按住账簿。


    城隍印一亮。


    三条馆规从纸面浮起，化成金白细线，缠上听梦馆四周的结界。原本藏在戏楼外壳下的净瓶白光轻轻晃动，像是承认了这三条规矩一般。


    庭院四角各有一处奢华的阁楼，四名命格特殊的女鬼同时站直。


    她们原本是镇压结界的阴位，此刻也被规矩罩住。


    虫二挑了挑眉。


    “城隍爷手脚挺快啊。”


    “规矩写了，就要能管用。”


    任清看向一众女鬼。


    “你们愿留，我不赶。若有人想走，也可以去城隍庙登记。”


    旧校服女鬼小声问：“去了城隍庙，会被打散吗？”


    “不会。”


    任清翻开水陆簿，在几处缺损名字上点了点。


    “你们中有三人的死因不清，生前身份被抹得厉害。我会查明再说。”


    苏梨站在人群后头，愣愣抬头。


    “还能查到吗？”


    “不能保证。”


    任清把她的名字记入簿中。


    “但我会查。”


    这句话落下，院里许久没人说话。


    虫二靠在椅背上，手指拨了拨腕上的细镯自。


    “怪不得水陆簿选你。”


    任清收起簿册。


    “我只是办案。”


    “活着办，死了还办？”


    “总得有人办。”


    虫二笑意淡了些。


    她看向门外那条潮湿长街。


    “那就希望任城隍一直有这个精神。人间的账，可比鬼难算。”


    任清转身要走。


    虫二忽然起身。


    “等等。”


    任清回头。


    虫二指了指楼上。


    “二楼最东边那间房今晚空着。城隍庙刚开府，想必也没铺好床。任城隍要不要下来过夜？我这儿有好茶，有软床，还有几个会唱小曲的姑娘。”


    几名女鬼同时看向任清辞，眼里全是好奇。


    陈清在排水沟里握紧枪杆，脑门上挂上一个问号。


    这女鬼到底要干什么？


    任清面色不变。


    “不用。”


    虫二歪头。


    “怕我吸你吗？”


    “我今晚要巡城。”


    任清推开门。


    “你这里刚立规矩，我得去别处看看有没有不立规矩的。”


    门外冷雾卷进来。


    虫二倚在门边，看她走入长街，忽然妩媚一笑。


    “任城隍。”


    任清停步。


    “若我有一天守不住规矩呢？”


    任清辞没有回头。


    “那我便来封了你这听梦馆。”


    虫二轻轻笑了一声。


    “哎呀呀~真不解风情。”


    ......


    任清走远后，听梦馆大门慢慢合上。


    龙宫里，柳青透过水府图收回视线。


    听梦馆那点灰白阴气被三道规矩定住，暂时没有外溢。


    “难道真的就是开会馆的？”


    /管天管地，也管不了老太太开窑子啊！